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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位极地者的讲述 妮蔻·科尔 ...


  •   该文节选自其《山川上的人》,作者妮蔻·科尔曼通过转述一位当地青年的讲述,刻画出一幅惊险震撼的生死传奇。
      对于生于雪山上的人来讲,想出去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情。那年冬天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要不是母亲将我们拉开,可能真的会见血。我想南下去往湿地,那里有少量的位置可以让冰川上的移民后裔在学校学习。我在那年冬天离开了雪山,父亲领着我跋涉了上百千米后,我自己一人乘船南下进入温带的边缘。
      我再回来已经是五年之后的现在。雪山上一年四季都是寒冬,我赶到家时,房前的雪已经积了大半个屋子那么高。时间不赶巧,这是日照最少的时期,家乡比以往还要寒冷十倍。粮食和生活用品大量告急,再加上我有一个抛下村子的霉头,父母对我的态度不算极差,但是也让我感到足够憋闷,每天早晨的例行事务就是全家大肆争吵。
      外出学习五年,村子似乎没有一点变化,哪怕是在现在移民大量回迁的背景下。(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几十年的隔绝早就从骨子里改变了当年的人们。当年人们被赶到这里之后,只有极其简陋的设备,日照过少,人们不再用电,而是燃烧动物脂肪,虽然动物也不多了。)
      三个月后,所有的物资基本殆尽,取暖是不可耽误的事。最后一盏油灯熄灭的晚上,父亲告诉我他们得出去凿冰捕海狮。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海里的大型动物几乎消失,要捕一只带天然脂肪和蛋白质的活物简直是奇迹。这时候我听见他说村子里要搞“请牲”。
      对此我还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说在刚移民的五十年间陆续有发生。作为元老户,我们家有义务主持该事进行。我感到一阵晕眩,而父亲警戒我,我得亲自将竹架台上山顶。我尖吼着我不想参与这件事情,而父亲只是给了我狠狠的一巴掌,我立刻感觉到嘴里有了带着铁锈的咸味。他说第二天我得和他一起去看人牲。
      那是一间窄小的茅房,没有凿窗户,里面没一点光亮。屋里就只是一个人,坐在草织蒲团上,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我确定是他)沉默的坐在那里,身着亚麻布的上和长裤,我们推开门时,他的一般的脸沉在阴影中。那张脸瘦削黝黑,颧骨极高,额头上一道深棕色的伤疤,深得触目惊心。父亲请他站起来,他照做了,比我和父亲都高一头。父亲拿着卷尺量了他的身高和臂长,这期间他们两个都沉默不语。父亲站起身,在黑暗中叫我,表示这里的事情已经办完了,让我和他一起回去。我站起身,黑暗中我感觉那人在直直地盯着我。对我来说,他太平静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将要面对无知命运的人。我跟上父亲,关上门,将那如炬的目光锁在门内。
      出了门,我才发现父亲的神态不对劲。“……伊利亚…”他喃喃道。我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呼吸,看着这个一直顽强如坚石的男人浑身如风吹树叶般颤抖。“伊利亚,伊利亚……”他的声音就像烧尽的灯火一样慢慢低了下去,最后梗在喉间。最终他迈开步伐,缓缓地向着山上走去,我赶紧跟上。背后是苍白的太阳渐渐落下,漆黑的暮色慢慢笼罩住整片天空。
      夜晚,母亲点上了最后一盏油灯,父亲将房后的竹子搬进来。他将竹子劈开成一条一条,开始扎请牲需要的竹架。中间的是长竹子,有至少三米长,延开的两臂用麻绳绑上。我必须得帮忙,因为第二天将由我把这个竹架抬上山顶。我们俩一起将竹子捆在一起,锋利的边沿切开了手掌上的肉,火辣辣地疼。灯光昏黄,摇曳的人影在墙上跳动。凌晨时分,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的竹架终于做好了。我将竹架抬起,搬到屋外。风的嚎声像呜咽的野兽,无情地拍打着经过的一切。有史以来最大的暴雪,不到五秒钟我的眼皮上就蒙了一层霜花,我赶紧退回到屋内。还有两个小时队伍就要出发,我进到屋中时父母已经休息,只有橙黄的暗淡灯光陪伴我。我坐下来,看着自己摇曳的黑影在墙上跳动,慢慢地,黑影变成了那个人瘦高的身影,反复还在用那灼热的眼光盯着我。我打了个冷战,不禁为自己命运的多搋感到遗憾和悲哀。为什么那个人的身上我没有看到——至少说应该看到的悲哀呢?
