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少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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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没过小腿，蒸腾的白气扑在人脸上，这时候但凡是个舟车劳顿的人，只要一尝着其中滋味，便连骨头也酥软掉了。
楚留香此时就将身子泡在里面，当热气升过头顶，霎时几天的奔波都仿佛被一双充满魔力的温柔玉手拂去了。他微微垂着眼睑，热水把身子泡得很软，指尖都泛着一点红。这实在很享受。
而他边上的胡铁花比他更享受。胡铁花已将整个身子都没入水中，两条胳膊伸展开挂在浴池墙边，脑袋往后一倒，若不是他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看上去就像睡着了。
浴池里的人自然不止他们两个，另一边的两三个男人，有的在搓澡，有的在泡脚，谁也不理会谁，只顾享受各自安逸的时光。
那几个人并没有留意到楚留香，楚留香也没有留意他们，倘若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都不能放松下来心安理得的享受片刻，那简直可怜。
楚留香往自己身上拍了一把水，水珠顺着他光洁的肌肤滚落，又回到浴池里。他的身体已不再是曾经那样健康的古铜色，那时他钟爱于在甲板上晒太阳，也不在意自己的肌肤和容貌被世人划到第几等。
在他离开蝙蝠岛后，前来拜访的朋友无不惊叹于他的变化，白皙得不像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较之从前纤细不少的四肢，连同他五官中都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那时从西域星夜赶来的姬冰雁，在得知他的境况后，沉默良久，才转过脸来，笑着调侃道：“倒不像个男人，愈发像个姑娘了，但你做姑娘，也一定是很好看的。”
这句话在姬冰雁说出来之前楚留香就明了了。在蝙蝠岛时，他在碎裂的铜镜中看到自己黯然失魂的模样，也吓了一大跳，只不过那时除了手中的灯，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他也看不清楚，只匆匆翻过那面镜子，不再去看。
这样的变化朋友们心知肚明，却默契的谁也不会主动提起。
楚留香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道骇人的伤疤。
扭曲蜿蜒的疤痕从耻骨爬到肚脐上方，虽然已经愈合，但这道曾撕裂他身体的伤疤却永远留在他身体上。
“你发什么神？”
胡铁花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随手往楚留香脸上泼去一点水。
楚留香也不甘示弱，反手泼了胡铁花一脸，道：“没什么，只是想忽然想起来，我们以前也在这洗过澡。”
“啊？”胡铁花抹去脸上的水渍，“我们来过？”
楚留香道：“当然，只不过在十四年前。”
胡铁花的记忆一瞬间被拉回到从前。
楚留香将打湿的耳发撩到耳朵后，看他一脸呆滞，笑道：“我们从前也在这‘逍遥池’泡过，你忘了？那时你还——”
胡铁花看楚留香一脸笑眯眯的模样，不禁一拍大腿，道：“是呀！就在这里。”
被溅起的水珠哗啦啦又扑到楚留香脸上。
胡铁花兴冲冲道：“我还记得我们就在这里洗澡，结果金灵芝冲进来，把我们这些男人都吓跑了，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莽撞的女人。”
胡铁花本来笑着，但一提起金灵芝，他的五官又耷拉下去，道：“要是她还在，我情愿她再冲进来一回，就是将我皮肉都剥开了看，也没关系。”
楚留香的嘴角衔起一丝笑意，似乎也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就在他们还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楚留香猛然感觉脊背一凉，头皮和汗毛都不由炸了一下，他熟悉这感受，当一个人被当成猎物恶狠狠地盯着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他没有打断胡铁花追忆往昔，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浴池的角落看去。
那边角落里除了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在说笑，就只有一个瘦削的少年。
水汽在他们之间拉开一道浴帘。可即使如此，楚留香还是感觉到，那阴冷的目光如利箭一般，扎在自己身上。
他鼻子不好，眼睛却还不错。再者，这距离也不算太远。
那少年接住楚留香迎头看去的目光，也不惊慌，只装作无事慢慢转过头去。可楚留香能感受到，那黑漆漆的眼珠子，还拿余光观察他们。因为那令人发毛的感觉还未消失。
胡铁花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以前的事。
楚留香嘴上应着，眼神却不曾离开少年。
正当他要仔细看看这少年时，这少年却一骨碌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珠，走了。
不过这样一来，反倒叫楚留香知道的更多了。
这少年四肢修长，却不瘦弱，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两条手臂虽不粗壮，线条却很流畅，还裹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水汽中，他脊背上的肌肉随他身体摆动若隐若现出结实的块头。
楚留香一眼便知此人定是个习武之人，这少年模样不过十五六岁，若非经受过某种训练，一定没有这样的身体。
那少年裹着浴巾刚走到门口，外头忽然冲进一个人。
