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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吊梁蜘蛛 那一处漏光 ...

  •   “按药方早晚一副,再有三日便可。”
      于一早诊疗毕,小僧将老人的手平整收回被中,又小心理好被角。
      “劳烦小师父了。”
      调养有数日,塌上老妇面色已红润几分,言语间也多了些精神。
      “小师父若不着急,不妨留下吃完早茶再走。”
      门口的姑娘正端着汤药进来,见小僧起身,忙出声挽留。
      “多谢姑娘好意,小生还有外事,就不再叨扰了。”
      一如往常婉拒,不等那一老一少再作声,小僧默默数步自院落离去。
      沿村道途经木桥到林间土路,绕过几回行至那村子后山,方才松了口气,小僧从左袖口袋掏出一粗布包裹,揭开有一半,半跪地贴近一细竹枝边。
      “去吧。”
      闻声自布间蹦出一黄豆大小的蝇虎,两下跳落于枝尖,沿着主枝眨眼便隐入叶中。
      这般被视作有害之物,若是寻常人见得,多怕是随手掐灭除之后快。
      偏这小僧善心大发,还避人私藏了一路,才将之放归山林。
      “你倒是好心,却不怕那蜘蛛来日抱个十窝百窝,祸了更多人家去。”
      这般蜘蛛,以唾液种养共生毛霉为食,那毛霉又栖之以枯木,故若家中进了蜘蛛,不仅损害屋舍,长久亦助生肺症。
      似闻声微颤,转过身来,那小僧看清来人,面色倒是从容。
      “先生说得是。”
      “但人之生死皆仰天命,世间生灵亦是如此,而非以人之善恶来划分万物,将害的赶尽杀绝,只留益的为人所用,岂非乱了天理。”
      起身时拍走下衣枝碎,小僧虽低头不曾直视,两唇间犹似唾沫横飞,说得是头头是道。
      “你这话,怕是跟你那好师父学来的吧。”
      “是,师父教导良多,徒弟都铭记在心。吾辈救济苍生,不论人或非人,不求事事顺意圆满,只愿能各自帮扶一二。”
      “小小年纪倒是一套接一套,却不知是否人人都能如你般作想,还是那虫豸来日里能变作个话本里的姑娘来报答你。”
      眼瞧着那半大身形似有说不完的大道理,倒也生出几分趣味。
      “你即对那虫豸如此上心,不妨听我讲来一故事。”
      举手挥扇间,于溪边空地凭空召来一方石桌石椅,桌上糕点热茶俱全,见小僧仍木在原地,方出手招呼。
      小僧倒也不新奇,颔首作礼,跟着在对头坐下。
      ……
      说有户人家住在山腰处,妻子贤良淑德,丈夫却贪闲滥赌,家中生计皆倚靠妻子日夜织布维持。
      一日妻子至早集返,逢天色大雾,雨后路滑,妻子失足自山道跌落,至正午时才为过路村人发现,送医后仍落下腿疾。
      妻子行动不便被丈夫赶至阁楼独住,为生计日夜劳作,纺车织机昼夜不停。
      丈夫将成布卖至村中,拿换来的钱每每还到赌坊贪上俩手,花天酒地至深夜才返,偶有想起,才端小碟素菜面果到妻子门前。
      不知起何时,妻子开始织起那鲜红如血的绸缎,村中人广为稀罕,争相抢购,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村外的乡绅贵族也不远千里重金相求。
      丈夫自是赚得盆满钵满,每每售卖一空,一再催促妻子劳作,偶有不顺便动辄打骂。
      自大发横财,丈夫在赌坊加大手码,输有几回也走运有几回,日日与赌坊酒女混迹一处,回到家中,便一再嫌弃妻子容颜色衰。
      后经不住酒女耳鬓厮磨,丈夫豪掷百两白银将酒女迎回家中为妾,日夜厮混,却与妻子相隔一墙,再难见一回。
      妻子于阁楼纺织磨破十指,丈夫与小妾在楼下彻夜欢好,湿吟声隔屋墙盖过绳轮滚动,指尖血浸丝线将白布染红。
      一连数有十日,丈夫沉溺享乐忘乎所以,早将那头顶之人抛之脑后,却是小妾无意提起,两人才惊觉,这纺车声竟早晚分秒未停。
      丈夫搂着小妾,蹑手蹑脚往楼上去,至阁楼外,两人隔门而听,却已无动静。
      推开屋门,屋中空荡,纺车地板早已蒙尘。
      走近几步,却听一声叹息,纺锤自头顶擦面而落,将丈夫惊倒在地。
