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尼法号衣雪》月是如此

2、原来如此 “刘玉凤”

　　细说起来，想她衣雪堂堂四大始神之一，本该一人浪迹天涯，红尘浪里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江湖救急隐姓埋名的女侠。

　　她前面几百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可惜前阵子路过妖界路见不平的时候拔刀的力道大了点闪了自己的老腰，本来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再可惜前前阵子给鬼界送了点温暖，再再可惜前前前阵子保了被天道追杀的九尾狐一族血脉，各种小伤加在一块就有点小碍了。

　　于是某个路过南匀山的傍晚，突然想起莲华寺的衣雪架着牛车上了山，闲闲地走过三千长阶，从此遁入空门，不问世事。
　　当然是假的。

　　她才舍不得凡间趣味，心想等着修养够了再下山，免得又被寻着味儿找来的谁谁谁诓去当免费劳动力。
　　莲华寺佛光普照，多她一点气运也不晃眼，她本以为可以安心当几天咸鱼，谁知也就瘫了一年有余，就被吾悯那老太婆卖了。

　　不过吃了她一年的斋饭，她竟反手就将自己卖了，可恶的女人。
　　此刻衣雪坐在傅还的车里，闭目养神，脑子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其实算来她这一年也将养得差不多了，只是不乐意跟着傅还走，更不乐意被吾悯那个老太婆背刺。

　　偏生这背刺的一刀她还不能躲。
　　万事因果循环，断没有天上飞来的馅饼，现在她就是偿还傅还那张大饼的果，还是明码标价的那种。

　　车内无人说话，傅还深色淡淡地开车，衣雪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后座，身上的僧袍已经换回一身宽松休闲服，光秃秃的头顶一夕之间长满茂密的黑发，长度卡在脖颈间，脸依旧是那张四五十岁阿姨的脸。
　　这一身打扮，活脱脱是爱出门跳广场舞的那种活力大妈。

　　这厢活力大妈躺得安稳，连呼吸都绵长且有规律，是个人都得以为她睡死了，其实衣雪天眼正开着，欣赏沿途的风景呢。

　　细雪纷纷的天，傅还开着车从南匀山上下来，沿途的云杉松柏高大挺拔，寒枝压雪，云雾缭绕，沿途经过些郊区偏僻的小镇，有老人扛着糖葫芦晃悠晃悠地沿街叫卖，或者推着推车卖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红的澄澈透亮的红薯瞬间点亮了衣雪的天眼。

　　外在表现就是衣雪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外人看起来就是，四仰八叉瘫在后座的人发癫痫似的抽抽了一下。

　　分神盯着后视镜的傅还:“？”
　　本来在这种小镇上狭窄的公路行车速度就慢，因此精明的总裁总能一眼发现问题。

　　于是后座的衣雪感到车速越来越慢，而后有人靠边停车，捡了件副驾的大衣披上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衣雪迷茫地爬起来，下一秒就利落地靠近车门准备冲下去买烤红薯。
　　神仙或许辟谷，但她衣雪这辈子都戒不掉口腹之欲，何况这还是真的无污染无添加的农家烤红薯，上一次吃到还是在……嗯……上一次。

　　她兴奋地扒拉车门，却发现车门纹丝不动。
　　衣雪:“？”
　　她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十分成熟的想法，随机黑着脸再拉了一把车门。
　　依旧不动如山。

　　衣雪:“……”
　　娘诶这死人下车还把车门锁了。
　　手脚这么利索咋不去车间配钥匙呢。

　　她倒是能出去，不过就是大变活人而已。
　　衣雪:“……”
　　罢了，一只烤红薯还不值得她掐诀跑路。

　　也不知道那死人出去干什么了，半晌没回来。衣雪自诩不是什么没耐心的神仙，但这会儿心情不好另当别论，只能看看路边打雪仗的小孩洗洗脑子。

　　得亏车里装了防窥膜，不然一群小孩能被怨气大妈贴脸在车窗上的情形吓得晚上睡不着。

　　好在最后傅还是带着大包小包及满身香气回来的。

　　车门一开，冷风裹挟着烤红薯的香气，衣雪瞬间精神了。
　　她优雅地坐在后座，还没开口，就被傅还丢过来的东西砸了满怀。

　　不仅有她惦念了半天的烤红薯，甚至还有刚才看过的糖葫芦，板栗，奶茶……基本上这条路上品相看上去好点的全被傅还买了来。
　　这会儿衣雪也不嫌傅还动作慢了，架子也不端了，原形毕露地冲着傅还来了句:“谢了，哥们。”

　　这傅还真挺厉害的，精准拿捏吾悯后精准拿捏衣雪。
　　衣雪一边悠哉悠哉地吃一边问他:“你买这些干嘛？”

　　傅还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不然刚才那一下我送你去医院？”
　　衣雪:“……”
　　衣雪练练摆手:“大可不必，谢了啊。”

　　这人估计不简单，但衣雪也不在意。

　　后半程路逐渐开往开阔的市区，田园风光变成了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饶是衣雪有些日子没进过城了，新奇也不过保持了十来分钟，很快就抱着烤栗子真睡过去了。

　　倒也没睡太熟，后排车门打开的时候她就幽幽转醒了，奈何眼皮子没睁就感觉有人双手穿过她的脖颈和腰间给她打横抱了出去，这时候再睁眼比比谁不怕尴尬吗？干脆躺舒服了任由傅还抱着。

