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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只有一夜 “如果我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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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焱杀人,是很美的。
干净而利落,没有一分迟钝,也没有一毫犹豫。他穿着纯净如月色的白衣,手中薄刀像一弯冬月的眉,他的脚步轻盈又敏捷,长袖随风翻飞,像在跳一支舞。直到最后,满院只剩下死寂,他却只有袖口和衣摆三两血迹,倒像是皑皑雪原中,优雅盛开的红梅。
从始至终,袁清明都没有出刀。
身后,顾鸿云咬着牙站立起来,用剑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也最终,没有出剑。
伏焱转过身,望着他们,微微地笑了。
“知道会输,乖乖放下刀剑,确实是聪明的。”伏焱笑着,刀尖滴着血,“你看,你们比起小大夫,是聪明的。”
袁清明和顾鸿云都不说话,额头淌下汗,却也不敢擦。
他们打不赢,也逃不走,他们的生死,完全掌握在这个恶魔的手中。
“你们知道‘伏焱’这个名字,你们认识小大夫,对不对?”伏焱问,弯起眉眼,好像真的只是在向他们打听熟人的消息一样,“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她也会来苍目山吧?”
袁清明咽了一下口水,她觉得她的嗓音已经不像是自己了:“你是说,安姑娘?”
伏焱的眼睛倏忽亮了一亮:“你们该不会,是小大夫的朋友吧?”
他笑起来,火光沾上眼睫,好似扭曲着烧进了眼底,“如果我杀了你们,小大夫会不会杀死我?啊……如果她知道,是我杀了你们,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他仿佛沉入了某种美好的想象,“虽然,我杀死了数百人,可他们说到底,和小大夫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怎会忘记了这个道理?”又望向袁清明和顾鸿云,目光像藏着美味的,惑人的毒,“但你们不一样,是不是?”
袁清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双手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她听懂了伏焱的话。
她只见过谢檐长,所以脑海中仍停留着他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伏焱,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安晏所言非虚,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袁清明不答,伏焱看着她,半晌又觉得无趣了。
眸子里火光渐渐安静,像是了无意趣地叹息了一声,“算了。”他想起他不是为了安晏来苍州的,杀完邢郡守和李郡丞,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你们该死了。”
他抬起了刀。
袁清明知道,她也该举起刀,或者立即转身,不顾一切地逃。可是她,一动也动不了。
蚂蚁在神魔面前,又能逃去何处呢?
伏焱出刀了。
冰冷的风吹扬起如雪的长衣,幽黑的瞳孔映着火光,像是两盏灯沉入了海底。从他到她不过是一刹那的距离,生与死也不过只有一个刹那——这一刹那,虚空却仿佛突然碎裂,一道凌风凝结了寒霜,迎面击在伏焱的薄刀之上!
狂风骤然,树影凌乱,袁清明与顾鸿云受那真气一撞,俱跌坐在了地上。
伏焱眉心一凛,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院墙上不知何时,立了两个人。
一位身着蓝衣,手中一把出鞘的剑,清白似雪的剑气包裹着剑刃,又轻缓绵长地在她周身蔓延开来。另一位却是乌衣黑发,右手衣袖空空如也,随风飘展,像是幽冥路上招魂的幡帛。
伏焱勾起了嘴角。
清冷的嗓音混着笑,眸色幽暗如危险的深渊:“许楼主。”
许翎竹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情。
伏焱又向后退了两步,随即,他将刀收回袖中,身形飘纵,越过院墙,消失在了沉默的黑夜里。
伏焱的气息彻底远了,许翎竹也收起剑,她自始至终未看袁清明与顾鸿云一眼,转身跃下,便也就此融进了长夜。
唐璃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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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衙只剩一地血腥。
袁清明仿佛直到此时,才终于可以呼吸了。
转过头,顾鸿云脸上惊惧混着茫然,她想,她的样子一定也狼狈极了。这“许楼主”是何人,她不知晓,但连伏焱都要退避三舍,她一定不是凡人。
又坐在地上缓和稍许,袁清明才长长吐了口气,对顾鸿云道:“无论如何,我们得救了。”
顾鸿云目光微闪,看向袁清明,却没有开口。
袁清明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颤,伤口处的血凝固了,又结了冰,比起疼痛,倒好像更冷一些。她环视四周,满院尸身令她想起了苍目山上的墓地,她不由得苦笑:“怎么办?这些尸体,是不是得赶在天亮前处理干净?明早百姓上街,这血腥味可是浓得隔着几重院墙都能闻见。但整个郡衙,恐怕已经连处理尸体的人都不剩了。郡丞死了,郡守也死了,苍源郡该怎么办?”
