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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浮萍篇2 故事书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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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张菊给女儿付萍在集市摊位买了一本带注音的童话故事。故事是外国人写的,张菊告诉女儿,这是外国人的神话故事,和家里那台大锅电视里放的西游记不同。
付萍很喜欢这本童话书,她记得清楚这个童话故事:带翅膀的巨龙抓走公主,国王请了很多勇士去营救公主都没有成功,直到一个少年的出现。
少年骑着战马,越过高山,跨过河流。一路披荆斩棘营救出了公主。
老套的国外童话再付萍眼里却是新奇的故事。对于一个九岁女孩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她很喜欢这本童话书,直到最后一刻也还保留在床前那张小木桌上。
印刷着童话故事的纸已经泛黄,折起很多边角,里面有书虫啃蛀的痕迹,有几页已经撕裂甚至泛着油光。
付萍还是不舍得丢,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也是他,最喜爱的。
付萍喜欢家里那台大锅电视,它可以让自己在里面知道很多很多新奇的事情、可以看动画片、还有自带的小游戏,尽管只敢背着母亲玩。
记忆里夹带着的画面很清晰:
每天晚上母亲都会在看完正在追的两集电视剧后带付萍看一集动画片,尽管有时候会和母亲抢遥控器,但是母亲从来没骂过付萍,只是假装哀怨的感叹:
“现在都和我抢遥控器,以后还得了。”
这是付萍记忆里为数不多不懂事的时候。张菊似乎很喜欢付萍的这种不懂事的样子,这才该是小女孩有的样子。
付萍家里的牛是和两户和着养的,所以并不需要每天割草。买来的时候还是头小母牛,两年就能下地耕田,三家出资按农历分月初、月中、月末一人十天喂养,错开时间犁地,很划算。
付萍一开始和母亲一起进山去山窝里那一大片荒田放牛,牵到荒田里牛会自己慢悠的吃草,自己坐在树荫下乘凉。后来付萍就和村里同龄的男孩子一起去,和那些男孩子在没过膝盖的那块大荒田里玩捉迷藏。和平常有区别的仅有负责找的人不能下田埂。
付萍也试过骑自家那头黄牛,像古诗里面的那句“牧童骑黄牛”那样。只是可惜自家那头黄牛平常温顺,一旦要上它的背就开始反抗。倒是其他孩子家的水牛有人骑上去了。那人邀请过付萍骑上试试,可是付萍不敢,毕竟水牛比自家黄牛在体型上大了不少。
两年时间过去,付萍每天都和母亲一起度过,房子建起几年,家具新添不少。内墙刷上了石灰、外墙贴起了瓷砖。
许多个夏季满是星星的夜晚,张菊都在楼顶摊开凉席在星光的抚慰下入眠。付萍做过梦,关于星星的梦,她梦见过星星掉在后山,她拾起落下的星星背着母亲偷偷放在枕头底下。
她做过很多次这个梦,直到她真的捡到落下的星星。
那是母亲去世后,付萍被即是邻居又是父亲哥哥的亲伯父付阳生赶出了自己的家门。
伯父霸占了母亲辛苦建起来的房子,将付萍赶进后山的地窖,地窖摊了一张破烂的木床,用石块垒了一个小灶给地窖装了简易的电灯。付阳生每过一段时间会给付萍一包长满了象虫的旧米,是前年母亲还在时,伯父一家忙不过来母亲带着付萍一起收割的,付阳生偶尔也会给付萍端些吃剩的菜。村里也有人人可怜她,会给她送些蔬菜和猪肉,付萍还像向他们讨了些种子种在地窖门前。
刚开始付萍很害怕,蜷缩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日子久了她便开始胆子大了,满是星星的夜晚她会去后山山顶,坐在那块石头上面,望着星空。天气热了,倒在石头上就睡上一晚,也不怕什么蛇虫在身上爬过去。
她上伯父饭桌吃饭的日子仅是在农忙的时候,替伯父一点一点的把稻谷挑上母亲建起的楼顶晾晒。房子里面的一切变得陌生,大锅电视不见了,白色的石灰墙边堆起许多杂物滋养了一大堆霉菌变得发黑。
母亲去世那天是和往常一样满是星空的夏季夜晚: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张菊带着付萍在屋顶睡下。月亮由东升起,跨过村口的高山,像是玉盘一样高悬在夜空上。
