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锦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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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锦绣，娘亲说生我的时候，苏府上空聚拢着大片祥云，娘亲便给我起名锦绣，盼我一生花团锦绣，嫁得好夫君，齐眉举案，子孙满堂。
娘亲她真没志向啊！这竟然是她对我全部的期望~
我这想法从不敢说出口，每每看到娘亲眉间的落寞，我知道，这也是她自己毕生的愿望，但纵是这般微小，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
外公原是朝中小吏，虽说不上仕途繁华，却也是小康之家，然而娘十六岁那年却出了变故。
丞相遭人陷害，被先皇刺死，外公也牵扯其中，作为疑犯被捕入狱。外公一生忠良，刚硬耿直，入狱不久便不堪侮辱，郁郁而终，娘亲的亲娘听闻之后大病一场，没几天也跟着去了。掌家的变成了娘亲的二娘，她嫉恨外公的娘的宠爱，将她买入青楼，被正巧遇到的爹爹救下，于是便有了我。
娘对爹当年出手相救一直感念于心，所以无论爹做什么，她都不会怨恨，哪怕他风流成性，妻妾成群，哪怕他一夜恩宠，从此将她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从我懂事以来，爹就很少踏进我们的小院，每月月末来一次——抽查我功课。那天他便整天呆在我跟娘的小院，从破晓到日落，只是从不过夜。
仅仅这样，娘已经很开心了，她一会端茶，一会倒水，手足无措地忙里忙外，爹从不在意她的殷勤，如果有，那也只是挑挑眉，很不耐烦的模样。
我不知为何爹对我的背诵、练字、琴技都如此上心，却从不肯看娘一眼。
娘的笑太卑微，太不求回报，刺得我眼睛发酸，也许我永远不能了解娘对爹的情感，在我看来，每月来小院一次，连过夜都不肯的爹爹更像是一个客人，我在心底发誓，长大后绝不活得像娘这样悲哀。
我抖了抖手里半干的裙摆，提着还泛潮的绣花鞋，光着脚朝小院走去，娘这时一定在房里，只要我动作轻些溜进去，定能不被她发现。
我正要跨进院门，却看见一个俊硕的男子，一袭青衫，一如既往的阴沉着脸，我一惊手中的鞋掉在地上，“吧唧”两个水印，却顾及不上，脑中慌乱地思索着，今天又不是月末，爹来小院干嘛？
爹见到我脸色更沉了：“一个姑娘家，这是跑哪野去了？”低头看到我赤裸的双脚，更为不悦：“还光着脚，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他转过身冲身后的人冷笑一声：“都是你教的好孩子！”
我这才注意到娘站在爹的身后，有些拘谨又怯懦，生怕爹责罚我的模样，咬了几次下嘴唇才强笑着开口：“锦儿还小，孩子心性。。。”
她话还没说完爹就皱着眉打断，“八岁还小？那几岁才算长大？”他转过身去大声斥责娘，像在骂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看到她头上的珠钗一晃一晃，心里一阵心酸——那是娘梳妆台上唯一不许我乱动的宝贝，娘平日里自己也舍不得戴，只是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
我很像问爹爹为什么这样对娘，又为什么当初要娶娘，却将湿漉漉的手背在身后擦干，走上去拽住爹，扬起脸冲他笑道：“爹今天不想抽查锦儿功课了吗？虽然今天不是平常抽查的时间，不过锦儿准备好了呢！爹交代的功课锦儿从没有落下！”
爹脸色稍微好转，垂下眼来看我，眼角的余寒冰得我心头一跳，我脸上却更加灿烂，晃着爹的手，像任何一个不谙世事的八岁孩童：“锦儿背得好辛苦~~~不抽查吗？”
爹僵硬的神色终于微微松弛下来，转过身往里屋走去，我朝娘眨眨眼，娘原本哭泣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娘真是美人，这一笑起来，极好看。
我跟着爹进了里屋，娘跟在我后面，爹冲她说道：“把锦儿的东西收拾好，该带她走了。”
该？原来就是计划好的吗？走？我又要走到哪去？娘也知道吗？
娘想张嘴说什么，被爹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嘴角无力地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地合上。
我只得看向爹，他在我面前蹲下，眼里闪过我理解不了的光彩：“锦儿不想跟爹一起吗？离开这个小院。”
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满含悲哀和乞求地看着我，看见娘这幅模样，我想立刻扑进她的怀抱，伸出手抚平她脸上的悲哀，告诉她：“锦儿不走，锦儿陪着娘。”
然而爹拽住我：“真的不离开这里出去看看想吗？在小院外面有漂亮的大房子，好看的花衣裳，还有跟锦儿一般大的哥哥姐姐。。。”
我迟疑了，虽说我的心智不若普通孩童那样幼稚肤浅，被什么大房子、花衣裳诱惑，然而小院外面的世界，我的确是做梦都想看看。
我低下头，眼光扫着花岗岩地板，再熟悉不过的地板，甚至我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一道道纹理如何排布，就像这小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八年来，都不曾有过丝毫变化。八年来我也从未被允许走出小院——我费尽周折溜出去，最远也只是到达挨着小院的后湖。。。
我像一只还来不及伸出好奇的脑袋看一看这个世界，就被折断翅膀扔在窝里的雏鸟。残破的翅膀却让我对在天空中翱翔的感觉日益渴望。
爹以为我在犹豫，低声问了句：“怎么样？”
我攥紧了拳，半响放开，开口说：“好。”
娘亲的身子晃了一晃，歪倒在地，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希望，不堪重负似的，又仿佛是一直勉强支撑的残烛，被风熄灭那最后一丝火苗。
爹大笑起来，一把举起我，在空中转着圈：“果然是爹的好孩子！哈哈哈哈！”
爹抱着我往外走，娘靠在墙角，像没看见似的，暗淡死寂的眼神让我一阵阵心慌，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冲她喊：“娘！等着锦儿，锦儿一定会回来接您！”
娘没有反应，像一塑泥像，在墙角定定地坐着，风吹乱她的发髻，我第一次看到娘这样苍老。。。
我趴在爹肩膀上一直看着小院的方向，娘亲却似乎在责怪我，不肯走出来再看我一眼。
到了道路的拐弯处，两旁叫不上名字的树木遮挡住我的视线，小院就快要看不到了，我几乎要绝望地收回脑袋，却在那一瞬间看到娘亲跌跌撞撞冲出来的身影，却停在门口，万般不舍似的，遥遥把手伸向我，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困住，不能踏出一步。
只飞快地看了一眼，我就慌乱地转回头，然而泪水还是霎时间盈满眼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锦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