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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传说我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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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我出生的那日,九只仙鹤自东而来,在皇宫上空盘桓良久方才离去,父皇说这是极好的兆头,预示着大夏王朝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彼时前线战事正是吃紧,西北秦王携七十万大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谋反,谁料一路势如破竹的秦军攻至距皇城不足百余里的玮州城时,主帅老秦王却于夜里突然中风不治,死在了营中。
是以父皇大喜之余册封我为定安公主,寓意着有我在天下定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仙鹤原本是宫人为给皇后的千秋节庆寿派人捉来养在皇城东隅内苑,那日后妃生产外加秦军压境,阖宫上下乱作一团,看守仙鹤的两个小黄门惊慌下竟教鹤群挣脱樊笼一去不回飞往天际去,方才有了我降生那日“百年未闻之祥瑞”。
二十四年后,苟延残喘的夏朝终是颤颤巍巍走完它第一百九十五个年头,寿终正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物质是不以人的意识为转移的。
……
虽然母妃早逝,父皇又一直醉心修道,但自我记事起,除了要应对几位严苛的教习嬷嬷,在夏宫的几年公主岁月整体来说也算轻松惬意。霍蕊说单从这点就看出来我没有女主命,她涉猎的话本里,凡是公主小姐都必须标配一个薄情寡义的父亲,一个恶毒狭隘的继母,以及一群如狼似虎的姊妹,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女主前期有多惨后期才有多爽,携手从天而降的男主虐渣复仇走向人生巅峰。我说这是片面的、狭隘的、不正确的,你还是涉猎太少知识不广,谁说女主要么凄凄惨惨戚戚,要么锦鲤附身开挂,肯定也得有几个像我这样不上不下马马虎虎凑合过得了的。霍蕊说你这是咸鱼躺平文,我不爱看。
她不爱看的本人躺平公主生涯中止永康十年。
那年我七岁,端午宫宴,母后身边的侍女在开宴前匆匆来见我,只道母后有要事交待,我不敢怠慢,连忙坐上轿辇随她同去。
虽然母后待下宽厚随和,对我也多加照拂,但平日里阖宫上下诸多事宜都需她操持,我除了每月大小定省,见她的时候也不比见父皇多到哪里去,所以我与她并不算十分亲近。轿辇向东缓缓起驾,淳娘隔着垂帘小声叮嘱我觐见时需要多加留意之处,以免到时坏了规矩,我暗暗记在心里。
约一炷香的时辰行至凤仪宫,我在阶前被等候多时的淑秀姑姑牵着手送入殿门,母后寝宫内的装饰如她一般规整,甚至比寻常妃子还要简朴些。甫一踏入正殿,有极淡的桂花香气幽幽袭来,母后本凝望着窗外一株玉兰出神,侍立一旁的慧秀姑姑唤了声“娘娘”,她才转过身来看我,那落在我脸庞的目光似有片刻的失神,也许是我的错觉,因为很快她便如往常那样摆摆手示意免礼,温言道:“燕燕,过来些。”
燕燕这个乳名还是母妃给我起的,母妃生我之前便常说如果是个公主就叫燕燕,这也成了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至于我的名字封号,则是母后一手操持,当年给我拟封号的礼部侍郎曾呈给父皇“保定、保安”二者择一,父皇是个严重选择困难患者,在夏朝北大门地标和皇城治安队长之间犹豫了整整三日,最后母后站出来一锤定音:“定安”,并给我赐名燕绥,也正是这个缘故,我一直对母后怀着莫名的崇拜与感激,无他,只因保安保定这两个封号还是太超前了。
我挪着步子来到她身边,刚想搬出淳娘教我的那套万用宫廷打招呼吉祥话活跃气氛,母后却在我开口前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并问我这几天背了哪些书。
我咽了咽口水,顺便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隋唐演义》咽进肚子里,挑了类似《女训》、《女范捷录》这种不出错的回答。
母后道:“你既然读过《女范捷录》,那应该知道‘曹娥抱父尸于肝江,木兰代父征于绝塞’的典故,这些均可谓女子之楷模,燕燕身为天家女,可也愿学她们为父分忧?”
