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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四逐泠然骨 ...

  •   古今中外的故事里,复仇是永不褪色的主旋律。
      江茶其实不知道她要为什么而复仇。
      她真正的仇人,其实早化作了一抔黄土,连为之复仇的人,都轮回了不知道几世。
      一个人活得太长,是很难有仇家的;一只妖和人有了恩怨,那就更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但她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停下。
      她只剩下短短的,和人类共享的数十年寿命了,甚至那个弱小的人类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着。
      也许一年,也许一天。
      江茶无法停下。
      她的法力也在流逝着,身上的蛇鳞越来越明显,半张脸几乎已经蛇化。
      她顶着这样一张脸,用双脚走下了山。
      她其实想告诉那个人类,现在她的法力已经支撑不起腾云驾雾了,她从未离开过这片山,其实也是想去看一看苍山洱海,滇池日落的。
      还有许许多多的风景,她听小尼姑讲过,听阿英讲过,听井边千年来路过的行人讲过。
      只是从未自己去见过。
      她大抵是第一个,活了上千年,见识还如此浅薄的妖怪。
      冷。雾气凝结而成的水珠像冰碴子,刺棱棱地扎着脸,云雾涌动在手边,风凛凛地吹,她身影孑孓,走在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
      一侧是冰冷石壁,一侧的万丈云海。
      原来凡人是这种感觉。
      终于,她走到了山脚下。
      这本是个没有雪的季节。
      青草和绿树却像是被困进单独的轮回里,快速枯荣,白茫茫大地,落了个真干净。
      太冷了,呵出的雾气接住落下的雪,一起坠到了地上,轻到无声,重到大地轰隆震动。
      她抬起头,山峦的弧线上,垂下一颗偌大的头颅。
      那本是座亘古不变的山峰,江棠曾说,像只趴伏着的□□,她叫它蛙蛙山。
      江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她有点想叫江棠来看热闹,跟她说,蛙蛙山活啦,然后看江棠吃了苍蝇一样要死不活的表情。
      山峰拔地而起,一只巨大的□□睁开绿油油的眼睛,虎视眈眈低头,俯视身下这座被群山环绕了千年的盆地村落。
      群山依次苏醒。
      东边那座山,螳螂勾动足爪。
      南面,匍匐着的巨大毛毛虫抬起身子,身后跟着一串奇形怪状的不知名生物,像在对月叩拜。
      唯有北边的群山沉默着,一棵高大的合欢树轻轻摇曳枝丫,晕开一圈波纹,包裹住了山脚那一小片村庄。
      风吹动江茶的白色裙摆,她身上的蛇鳞片片剥落溃败,四方群山晕开一圈圈波纹,也如她这支离破碎的灵力一样,开始崩塌。
      那将会是一场远胜千年前的洪水天灾。
      和四方那四只遮天蔽日的大妖比起来,村落渺小得像蚂蚁,大妖一脚踩下就能覆灭一个村庄。
      它们虎视眈眈盯着群山村落间那一个渺如星光的白点,等着那点星光消散,好教他们分食骨血。
      江茶的面前是浩瀚的,更加渺小的蝼蚁们,蝼蚁们组成军队,煞有其事地列阵列队,举起枪炮。
      蝼蚁们扯着嗓子不知在喊什么,大抵和千年前那些人喊的差不多,恐吓,威胁,求饶,劝告?
      不知道。
      她掩下眼眸,心里很精细地打量着,杀这些人要用多少力气?还能剩多少法力去杀剩下的仇人?
