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微事录》花喜儿

28、知心 她

　　她吻上来的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涌上来的空气里漫延起淡淡的冷香。陈司微整个人僵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只有唇上那抹温软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徐清沅的睫毛在近处紧张地颤动，踮起的脚尖微微不稳。

　　那句“为了你，不会放弃”还在陈司微耳畔轰鸣，像海浪一遍遍拍打着长久以来紧闭的某处堤防。

　　他应该推开她的。用他惯常的、理智而略带疏离的口吻，说“你不该这样、这太胡闹”之类的话。这是他最擅长也最安全的姿态。

　　可当她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颚，当她柔软的嘴唇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贴上他，那片坚固的堤坝瞬间溃不成军。他感受到的其实不是惊慌，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猛烈、蛮横的东西，它是近乎恐惧的确认欲，以及随之喷涌而出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占有和渴望。

　　就在她即将退开的刹那。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只手蓦地揽住了她的后腰，阻止了她后退的动作。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进她柔软的发丝里。在她错愕睁大的眼眸中，陈司微俯下了头，重重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方才那个小心翼翼的触碰截然不同。

　　它带着失控的力量，是内心深处连未曾明了的炙热情感的彻底释放。

　　陈司微的吻有点凶，有点急，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他不再是承受者，而是彻底的掠夺者。

　　呼吸灼热地交织，她惊喘了一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

　　路灯将他们紧密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为一体。昏黄的光线里，能看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见证着这个突然爆发的的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陈司微才像是骤然清醒过来，力度放缓，最终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唇，但额头仍与她相抵。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灼热地交织在微冷的空气里。

　　他看着她氤氲着水汽、倒映着灯火与自己影子的眼眸，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对不起”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滚烫，“我有些失了分寸。”

　　他主动道歉。

　　徐清沅只是摇了摇头，声音细小“如果是你，我不介意。”

　　他抬起眼，指腹轻轻擦过她微肿的下唇，眼神深暗，里面翻涌着对所有不安和不确定性的宣战。

　　“既如此，我不会让你走了。”

　　“我会对你负责任。”

　　一瞬间，徐清沅的身子有些瘫软，她做着自认为放肆大胆的举动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可真的摊开了一切，不知为何，她却是有些害怕与退缩。

　　“我们？”她如同不安的小兽，有些雾气朦胧的眼睛定定看向他的眼。

　　“是，我们。”他很认真的看向她，仿佛在计划着解脱压抑了那么久的自己。

　　“司微哥哥……”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

　　“可你对所有人都说，我是你的妹妹。”

　　“对不起，我不能再骗自己了。这不是哥哥该有的感情。这很危险，对我们都是，但我无法否认。之前的我，很懦弱。可站在我的角度，我是想保护你。”

　　他忍不住再一次靠近，将她单薄的身子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么勇敢的你，令我羞愧。”

　　她的心跳开始急促，心中却没有太多惊喜，只有源源不断的打算与念头涌出来。

　　“可是，我不想成为你们感情里的第三方。”她突然开口，蹙起眉头，声音有些委屈。同一时间，她感受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有一瞬间颤抖。

　　“斯黛拉？我与她只是合作关系。”

　　“可是，她好像很喜欢你诶……”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阿沅，我才发现，我的一颗心早已栓在了你的身上。”他贪恋着她颈间令人沉醉的气息。

　　她心满意足。

　　“你的腕表……”

　　他早注意到了，只是，现在终于忍不住发问。

　　徐清沅从他怀里退出来，摇了摇手腕，微微一笑“我到法国认识的新朋友，莱昂。他今天送我的。”

　　“他？”

　　“你认识吗？”

　　“不是很熟。”陈司微摇头，“但是，这很贵重吧？”

　　“司微哥哥若是不喜欢，我便收起来。找机会，我会还给他的。”

　　“交朋友，那是你的自由，阿沅。我只希望，你能重新信任我，这便足够了。”

　　路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细碎的光影环绕在他的周身。

　　这么多年，他依旧是那个发着光的人，从未改变，时光的烙印仿佛永恒定格在了她年少时候的凝望中。

　　而如今，她终于抓住了光。

　　他们并肩漫步在塞纳河畔，徐清沅恍然觉得那日自己听到过的乐声原来这么好听。

　　她的小拇指漫不经心划过了他的手背，她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抑制不住的欣喜。

　　陈司微手指微微一动，随即自然地让她的手滑入他的掌心。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中是二人初涉爱河的羞怯。

　　“冷吗？”他低声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微冰凉的指尖。

　　徐清沅摇摇头，靠近他一些：“这样就不冷了。”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像巴黎无数寻常恋人一样，却又如此不同。

　　陈司微另一只手拿出一本小册子，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

　　“你听说过翻译文学吗？”

　　徐清沅点点头，：“我刚来的时候，看过一些英译法的书籍。”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些书都可以被中文译出来。”

