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敛余香》青酿

69、帮凶 她无法杀人

　　雪灾之后，是一连十数日的晴朗天气，万里无云，晴空像是被雪水洗得清澈发亮。雨雪暂消，总算是一件幸事，气温回暖，再加上安晏医术高明，新一批赈粮及时送至，数十灾民的性命，终于都保住了。

　　袁清明信不过安山县令，每日施粥施药，她一定会去施粥铺监督。安晏则留在医馆，指挥众人处置伤员，也给自己熬一碗益气补血的汤药。

　　谢新柳那一刀，竟刺得极深。

　　她为何竟会如此恨她？她们近三年未见，这三年，她去学了刀法吗？

　　可这问题的答案，她该去问谁呢？

　　安晏煎药的时候，时常天南地北地思索，不自觉就出了神，有两次药锅烧糊了也未察觉，还是袁清明从施粥铺回来，闻着味道，以为屋子走水，匆忙跑进后院，才发现安晏正坐在院子里发怔。

　　“安姑娘，这是第二回了。”袁清明将安晏拽起来，灭了火，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你到底是怎么了，如果身子不舒服，就回屋歇着，这煎药，总有其他人能做。”

　　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去摸安晏的额头。

　　安晏回过神，但未躲开袁清明的手：“我没事，袁姐姐，我就是在想事情，才一时走神了。”

　　“一时走神？能把锅烧糊？”袁清明眉心皱在一起，拉着安晏往屋子里走，“你这回在想什么？”

　　“我在想……伏焱会去哪里。”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颤抖，安晏不由得叹道，“这里安顿好，我还是要继续去找伏焱的。”

　　她却没有说实话。

　　她不是在想伏焱，她是在想墨白。这几日间，同样的事情她已经想了无数遍，墨白的记忆就快要解开了，就差了那么七八副药，四五次施针——他却偏偏走了。

　　他明明走了，却又回来了。

　　他明明说，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在利用她，可他却又救了她。

　　他到底救过她多少次了？她没有细数。墨白的武功的确比她好，但她实在不该如此狼狈，总是要人相救——许姨姨明明教给她血祭剑法了，可是，有什么用呢？

　　她无法杀人。

　　她无法，杀死伏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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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源郡第三次向安山县赈粮，是由新任郡守亲自押送而来。

　　顾鸿云也一同来了。

　　苍州天寒地冻，远非富庶之地，新任的章郡守没有显赫背景，但确然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安晏的伤也基本痊愈了，她收好行囊，便向袁清明辞行。

　　“你要走了？”袁清明刚从施粥铺回来，闻言皱起眉，“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吧？这里灾民也还没安顿好，你……你要去哪？”

　　“我的伤没事，已经可以骑马了。安山县灾民也无事，章大人和顾将军，还有你都在。”安晏笑着道，将一个暖炉塞进袁清明手中，“我必须去找墨白和伏焱了。”

　　袁清明捧着暖炉，热气流经血脉，好像融化了她眼中沾染的雪：“你……今天就走吗？再有，再有几日，就到年节了，你不过了除夕再走吗？”

　　安晏轻叹着摇了摇头：“过了除夕，还有破五，过了破五，还有元宵。袁姐姐，不想走的话，总能找出很多理由。”略略停顿，“麒麟阁的姜总管，死了。”

　　已是许多日前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这座偏远的县城。

　　袁清明一怔，随即飞快地抓住了安晏的手：“是伏焱杀了姜总管？”

　　安晏抬起头，袁清明身后，顾鸿云正向二人大步走来，她轻轻颔首：“我猜想，顾将军应该已经查到墨白的身份了。”

　　“安姑娘。”顾鸿云没有否认，只目色染了霜，“伏焱要对麒麟阁做什么？”

　　他和安晏看过苍源郡秘卷记载，与这三年查到的线索拼成一块，那段尘封的往事，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他们知道了千秋院是江湖各派用来培养武林盟主之处，他们知道了那些孩子被送去了明思院，他们知道了明思院和千秋院先后暴乱，无人生还，他们知道了谋划这一切的，正是麒麟阁和玄刀门。

　　玄刀门这些年没有什么动作，而麒麟阁，却带走了墨白，又在寻找伏焱。

　　“是不是伏焱杀了姜总管，我不知道，伏焱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必须去找他们，我要去麒麟阁，以防止伏焱……防止明思院的惨剧再次发生。”

　　昨日听闻姜城乌之死，心中就总有不安的预感。这一整夜，她被噩梦惊醒了四次。

　　袁清明的眉心早已紧蹙成一团：“什么意思？你们，”她看看安晏，又看看顾鸿云，“墨公子什么身份？他是——麒麟阁弟子？”

　　安晏轻轻点头：“他是麒麟阁政部总管。”