      一只没什么见识的妖,空长了上千年的年纪,脑子其实没有长进多少,巴掌大的井底翻身都难,更别提动脑子了。
      她只会朴素的计量。
      她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像千年前那场洪水一样,洪水最终是要涌入江海湖泊的,途中卷携了什么,它并不在乎。
      她于是阖眼,轻轻呵出一口气,呼出的气化为白雾,轻灵飘起。
      与此同时,对面的蝼蚁们大抵意识到了喊话无用,千万发子弹如星矢飞来。
      弹道轨迹的终点,伶仃的人影裙袂翩跹,像一尾苟活到冬日在寒风里瑟瑟飘零的蝶。
      江茶抬起手掌,掌心朝上,猛然翻转下压。
      “轰!”地面轰然隆起土龙,龙蛇飞舞,势如千钧,刹那破开天穹。
      天崩地裂,不外如是。
      ……
      “正德十六年夜,地震,房屋有声,黑水自地涌,洪水天倾,白蛇涌于间。”
      宁城养老院是这座山陲小城最古老的建筑之一,说它见证了这群山静默千载的历史也不为过。
      在成为养老院之前,它是旧政府,再往前,是旧时代的官府府衙。
      鲜有人知,它的背面,立有一块碑,碑文“宁城禁溺女告示”,是许多年以前一位下任的县令所立。
      相传许久以前,宁城人生女即溺毙,蔚然成风,那位县令上任后便立此碑禁止此风,到底是文化人,一通禁令言辞诚恳,极从男同胞角度出发,效果很是显著。
      碑文道:为父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妻从何而来?为母者你自想,若不收女,你身从何而活?况且生男未必孝顺,生女未必忤逆。若是有家的收养此女,何损家财?若是无家的收养此女,到八九岁过继人家,也值银数两。
      也值银数两。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石碑前,阖上手中县志,神色晦暗不明。
      四周年老失修的房屋摇晃得厉害,尘土木屑簌簌下坠,地动山摇,像是末日情景。
      本该是一片慌乱逃命景象,但这儿太荒凉了,只住着几个老到跑也跑不动的老东西,因此竟是一片祥和。
      中年女人转回过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橘皮老人,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像是求她救命,她动作平稳,像平日里在办公室里工作那样,一丝不苟地将县志收进档案袋里,接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宁城前任县长王建国,涉嫌利用职务之便,纵容勾结任下村官拐卖妇女,今令彻查……查明所有被拐妇女身份籍贯,愿意留下者留下,愿意还家者还家。”
      ……
      土地龟裂开道道裂痕,裂痕又被断肢血肉填满,血流漂杵间,一个半身人半身蛇的怪物仰面倒在血泊间,脸上的蛇鳞失了光泽,她缓缓阖上眼。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又很清晰。
      很奇妙的感觉,最开始被关在井底,她想着她的仇,她的恨,她的愤恚不满,后来逐渐都被消磨成了无聊,漫长,毫无意义的时光。
      她的愤恨被消磨,她懒洋洋地习惯了阴冷潮湿的井底,甚至会觉得这封印还允许她偶尔出井晒个太阳,仁慈极了。
      要不仇不报了吧?其实想想也不关她的事,她就是爱多管闲事才把自己落得这步田地。
      偶尔这样的念头也会浮起。
      渐渐地,她觉得这仇报也好,不报也行,这片土地上的人千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一个异族,一只妖怪,在不平什么?
      但命运向来喜欢跟她开玩笑。
      她给自己编制了一个梦,梦境里,旧日景象重复上演,她甘之如饴困在那日复一日里,偏偏有一天,来了一个人,掀开了井盖,朝下瞥来清澈又愚蠢的一眼。
      她看着那双眼睛,无端想起了千年前那个平静的冬日,那一年那一日,平凡到在乡野杂史上都留不下痕迹。
      那一日,暖暖的太阳照下来,一只醉倒在酒瓮里的蛇倒在阳光里,抬眼望见的,也是这样一双眼,清澈,愚蠢,平凡,却也漂亮。
      奇怪的,被消磨的愤怒和仇恨,隐在皮肉骨下,再次沸腾了起来,血液灼烧着她,她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次的愤怒,大抵是在恨自己被剥夺了的,愤怒的权利。
      她脚下拖着长长的血痕,一步一个脚印,走到那间养老院前。
      有仇报仇,了结因果,这向来是她奉行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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