      天刚抹上一层蒙昧的亮灰,我的肩上就抬着沉重无比的竹架和队伍一起走上山脊的雪路。队伍不长,大概只有二十来个人,一前一后两个人手握铜铃,叮叮当当地摇着,伴着雪靴踩出的啪嚓声,慢悠悠地前进着。那个人(我实在不想称他为人牲,我感觉他那诡异的生命力比那些两眼呆滞的村人强盛得多,也热烈的多)浑身披着黑袍被夹在队伍的中间,飘行在我的身后,在冰冷的暴风中我却感到背上在冒出岑岑汗珠。他似乎有意无视了我向他投出的畏惧而又好奇目光,如同昨天一样一言不发。在一堆穿着皮草的人中间,他披着黑袍的瘦高的身影显得极为突出,他迈着阔步,好像他不是要迎接死神,而是他自己便是那骇人的存在。我时不时地转头,又好奇又害怕地想要趁着近距离看一看他,并且惊异地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并不敬畏他,但是也没有刻意去贬低,仿佛这次行进不存在。
      中途休息了几次,所有人都只是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坐着,没有人交流,他们也不试图打破沉默。已经是上午,厚实的云层遮住了阳光,暴雪也从未停止。在简陋的临时屋棚里,我再一次坐在那个人的旁边,而他一直站在那儿,任由溜进来的冷风吹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这位沉默的同伴。他的突然开口把我吓了一个激灵,几乎因为血液上涌晕过去。
      “这没有意义。”他说,发音和本地人很不一样,有一种怪异的落差感,且声音由于长时间不开口而沙哑不堪。
      我缓过气来,接受了面前这个人在说话的事实。“什么?”我问,害怕间我一时担心不会有回答。
      “我的死亡。”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为什么这么说?”我惊讶自己还能发出声音。“为什么突然要和我说话?”
      他却不再回答,只剩下我在等待。“如果没有意义,为什么不离开?从山上跑,他们可能永远不会找到你。”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发出笑声,却只感觉心底发凉。
      “无意义才是它的意义。”他说道,带着发狂一般的轻笑声,还是那种怪异的口音,让我感觉头皮发麻,好像我所有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爹…”我冲出棚屋,浑身颤抖着像是落网的猎物。我记得我是连滚带爬地来到父亲的棚屋口。意外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教训我,在听我说完后破天荒地抱住我,任我在他怀里颤抖。说实话,我不知道哪一件事更让我害怕。
      队伍又开始行进,几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山顶。
      父辈们将人牲押出来,将其捆绑在昨夜我和父亲制作的的十字架上。
      人牲一言不发。我想说话,但只有飞舞的雪花和寒风在替我说话。
      他要死了,你知道吗?他就要死了。就像畜生,没有人会愧疚。就像即将被剥皮的独角鲸。
      寒风的猛烈到达了高潮,大风吹得没有人能站稳在雪地中。人们的眼皮上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父辈们挣扎着,将人牲扒光,使他那泛黄的皮肤暴露在寒风中。
      父亲悄悄地双掌合十,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看着,等着,处死人牲的那一刻。
      “愿上帝赐予我们幸福。”他们念叨着,将十字架拉起来。
      猛烈的寒风吹在人牲的身上,他的皮肤立刻开始结冰。
      我尖叫起来,但是没人注意我,人们欢呼着,雀跃着,向神明献上他们能准备的最高贵的礼物。
      人牲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他的身体在风中逐渐僵硬,最后变成了一具人的冰雕。
      他在风中微笑着,我不知道那是骄傲还是嘲讽,火热温润的胃酸翻涌上来,喷出我的口腔,父亲这次却没有指责我,而是默默地看着人群。
      人牲颤抖着,痛苦地呻吟着,但是他的头始终高昂着,没有低下过。他一直看向天空的方向。
      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一个小时过去。
      最后,冰雕不再呻↓吟,不再展露那奇怪的微笑,只有寒风仍旧在呼啸,人牲只剩下一个不成人形的残像。
      人们开始下山,回到自己的家中。那一年,海豹的收获颇丰。
      于是便有了我,手脚上戴着镣铐,坐在这黑暗的房间里里讲的故事。
      永别了,不知名的妇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位极地者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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