　　袁清明惊讶地合不上嘴，千秋院与明思院往事，她已听安晏讲过，也知道伏焱是唯一生还之人，但墨白——

　　却听安晏续道：“墨白，大约真的是伏焱的弟弟。墨白幼时记忆，被人封住了，这几年我和他同行，一边为他诊病，他已经记起了大多往事。汪阁主虽然收养了墨白，但终究是害死他亲生父母的帮凶，他们二人，或许会联手向麒麟阁报仇，亦未尝可知。”

　　“那本名册，我带在身上。”顾鸿云道，进入千秋院的江湖弟子和孩子们的姓名，一笔一划都记载于秘卷中，“上面记有墨白和伏焱原本的名字——谢风余和谢青来。”

　　袁清明仍在震惊不已，安晏问顾鸿云道：“顾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顾鸿云垂下目光，思索片刻：“待章大人将灾民安置妥当，我便启程，将秘卷带回朝廷。”

　　朝堂与江湖，许多年互不干涉，但是千秋院和伏焱，已经伤害了太多无辜的性命。

　　安晏点点头，玩笑道：“好，撤销我的悬赏，替我洗清罪名，也劳烦顾将军了。”

　　顾鸿云忙正色道：“自然，安姑娘，先前对你诸多误解，还请原谅。”

　　“安姑娘，”袁清明始终抓着安晏的手腕，“那我，和你一起去麒麟阁。”

　　她握得用力，却未能消解指尖的颤抖。安晏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缓缓摇头：“不行，袁姐姐，你不要去了。”

　　“为什么？”袁清明脱口道。

　　“你赢不了伏焱的。”安晏道，话音恳切，“我担心遇到危险，我自己去，无论如何，至少能逃出来。”

　　袁清明不说话了。

　　她从前行走江湖，替官府捉贼，交手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人。伏焱不同，伏焱与她，甚至形如神魔与虫蚁。她打不赢伏焱，她知道，那夜见过伏焱的刀，她至今听到伏焱的名字，都无法克制双手的颤抖。可是，难道她就只能等着，看着，躲在遥远的安全的地方，什么都不去做吗？如果这样，她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陈俭，见娘亲？

　　可是——她却说不出话。

　　她既无法克服心底的恐惧，也无法任性地，成为安晏的累赘。

　　“袁姐姐，”安晏握了握袁清明的手，唤回她的思绪，“夜长梦多，我这就出发了。你别担心，安山县的百姓，就交给你了。”

　　她将手抽出，又对顾将军浅浅一揖，“顾将军，后会有期。”

　　她最后笑了笑，转道离开了这间医馆。

　　她最后也没有说，她一定会杀死伏焱。

　　夕霞潋滟，映得灰砖青瓦有如翡翠琉璃，街道早已秩序井然，民房门窗上，陆续贴出了新春的对联。那些因雪灾失去住所的灾民，都暂住在了县衙后院，章郡守勤勉仁德，百姓无不称赞，严冬行将过去，再有几日，就是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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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节将近，炎章郡城也一派喜庆景象，红灯笼悬在门上，与朝霞遥遥呼应，一同迎贺丰年。然而麒麟阁内，却出了乱子。

　　兵部与政部，都死了人。

　　这几日，兵部与政部早已剑拔弩张，水火不容，前去兴师问罪的两方弟子在半路撞上，一言不合，当下厮打起来。动静越闹越大，兵部与政部几乎倾巢而出，一旦见了血，红了眼，拔出去的刀，就再也收不回了。

　　晨曦未明时分，汪褚时尚在睡梦中，通传弟子却顾不得礼节，推门跌进内室：“阁主！不好了，阁主！”

　　头顶一阵风声，暗卫回雁的黑刀已架在通传弟子颈侧，他不敢再动。

　　汪褚时自然已被惊醒，他掀开帷帘，面色阴沉：“何事如此慌张？”

　　“阁主，”那弟子战战兢兢地回报，“兵部与政部，又打起来了……”

　　汪褚时眉心一跳，立时起身，抓起外袍就走，回雁见状，劝阻道：“阁主，还请您稍安勿躁，先行更衣。属下先过去看一看，以免他们没有分寸，不小心伤了您。”

　　汪褚时脚步顿了顿，这才长长呼了口气：“好，你们，去吧。”

　　回雁颔首离开，通传弟子也走了，他脚下却突然虚浮，不由得跌坐回床上。

　　他好像听见了远处的砍杀声，好像闻见了漫天的血腥，他咬着牙起身，叫进婢女帮他束发披衣，随后，他握紧了刀，打开房门。

　　却见另一个暗卫自廊下匆匆跑来，他没有拿刀，却有鲜血沿手臂接连滴落，好似开了一路的花。他半跪在他脚下，每一个词句都仿佛浸透死意：“阁主，回雁被他们杀了，属下丢了刀，勉强才逃出。局面已经……无法控制，还请阁主，先去避难。”

　　汪褚时立在原地，鸟啼与流云，似乎都静默，都静止了。

　　他忽然意识到，天井底下的气流，已经演变成了飓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