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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毒妇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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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有些昏暗,日光灯管老化了,两端发黑,中间一段白光嗡嗡地响着。张罄怡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一声接一声,看似不急不慢。徐清沅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白炽灯的白,刺眼的,冷冷的。
门口没有站人,只有一把空椅子。靠墙放着,椅垫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坐痕,不知是谁坐在这里,坐了多久,刚刚离开。
张罄怡在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只是在门口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袋的带子从腕上滑下来,挂在手心里,摇摇欲坠。
“太太。”徐清沅轻轻喊了一声。她方才来的一路都是很着急的,此刻却止步不前。
张罄怡没有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透出来的那片刺目的白光。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得没有血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我嫁进陈家那年,二十三岁。”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陈元东也还年轻,意气风发,象山的祖业被他做得风生水起。我以为嫁给他,这辈子就好过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进了门才知道,好过的日子,是前头那个女人的。我和她长得像,也许陈元东娶我,就是为了和那个女人怄气。”她苦笑“那个女人还真的没多久就被气死了。”
徐清沅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张罄怡的背影。
“陈瑾序那时候才十岁,已经知道怎么给我使绊子了。我煮的汤,他说咸了。我做的衣裳,他说土了。我在前厅招待客人,他从后面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张姨太怎么不给大家唱一曲助兴。””
张罄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我从前是个唱戏的,低贱。他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不自在。他做到了。”
她的手握在门把上,没有拧。
“陈元东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说。不说陈瑾序,也不说我。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他的大儿子为难他的新太太,一个字都不说。我夜里哭,他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起来,还是一样。他对谁都好,刚开始对我,也好……就是那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让你挑不出错、但你知道他心里没有你的那种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徐清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把那扇门的把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太太,您恨他吗?”徐清沅问。
张罄怡沉默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枯枝刮在窗玻璃上,吱呀吱呀的。病房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然后是护士的脚步声,急匆匆的,跑过去,又安静了。
“恨。”张罄怡说。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憋了太久,已经憋轻了,憋薄了。“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嫁进来了,就认命了。恨自己多少次明明知道陈瑾序是刻意刁难,却还是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不是,让司微受尽了委屈。”
她转过身,看着徐清沅。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眉心,嘴角。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来吗?”
徐清沅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张罄怡说,“我怕我一个人进去,看着他那张脸,又想起那些年受的苦。我怕我一开口,不是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是问他。你当年为什么不替我说一句话?”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很快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我怕我说了,他听了,就走了。怕他知道,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门把的那只手。指甲涂着深色的蔻丹,已经从边缘剥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你陪着我。你不用进去,就在门口等着。我知道有人在外面,我心里就踏实一点。”
徐清沅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没有伸手去扶张罄怡,只是和她并肩站着,面对着那扇关着的门。
张罄怡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药味涌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出的、衰老的、正在慢慢消散的气息。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枕头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
陈元东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手伸在被褥外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藤蔓。他听见门响,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先是落在张罄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身后的徐清沅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张罄怡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把手伸进被子里,覆在他那只枯瘦的手上。
徐清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把门虚掩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看着灯下那对隔着被褥握着手的夫妻。
走廊里的灯还在嗡嗡地响。远处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
陈元东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床头灯昏昏地照着他,那层光薄得像水,浮在他凹陷的颧骨上,流不进眼窝。他睁着眼睛,看着张罄怡,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嘀嘀地响着,一下一下。药棉、纱布、半杯没喝完的水,在床头柜上沉默地站成一排。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张罄怡的手指很凉,不知是在走廊里站了太久,还是这间病房一向没什么热气。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已经不太像人的脸。
“司微呢?”陈元东终于吐出这三个字。
“在南京。”张罄怡说,声音平静,“我给他拍了电报。他赶不赶得回来,看天意。”
陈元东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想抽回手,但没有力气。那只手只是象征性地挣了挣,像一只翅膀被压住的虫子,扇了一下,不动了。
“瑾序呢?雯礼呢?”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像回光返照,又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们到上海了,是不是?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来?”
张罄怡没有动。她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
“他们来了,住下了。该见的时候,会让你见的。”
“什么该见不该见?”陈元东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我是他们的父亲,不是你的犯人。张罄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瑾序在楼下,被你的人拦着,连走廊都进不来。你这个毒妇!”
张罄怡的嘴角动了一下。被人骂得多了,听习惯了,耳朵起了茧,脸上也就没什么反应了。
“毒妇?”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老爷,您当年娶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低下头,看着被子里那只枯瘦的手。
“张罄怡,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陈元东面色痛苦。
“您说,罄怡,你是个好女人。嫁给我,我会好好待你。”她抬起眼,看着陈元东的脸,“可您是怎么待我的?您的大儿当着您的面给我难堪,您当没听见。他扣我的月钱,您当不知道。因为他,多少人因一个戏子身份作弄我,你一直都视若无睹。”
她顿了顿。
“我让了他多少年。让到司微出生,让到您病成这样。现在,该他让我了。”
陈元东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的手在被子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出来,却被那层薄薄的皮肤和骨头困住了。
“你……你就不怕,我立遗嘱,把东西都留给瑾序?”
张罄怡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静止的水。
“您不会的。”她说,“您要是想留给他,早就留了。您拖到现在,不就是想看看。这两个儿子,谁更靠得住?”
陈元东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
“司微像个文人,瑾序像个商人。”张罄怡继续说,“您当年从象山起家,靠的是商人的手腕,不是文人的骨气。可您老了,偏偏觉得那个会念书的儿子,更合您的心。您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陈元东的嘴唇哆嗦着。
“你让瑾序上来……我要见他……”
“他现在不能来。”张罄怡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喘息的间隙里,“您现在的状况,他说一句话,您就可能签字。我可不冒这个险。”
“对了。”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折叠的纸张,放在陈元东眼前。“这是财产转移留存协议,你按个手印。”
“张罄怡……!”
“老爷,您别喊了。”张罄怡站起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语气温和。像在照顾一个婴孩,“您好好歇着,等司微回来,我让你们爷俩好好说话。瑾序那边,我会安排,但不是今天。”
“您说我毒妇,我不计较。我已经听习惯了。可您别忘了,您躺在这里,是谁在给您擦身子、换床单、守夜?是那些您看不上眼的、觉得配不上您陈家门楣的人。”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
她拉开门。
走廊里,徐清沅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像是扛了太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却连松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的平静。
“走吧。”张罄怡说,从她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徐清沅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监护仪嘀嘀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为不肯松手的人数着最后的时辰。
走廊尽头,拐角处,站着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女的拄着拐杖,男的扶着她。陈瑾序和陈雯礼。他们没有走过来,被迫站在那里,看着张罄怡和徐清沅的方向。
灯光的阴影遮住了他们的表情,看不清怒,也看不清哀。
张罄怡没有看他们,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徐清沅跟在她身后。
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被张罄怡的人拦在走廊拐角处,看着近在咫尺、却进不去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