夜深了,付萍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母亲痛苦的嗯唧声将付萍吵醒。在恍惚的睡意里醒来,付萍看见母亲的眼睛、鼻子、嘴、耳朵都渗着血迹。付萍被吓住了,在哭声里摇晃着母亲的手臂。母亲依旧在痛苦的嗯唧,付萍奔跑着下楼敲打伯父的门,一次又一次。
付阳生在仓促的敲门声里出来,看见付萍急促的拉着自己,急切的夹着哭声:
“伯伯快去看看我妈妈,我妈妈出事了。”
抽泣声让这句话断断续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付阳生打了市里医院的救护车,告诉了对方位置,又将张菊背下了楼。
村子很偏远,救护车又拖拉,终于在付萍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声音后姗姗来迟。
付萍扯着医生的袖子,蹭上了些张菊的血迹。张菊的嗯唧声微弱的听不见,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只有短暂的、间接性的抽搐。
“求求你救救我妈妈。”
陪张菊上车的只有付萍车子开出一半医生就说张菊死了,很平淡。
张菊脸上的血迹还在,付萍已经哭不出声了。
“拉进医院也死了,救不活,在这等殡仪馆的车吧。”
车里的医生似乎忘记了陪在车上的只有付萍,他们合力将张菊抬下了车,就这样静静的让她躺在去往市区的路边。
太阳刚刚升起,橘色的阳光照亮了世界。来往的车辆还算不上多,没人愿意理会躺着的母亲和坐在旁边的女儿。怪异的母女让人也很心惊,晨间的露水还没彻底蒸发,道路上扬不起满天飞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付萍算不清楚也没工具去算清楚。她见着日头的升起,从山顶上一直升啊升,跨过了山头。路旁杂草的露水一点点的消失。
直到一个长长的车子停在她们旁边,下来两个男人,她看见那两个男人把母亲装进一个袋子里,拉起一段长长的拉链。
接着是这两个男人合力将母亲塞进那小小的长长的没有一丝装饰的铁盒子里。
付萍原地站立着,不知是走是留,呆呆地站着。看着装着母亲的袋子一点又一点的塞进黑漆漆的铁盒子。她已经哭不出声了,眼泪哭干了,声音哭哑了,她只是傻傻的站立着。
其中一个男人喉咙里发出平淡的语调:
“跟我们上车吧,小妹妹。”
他们对对死亡早已经司空见惯,唯一感到惊讶的只有身边单独战立的小女孩。
“小妹妹,你还有其他家人来了吗?”
付萍用着抽泣嘶哑的声音回答了他:
“没——有——呜——呜——”
“跟我们上车吧。”
男人伸出了他粗糙的手掌,扶着付萍上了车,车子开的很慢很慢。
路上的其他车子从旁边超过,带起呼呼的风声。
车子开进边区的殡仪馆,好几座房子围起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棵生意昂扬的树。这棵树被圆形的花坛高高围起,有些人坐在花坛上带着忧郁的神情。
这两个男人将装着张菊的袋子从铁盒子里拉出来,塞进了另一个铁盒子。许多铁盒子排列在一起,像是一个个长长的抽屉,盒子向外拉来,一缕缕白色的寒气在盒子里冒出来。
男人给了付萍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的数字和张菊在的盒子上面的数字一样。
男人跟付萍说:
“这几天还想见逝者就带这块牌子。”
几天后张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盒子给付萍怀念。
男人是个好人,问清了付萍的情况收留了付萍几天,一切处理完毕后修了一个上午的假专程送了这个小女孩回去。
家里一切都还没有改变,顶层的凉席的血渍已经干涸结块。家里变得清冷,只剩付萍守着。她开始不去上学,伯伯家的一些杂物开始往家里堆积,一开始是停放那辆不怎么使用的摩托车,后来又搬进来大大的谷箱,箱子里一担一担的谷物堆积,箩筐扁担开始堆放在谷箱上头,堆满了一个房间又堆一个。
于是四个房间只剩大厅和付萍的卧室没放东西。
伯伯开始将一把把的干柴堆在客厅,堆放付萍出入都得钻着缝隙。直到最后付萍在村口玩耍回来看见伯伯将自己夜夜睡的床塌,盖的被子往后山的地窖里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