短短几句,信息量大到让我一时难以消化,不过向来会抓重点的我还是忙不迭表态度:“慈乌尚知反哺,儿臣自当责无旁货。”
母后注视着我,目光里多了几缕无奈:“昨日国师夜观星宿,为解当下之急,需一位正统皇室血脉入永华山为我大夏祈福,非满十年不得出山。皇室诸子里只有燕燕的生辰八字正好对应他为吾朝所铸之阵,母后知道你年纪尚小正是依仗父母关怀的时候,可如今正值内忧外患之际,你父皇他已两夜未曾阖眼,也权当作是病急乱投医罢!”
话已至此,我也大致听明白了:带发修行而已,问题不大。
我为保住自己的头发长舒一口气:还好父皇爱修道不礼佛,不然真让我绞了头发做姑子,我恐怕会直接躺下去撒泼打滚。当年我生下来头发就少得可怜,淳娘对着我的小光头不知叹了多少气,直到四岁我的头发都梳不成像样的发髻,幸好母后找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医给我开了方子,不然我恐怕要顶着一头假髻过一辈子,如今这位太医已告老还乡,听说凭借一手皇室生发秘方发了大财……咳咳扯远了。
我郑重地跪下:“儿臣愿入永华山,护我大夏。”
……
回宫后淳娘听我讲了国师主张,又听说自己生辰与阵眼相克不得随行,她忙不迭支开殿内一干人等,把我抱进怀里:“公主怎就一口应下来了?奴听宫里人说过,那永华山人迹罕至,山下常有野兽出没,且翻过山不出五十里便是逆贼秦王的封地,以后倘若两军交战,恐怕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此处呀。”
我如幼时般环住淳娘的脖子,嘟囔:“父皇对国师言听计从,哪有我说不的余地。”
她眉宇间有深深的忧色,泪水顺着眼角止不住地落下来,“奴与公主相依为命七载有余,这七年来不曾离开过公主半步……再者说国运社稷此等大事,岂是派遣一位帝姬入山祈福就能更改的,倘若都这般轻巧,怎会有前朝更迭?”
我吐一吐舌头,故意逗她:“嬢嬢是担心我吗?要我说去永华山也没什么不好,以后就不用天天跟着教习嬷嬷学规矩了,我也能天天睡懒觉。”
淳娘并未被我的玩笑话打动,只是把我紧紧箍在怀里,仿佛我还是幼时那个只会张开手要她抱的婴孩,她一遍遍轻声唤我的乳名,说她对不住我,对不住母妃。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我拿起臂弯间的披帛替她擦拭眼泪,她两颊胭脂被泪水化开沾在天青色的团花绸上,一片片似天边的霞。淳娘不好意思起来,抿了抿发角,勉强撑着对我笑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让公主看奴笑话。”
我为她正了正发梢间的海棠发簪,“淳娘羞羞,还哭鼻子。”
旋即两人相视而笑,在无数个共同熬过的漫长岁月里,总有一些难逾越的坎坷,每当这时也只有抱以微笑。
启程之日定在九月初一,相传是南斗星君诞辰,《星经》载“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故而这也是父皇格外看中的日子,宫中忙着设道场搭祭坛为父皇祈寿祷祝,我出宫时只有淳娘和淑秀姑姑并几个日常照料我起居的宫女黄门来相送。
临行前淑秀姑姑细心嘱咐了护我入山的御林军将领,又向随行的侍女一一做了交待,旁边默不作声的淳娘眼圈下还有淡淡的青色,端午宫宴之后她一直在给我缝制衣物,裙、衫、帔……好像要把我一辈子穿的衣服都做出来才甘心,此刻她望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但临了也只化作一句:“公主千万保重自己。”
看着淳娘这般憔悴的模样,淑秀姑姑忍不住劝解:“放心些,永华山是国师座下道观,公主此行代表的是江山社稷,谁能苛待了护国帝姬?”
淳娘正欲开口,御林军护卫在队伍前高喊:“吉时已到,起驾。”
连天响彻的号角声里,我隔着幕帘朝淳娘她们努力挥挥手,极力克制住涌上眼眶的泪水——父皇说,被选上为国祈福是我之荣幸,我又怎能不识好歹?
就这样,怀着对叵测未来的担忧与恐惧,七岁的我踏上了赴往永华山的路程。
……
厌翟车一路西行,离京的第三日,我总算恢复了些元气,偶尔还会把脸贴在窗棂上看沿路风景。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足宫外的世界,与从前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地不同,这里每一处对我而言都是新鲜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我在心里劝自己,没准本公主百年之后还能在史书演义里被后人浓墨重彩记上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