　　躺在傅还臂弯的那几分钟，衣雪满脑子都是“这男人不会真好这一口吧”，以至于被放在床上好半天才爬起来。

　　傅还倒是绅士，给她掖好被角就走了，徒留一个神崩溃地坐在kingsize的大床上持续凌乱。

　　人妖殊途，同理，人神殊途，何况几万岁的老神仙毫无在人间发展一段“黄昏恋”的想法。
　　要不然还是走吧？
　　大不了就是欠一段因果，反正天道这些年惩罚她的手法千篇一律，撑死了也就是多霹她几道天雷，不痛不痒，痛也无所谓。

　　毕竟和人类的气运缠在一起，真正把自己牵扯进这三界规则才是最麻烦的。
　　游离在法则之外的，才可能是最强大的。

　　天道还管不了她堂堂一个始神，可若她被谁的红线缠住，就相当于人类如今的进入同一个户口簿，算是坐实了自己三界生灵之一的身份。
　　嗯，对她而言就是自降一级。
　　她又不傻。

　　衣雪花了两秒钟理清关系，掀开被子坐起来就开始掐诀——她打算直接把自己瞬移出去，随便找个荒山野岭落脚。
　　奈何手上还没舞两下，傅还竟就急急开门走了进来。

　　来人望着她手间的动作，黑眸晦暗，周身气压低得莫名瘆人。

　　衣雪不知怎的有些讪讪，手指结印的动作默默变成了两个兰花指，冲面前的人舞了舞:“……跳舞呢。”

　　可能是错觉，她觉得傅还的脸色更黑了。

　　衣雪总不可能当着凡人的面消失，不尴不尬地收了手上动作之后摸了摸鼻子问他:“干什么？”

　　傅还冷笑一声:“刘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衣雪:“？”
　　“你说啥？你叫我啥？”

　　傅还抽了抽嘴角:“还给我装？”
　　衣雪莫名其妙:“我跟你有什么好装的？”

　　傅还闭了闭眼，打个响指，一个年迈清瘦的老人捧着一大叠资料走了进来。
　　傅还:“王管家，帮这位女士回忆一下。”

　　王管家毕恭毕敬朝衣雪鞠了一躬，摊开了手里的资料，拿了户口本和一张身份证出来，开始给衣雪做介绍:“刘玉凤女士您好，您是傅邦国先生的合法伴侣，也就是傅还先生法律上的母亲。”

　　“！？”
　　衣雪如遭雷劈。
　　她不可置信且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身份证和泛黄的户口簿，照片上的人赫然就是自己现今这幅皮囊，简直一模一样。

　　惊疑的衣雪背手偷偷开始算，靠，这天界的司命星君还真是牛啊，随便写了个人怎么就真和自己这幅胡乱捏的皮囊长得一模一样！？
　　啊！而且这个刘玉凤女士三年前就意外去世了啊！造孽啊……

　　衣雪面无血色。

　　傅还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这下想起来了？”

　　衣雪没吭声。

　　王管家继续道:“刘女士，三年前您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信，带着鼎晟集团的部分股份和前傅总交给您的机密文件一走了之，少爷已经找了您整整三年了。”
　　老管家似乎很是激动，涕泗横流:“您怎么就削发为尼堕入空门了啊！”
　　“您怎么可以看破红尘毫无羁绊啊！”
　　“您依然是这傅家不可动摇的女主人啊！是老副总的妻子，小副总的母亲啊！”

　　老人颤颤巍巍地控诉，衣雪神情恍惚，面如死灰。

　　头顶有人抵拳咳嗽了一声，挥挥手让王管家下去了，清了清嗓子道:“刘姨，欢迎回来。”

　　衣雪:“……”
　　原来他三番五次来找自己，甚至亲力亲为接自己下山，不是喜欢，就说嘛，怎么会有人喜欢这幅皮囊，噢，老副总除外。
　　娘诶，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还是反驳不了那种。

　　好消息，真正的刘玉凤女士不是她，她没跟凡人扯到一块儿。
　　坏消息，现在的刘玉凤女士真是她，赖不掉的那种，所以她还真走不了。

　　“刘玉凤”女士快被自己捏皮的手法蠢哭了。

　　傅还把呆站在窗前的衣雪扶到椅子上坐下，对她道:“刘姨，虽然您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我绝不会亏待您，只是毕竟傅家这种家庭，不会允许当家主母是一名尼姑，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才把您接下来，希望您不会怪我。”

　　衣雪持续恍惚:“嗯……哈哈，怎么会怪你。”
　　豪门的纷争与她无关，她只觉自己蠢笨。
　　她凌乱地喃喃道:“多厉害啊……儿子都这么大了……”

　　面前的人不确定是不是笑了一声，又咳了一下才道:“您就放心住在这里，这是我为您收拾出来的屋子，我就住在对面。”
　　他递给衣雪一只手机:“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有事随时找我。”

　　傅还转身离开，平稳的步伐到了门口渐渐停下，转身道:“如果想出去，记得不要走丢。”

　　衣雪双目无神讷讷点头。

　　男人关门走远了，衣雪“咚”地倒回床上，无声尖叫。
　　好好好，这么倒霉这么戏剧是吧，司命你给老娘等着。
　　管不了我就写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吧，好好好，你TM等着，你爹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