　　“这是一件很耗费心力的事。”

　　她思索着，沉默下来。

　　“翻译是国家生存很重要的桥梁，”陈司微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今年七月国内发生的事让我觉得，这座桥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紧迫。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你知道我在《少年》上读到蔡和森的文章时在想什么吗？”

　　徐清沅摇头，专注地看着他。她微微仰头，脖颈纤细白皙，颈右侧的小红痣在发丝下若隐若现。

　　“我在想，如果这些思想能够被更准确、更广泛地传播，如果能有一套完整的理论被系统地引介到中国。”顿了顿，“那么我们的国家能少走很多弯路。”

　　暮色渐浓，河岸上的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

　　“所以我想把翻译作为一生的事业，”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不是为了个人名利，而是为了民族的新生。我渴望国家的子民能看见世界，也希望我们的璀璨被他们认知。这条路会很难……”

　　“我不怕难，我也知道难。”徐清沅打断他，目光坚定，“就像是在大风大浪里摆渡，要将思想从此岸渡往彼岸……我想说的是，我愿意做你的同舟之人。”

　　陈司微有些怔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坚定地回应。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见证了你突破枷锁来到这片广阔天地，也看见了你如今变得富有学识涵养。我惊叹这样的变化，也很高兴看到你在探索中变得越来越坚定的样子。”

　　徐清沅的脸微微泛红，但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是因为司微哥哥。你让我看到了比个人悲欢更广阔的天地呀。”

　　夜风又起，陈司微松开手，转而揽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是一个克制而温暖的拥抱。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沉地敲了十下。塞纳河上的游船亮起了彩灯，欢声笑语随风飘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巴黎的夜色。

　　次日起来时，被褥潮湿了一大块。

　　后半夜气温回升，小阁楼不太通风，夜里不盖被又怕受凉，盖了却捂出了汗。

　　徐清沅有些烦闷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需要洗个澡再出门。

　　不过很快的，她眼角又绽开了笑意，今日陈司微说好了会带她去参加一个文艺沙龙，这代表着，他愿意带她融入他的生活了，不是吗？

　　马琳娜看到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忍不住笑。

　　“哦～亲爱的曼侬小姐，你果真是坠入了爱河了吗？我见过了那个小伙子，他仪表堂堂，帅气英俊。”

　　正在编头发的徐清沅，好奇笑问“马琳娜太太什么时候见到了？”

　　她以为她昨晚熬了夜。

　　“昨日清晨，我亲眼看着你坐上了他的车子，说实话，你们真是太登对了。”

　　脑海里闪现莱昂的脸，徐清沅赶忙停顿手上的忙碌，客套着解释“不，太太。你瞧见的那个，是我新认识的法国朋友，他那么优秀，我哪里配得上他呢。”

　　马琳娜皱起眉头，严肃道“曼侬，我们女人是世上最完美的存在，我们配得上的只有最好，没有更好。恰恰相反，男人这种恶臭的生物，只配做我们的消遣，你要摆正观念。”

　　这还是她生下来这么久，第一次听到如此激进的言辞，徐清沅只当是马琳娜遭受过什么男人的辜负，并不太往心里去。反而附和她道：“太太说的，再有道理不过。”

　　“所以曼侬，尽情享受每一个男人对你的偏爱，你要相信你值得最好的。”

　　马琳娜太太凑近她的脸颊亲了一口，到小花园里解了狗绳子准备出门遛狗。

　　徐清沅不经意的一瞥瞧见园子的门锁有些破旧得摇摇欲坠，她准备今天回来时给马琳娜太太带个新的回来。

　　打量着手持镜里自己休整了几次，终于调到最满意状态的妆容，她微微一笑，准备喝杯咖啡出门去。自从适应了马琳娜太太的生活节奏，她觉得自己慢慢对这种微微苦的东西上瘾了，一天不喝都不舒服。

　　如今，她与陈司微都知晓彼此的住所，她决定提前过去找他，这样两人也能有更多共处的时间。

　　还记得初到巴黎，只凭着一颗心，她抵住了所有的窘迫与风霜。

　　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国度，在无人可依时她能应对好一切并安顿下来，每每回想，她都觉得自己好勇敢、好厉害。

　　走过一段熟悉的路，她心惊担颤，到了熟悉的地点，没有遇到莱昂，她悬着的心可算落下。

　　她有些后悔答应他那样的要求，如今算什么，自己违约吗？她该怎么与他解释。

　　若是他说她是一个欺骗人感情的坏女人，那她任他骂吧，她不反驳。

　　她来到陈司微的住所门口，踌躇片刻，敲响了门，却半晌无人回应。

　　难道说，他早已出门了？

　　徐清沅思来想去，又敲了几次，房门静静地立在那里。这样的冷寂，让她想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