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兔肆狐野

51、郭荣的信

　　亲爱的命运先生您好：
　　我不知道该用哪种称呼代替您，暂且把您归为我的同性中人吧。我有很多想说的话，可能仅凭这几页纸并不足以概括，但我想，只要我写出来，您一定有所明白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您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比我父母、朋友、包括我自己还要了解我的人。因为我有时也不清楚我的内心，随着一叶扁舟漂到哪里便是哪里。有时灵魂在远方某个角落栖息，而□□却还在原地等待。我那时，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无忧无虑的鸟，可以随时想我想象那般自由自在。
　　人常说的“成功”二字，我对它们的概念并没有多么清楚，反而觉得，“成功”是一种累赘，是一种无形的枷锁，像古时候关押犯人的牢房，又像现代牵制住人的一根小小的数据线。
　　我大概是向往远方的，这一辈子也向往远方，想亲自去触摸柔软的白云与迷蒙的雨，累了的时候便可以到陆地饮水止渴。但身而为人，掣肘颇多。我并不是自由自在的鸟，也不是一棵吸收天地灵气的树，我有思想与四肢，我可以像猎豹去追逐我想要的猎物。
　　但我究竟是不是猎豹呢？我也不是。
　　我从小出生和生活的地方在一个小小的村庄，那里的人思想落后，所以现代化的东西在那里如同未来文明般格格不入。
　　我小时候特别想自己走出村庄去翻山越岭看看与我不同世界的人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我心想，他们的生活应该和我差不多，不都是过着日落而息的日子？
　　可我错了……这应该是您给我开的第一个玩笑。
　　我以为我拼命考进的学校，在别人眼中并没有那么神圣，他们吃喝玩乐挥霍所剩无几的青春年华，也不过是精彩人生里的一部分。我可能真的看到了，我脚下的土地仿佛有无形的根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血液里。
　　他们肆意嘲笑我，欺负我是个不懂时尚潮流的土鳖，是个放在人堆里谁也不想去认识的普通男性。我无力反驳，我只能装聋作哑，我只能一笑而过。因为我明白，我再怎么做白日梦，幻想有一天狠狠打他们丑恶的嘴脸，也不如把钱包里的生活费花光那般轻松快速。
　　我常常羡慕宿舍里的一个人，他身上有我学不到的气度，也许也是他让我明白了有钱人不都是如此，他还鼓励我，告诉我：“你若有什么想做的事，尽情去做，天地之大，乐趣无穷。”
　　我万万不敢把我和他的关系比作诗人与知己，但我又隐隐在心底里觉得，或许我们早就是了。至于真的是不是知己，也没有很重要。
　　命运先生，您给我开的玩笑，让我颠覆了我十几年以来的认知，也让我重新见识到了心中究竟想的是什么。
　　我想回家，我想干一番“大事业”，这番“大事业”注定没有出头成功的那一天，也注定不会受到诸多企业家的赞许，但那又如何，世俗的成功，并不是只有规定中的一件，还有许多，许许多多。
　　毕业后，我重新背着包踏上了回家的泥泞路。
　　一条路从生至死，到古到今一直如此泥泞不堪，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发明出现代的车辆，步行便是唯一的途径。我翻山越岭，重登山顶，看见了日漫金山，闻到了一股属于家乡的饭菜香，那时蓬勃的泪水糊满我的眼眶，让我止不住望着云端怒吼。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像所谓的成功人士在城里追逐看不见的目标，即便我对这种所谓的成功又爱又恨，也不得不学会宠辱不惊，学会谦虚，学会将少年的意气风发变作时光里的老照片。
　　学校的孩子一个一个都离开了，只剩下我像个等待孩子归家的老人在夕阳笼罩的田野里给您写下这封不知所云的信。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我也没有多少可以献给世人的真理可言，我的后半辈子也大概很难走出大山，只能如同今日看着飘在天空的云朵一点一点移向远方。
　　若您问我，是否后悔，是否羡慕城里的生活，我会说，我不后悔，我不羡慕。我生来就是属于这一片土地的，我死了也应该埋在这一片土地之下，我的灵魂替我见过的地方太多，我已经无所遗憾。
　　唯一遗憾的，大概是没有和朋友好好聚聚，没有好好挥霍我所剩无几的青春年华。但那些挥霍，已经成为了救济孩子们的衣物、吃食，有效地改善他们的生活，我只会更加庆幸当初的选择。
　　老林他们寄来的东西其实远比我付出的更多，我没有东西可以报答他们，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更多的人离开这座大山，不必像我一般执迷不悟。
　　命运先生，您给人的命运其实都不相同，有些人活得比我更加残酷，而有些人活得比我精彩，我以前经常会在心里默默辱骂您，我觉得您真不是个好东西，您给人的东西怎么会如此不公平？后来又细想，这件事不能怪您，毕竟社会运转的法则离不开您。
　　万物活着纵有万法，也离不开一个叫做“生死”的东西。即便看似逃脱了命运，也就是您的掣肘，也会滑稽地进入“生死”里。
　　您莫怪，我最近闲来无事，看多了一些志怪小说，脑海里总会勾勒出一些人物与故事结合的雏形。我总觉得，我在幻想时，很有您的影子，“他们”每一个人，貌似都有自己的想法与选择，实则又在我的控制之下。我实则控制了“他们”，又貌似不能完全控制“他们”。
　　不知道您在创造我们每个人前行的道路时，是否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
　　或许，人生下来便如此“奇妙非凡”，琢磨不透的“命运”，看不清前路的“未来”，恐怕等到我看透想通的那一刻，我已非寻常人。但我近些年认为，跟在您的脚步之后，不是一件坏事，既然想不通便是最好的想通。
　　那些似是而非，无关紧要的东西就让“它”成为往事尘烟的一部分吧。
　　我只盼望，您给孩子们的“命运”能够好一些，再好一些，让他们所经历的苦难磨砺都能变成前行道路上的甜，让他们感觉来此一遭，并不是毫无希望，让他们能够拥有一个豁达的心境，面对任何人或事都不需像我一般萎靡不振。
　　我盼望，全天下的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盼望，我的盼望不再是一个盼望。
　　也祝您，开阔明镜，心慈天下。

　　一个普通的小学老师
　　郭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