顾鸿云垂下眼睫,话音已清淡:“我会暂时接管郡衙。”
“你?”袁清明一怔,“这是什么规矩?你不是将军吗?”他应该更擅长行军作战,不熟悉治理郡城吧?——但袁清明顾着他几分面子,没有说。
顾鸿云也起身,将同泽剑收回剑鞘:“只是新郡守上任前,权宜之计。”顿了顿,“再者,我们这一段时日需要养伤,也需留在此处,查清千秋院之事。”
“那确实应该再留几日,我们在郡衙仔细翻翻,说不定有李郡丞藏起来的关键线索。”袁清明点点头,又担心地看着顾鸿云,“你这伤口,需要包扎一下,要不今夜,就先不管这些尸首了?”
顾鸿云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外走:“去告知马长史。”
这一路至今,都是他错了。
安晏也会来苍目山吗?他无法回答伏焱,但他希望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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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目山一如既往地寂静,天色将曙,初雪纷落。伏焱独自走上山顶,朔风鼓满袍袖,白衣不沾片尘,他便成为了破晓之前,长夜里唯一的月色。
最后,脚步停在了千秋院正中。
去杀邢郡守和李郡丞只是顺路,苍目山,才是他此行的终点。
他缓慢地将目光从每一座楼阁上浮过,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深刻的怀念,又仿佛只在审视府后的花园。许久,他再一次笑起来。
幽静微凉,如溪上的浮冰。
“我回来了。”他说,“欢迎回来。”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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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冬的初雪,竟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日升,落雪已在田垄间积了厚厚一层。
这是丰年的好兆头。
农户们欢愉欣喜,张罗着收窖雪水,以备浸种生芽,因而没有人留意——山顶上似有似无的烟气,和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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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睡了漫长的一夜,墨白终于睁开双眼。
他不在苍目山上,而是在一间客栈中,才下过雪的天空清澈如洗,窗沿落雪反射着耀眼的日光——他蹙起眉心,翻身坐起,屋外一人听得响动,走入内室,是高言雀。
“墨公子。”高言雀恭敬道,“您醒了。”
想来,是高言雀从山顶带走了他。墨白静静抬眼:“我睡了几日?”
“只有一夜。”
墨白走下床,自架上取了衣服。只有一夜,但这一夜,他却没有做梦。
他沉默地穿衣束发,高言雀亦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待他将青玉簪子插入发冠,才终于再度启口:“还有其他事,需要我知晓吗?”
“没有了。”高言雀回道,静了静,却又略微踟蹰地开口,“墨公子,您的脸色……不太好。是否需要属下,去请大夫来看一看?”
积雪映着天光,衬得他脸颊更加苍白,头痛虽不似昨夜猛烈,但仿佛有阴云裹着山峦压在头脑中,将雨未雨时分,呼吸都闷浊混沌。
可是城中,有大夫能治好他的病吗?
头痛的病,相思的病,整个天下,也只有一个人能解罢了。
他理所应当地拒绝了:“不必。”
高言雀于是不再说了,墨白穿戴后离开客栈,他像往日一样,远远地坠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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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回到了苍目山。
可苍目山已面目全非。
仅仅过去一夜,整座千秋院,只剩下废墟。
地上仍有散落燃烧的火,房屋楼阁都已焦黑倾颓。纵火的人似乎很仔细地确认了所有痕迹都被烧得彻底,就连那棵红梅树也断在雪中,只余下灰烬。
墨白安静地站在院子里,心口仿佛生出某种隐没的痛楚,又仿佛是无法握住的错觉。
纵火之人,是伏焱吗?
如果昨夜他守在山顶,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个纵火的人,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大火?
可是千秋院已然付之一炬,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落雪昭示着冬日,安晏还有多久,才能到呢?若山上已经什么都不剩,再下一步,他们该去哪里?——她还愿意,带他一起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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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门外有人求见。”
麒麟阁内,炭火温暖,隔绝了初冬的冷。汪褚时正在案前审阅文书,忽听门外一个弟子禀报。
“是什么人?可有名帖?”他问。
门外弟子回道:“并无名帖,他未报姓名,只说想与您合作。”
汪褚时想了想,又问:“他一个人?他没有再说其他事了?”
“倒不是一人,他身边带着一个姑娘,似乎,是先前来找墨总管的那位,但当时墨总管将她赶了出去。属下因此想着,他二人或许是来麒麟阁生事的……”
话未说完,眼前房门突然被打开,那弟子骇了一跳,忙后退一步,躬下身子,“阁主,属下这就将他们赶走……”
“请他们进来吧。”汪褚时平声打断道。
那弟子怔了一怔,但不敢多问,应了声是,就匆匆离开了。
来人正是徐戾,他身边的姑娘,自然就是谢新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