“谁知道当时张三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吓了我一跳。”
楚留香还没来得及听到胡铁花的下半句，就见那人神色慌张，像被鬼追着似的，“扑通”一声，一下跳入水中。
水花被溅得到处都是，淋漓落了胡铁花一身。
胡铁花被这忽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满腔火气，刚要瞪着眼睛骂人，却看清那人样貌，又惊又喜，笑骂道：“你这家伙，我正说你，你怎么就来了？这次又要把我们这些‘鱼儿’一网打尽？”
楚留香也失笑道：“真是一个‘巧’字，十四年前，十四年后，看来我们都应该被你的‘快网’抓去。”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十四年前也冒冒失失闯入这里的“快网”张三！对楚留香与胡铁花而言，可真是意外之喜。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又遇见了老朋友，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方式。
张三来不及叙旧，就连脸色几乎都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他长长出了口气，笑道：“真乃是老天有眼，观音娘娘保佑，我张三命不该绝！”
胡铁花冲他泼了一把水，笑道：“你又招惹了谁？”
张三却顾不得同他解释，急往他们这来，喘着气道：“这可是个不好惹的，香帅救我！”
楚留香刚要开口询问，门口处一阵骚动，像有人吵了起来。
不待有人去凑热闹，一个洪亮的少女的声音已经响起：“小贼！还不滚出来受死！”
边上有男人开口道：“姑娘，这男人洗澡的地方，你可来不得。”
那声音又快又急，细听也有几分甜美，却冷哼道：“我只管找我的东西，和旁人有什么相干？”
边上还有人想劝解，都被那姑娘吼了回去。
胡铁花已然哑口失声，惊讶地张开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
像，实在是太像了。
楚留香也被那姑娘的话语吸引，定定看着门口。
张三拉过楚留香，整个缩在他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观望。
这是个什么女人？楚留香脑子里蹦出疑问，她的声音、语气，都让他想起那个和原随云一道死去的故人。
甚至有那么一瞬，他们都希望闯进来的这个人正是十四年前的金灵芝，但世上绝无这种可能。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浴池的掌柜大叫道：“不能进！不能进！”
接着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楚留香听见有人在喊“掌柜的，要不要紧”；随后，便冲进来个单枪匹马的女人。
竟然真的是个女人。
他们都呆住了。
胡铁花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满脑子都是金灵芝的声音，还有十四年前闯入澡堂的那个鲜活少女的身影。
可进来的人并不是金灵芝，跟金灵芝也完全没有联系。
这姑娘虽然也很美，模样看着大约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年纪不大，眉眼中却自有一股刚烈。她身着一身黄袍，肩上还系着一块白色披锦，她手中一把明晃晃的宝剑，打扮得像个侠客。
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左右一看，恰好对上张三张望的眼睛。
那宝剑对着张三一指，张三吓得立刻缩到楚留香背后。姑娘道：“小贼，还不滚出来！”
浴池里的男人们此刻除了他们三个，都已快步起身，要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么都挪到角落看热闹。
这少女气势汹汹，见张三不肯露面，竟大步直接往他这走来。
胡铁花顿时慌了神，毕竟任何一个赤条条的大男人被一个姑娘这么瞪着，都不太好受。
楚留香打量她一眼，见她衣着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又见她手中那柄宝剑却是上乘货色。依照张三的德性，他心中已清明几分。
“姑娘，你丢了什么东西？”
楚留香先一步询问。
少女见他长得端正，说话也不似外面那些男人那样不中听，猜想大概是个讲理的，不过还是不肯放软话头，仍是朗声道：“你背后的小贼偷了我的珍珠！”
珍珠？楚留香压下几分诧异，十四年前金灵芝来此，同样说张三偷了她的珍珠。
张三却听不得这话，一下子从楚留香背后冒出头，反驳道：“你这丫头片子说谎也不演练！我好心好意给你看包袱，你怎么还冤枉我！”
少女一听，脸气得更红。
张三看着身前的楚留香和胡铁花，莫名有了底气，慢慢在水里站直身子，叉腰道：“我给你分了我的鱼，还把你送到金陵，你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三越说便越来了勇气，甚至为自己委屈起来，也瞪着那少女。
少女见他还如此理直气壮，更气不打一处来，跺脚道：“船上船下，只有你碰过我的包袱，不是你还有谁！”
明晃晃的剑对着张三，少女下了最后通牒：“还我珍珠，否则，当心刀剑不长眼！”
少女最后一句说得颇有气势。
张三仍旧叉腰，挺胸道：“我张三没干过的事，就是不认！”
少女听得气血上涌，气道：“你！”
那长剑有劈来的架势，张三已做好准备，正等她出手，就折了她的手腕。
不料只听“哐当”一声，少女痛呼一声，松开剑。
几人循声望去，门口歪歪斜靠着门框的一个少年，正笑着看向他们，手中抛着这浴池最常见的一种石头。
楚留香目光一变，这正是方才盯着他的那个少年。现在他穿戴整齐，头发也高高竖起，但模样却很眼熟。
而打落少女宝剑的，也只不过是一小块石头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少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