      小妾于门窥探,方见那纺锤滚停处,衣物间瘫着的,只剩张人皮包骨。
      来日丈夫将妻子遗骨草草埋于屋檐,前几日许有愧疚忌讳,还有收敛,至第七日便尽抛之于后。
      丈夫售光妻子所留成布,换得黄金半屋,更是逍遥自在。
      又一日鱼水之欢,当是正午合窗昏暗,独有一室闻榻间窸窸窣窣声。
      男□□,女娇吟,衣带解落被褥散,浑不知天地何物。
      身下女耳贴被褥,忽而寂静,却听清不知何时何处,纺车轻声再度响起。
      身上人久未有动静,女人方才欲问,先觉一道温热打脸上。
      湿眼几度欲睁才看清,身上脖颈一道空血痕,与梁上四目相对,一双鸽血欲滴,那断颅惊恐未绝,为丝线拖入阴影去。
      此山中屋,便再无人烟。
      后村中常有疯癫女人,日日疯说妖魔之事,又听有外乡人为求赤布而来,寻入山中遇大雾,待寻得一座小屋,只见一美艳妇人倚织机,独于屋中坐。
      ……
      待于后山回村路中,小僧刚好撞见那砍竹归来的青年,欲帮上一二,便跟随往那守竹地头去。
      这林中的小路几步一弯折,虽不过半柱香的脚程,初几日也叫小僧也迷了数回。
      倒是青年于这小境住惯了,偏能从一排排无二竹节间观出些门道。
      踏上几排竹梯尽头,于竹间土坡后显露一方空地,那守竹老少所住小屋,便倚于林边。
      青年将背篓放于竹材堆旁,又拿过笤帚自满地落叶四下挥出一条空道,才招呼人往竹椅坐。
      见四下插不上手,小僧知会过一声,便先行往屋中去。
      竹门触手生凉,推门轻幽,直入屋中,室内一竹桌一竹架,架上零散几件生铁或素瓷器皿,皆洁净整齐。
      架隔榻上,一老者卧于被中抵墙而睡。
      小僧遂即收敛步伐,草鞋落于竹而声缓和。
      近榻边,小僧取下布包置于桌,包身所绣翠竹于窗口落光亮丽。
      又自包中取出一绣经文布袋,于桌面展开,里陈列银针粗细九许。
      微作礼,坐于榻缘,缓将老者身卧平,揭被牵出右臂,以手帕为垫,一手诊脉,见老者仍酣沈,然手却自腕而上呈暗紫,显气血瘀结之状,不免叹息。
      老人昏睡已有十数日,往前都是师父在照看,今师父一去匆忙未曾交代,村中事宜皆落于肩,偏见他冥思苦想数日也不见好转,只觉心余力绌,虽觉出病者体间外来如游丝异气,余外却毫无办法。
      光溢于室,四下暖亮,唯这榻上老者体气外隔而躯冰冷,生息平健却灵衰颓,如似老朽枯木。
      ……
      当于屋中出,许是将入夏至,日头比前几日盛些。
      青年正于院中阴凉处,赤身坐一袖珍竹胡床上,持二尺篾刀,刀尖犀利游过竹片,便削出纤薄竹篾直透光如纸。
      青年背后竹材堆砌齐整,粗细各置分明,身侧竹架陈列新制未成的竹篮竹筛上下摞起。
      青年的手艺,瞧见池边沿上竹篮游鳑鲏几尾而滴水不漏,便可知一二。
      这林边守上下相传十代,落于其身,青年素日往返村中,亦多是替村人修缮屋角院落,缘此技艺传男不传女传亲不传外,竹缘村地十里多仅二十余户,今到也指着他一人。
      亦是感同身受,见人辛苦,小僧上前接手一刀一锯学起些功夫,见少年手白嫩尤润,显是鲜少做些粗话,学起锯竹筒削竹片,倒是一板一眼。
      这几日小僧为寻得那百年竹浆,每日都来向讨教,可惜得待那开竹日,青年才将动身进山,小僧也只得再迟一夜。
      这一般竹种以成竹取材,扁而柔,用作杯碗小件还尚可,若当作屋舍便难堪大用。
      而有那斑竹之木当为良材,待长有数十半年,能有合掌粗细,坚实硬挺,防潮抗蛀,更甚似寻常松杉之木。
      然斑竹长于竹林腹地,当只有这伐竹人世代相传知晓其方位,亦因这守竹的规矩,每逢月中十五才得入山一回。
      这斑竹若生长数十至百年,久积晨露,水融土地与竹之精华而得琼浆,再取之于酿酒便可香溢数里。
      这些个好处小僧自然不知,只一心想早日寻着师父去。
      瞧见少年手下木然,额上已覆薄汗,青年便叫人停了手。
      乃至半露岩壁下石砌水池,有连贯竹管自山中引来清冽泉水,那青年扬水洁面,举水浅饮,又取两取竹筒到竹管口接水半余,正欲送去,余光却敏锐抓住了门口来人。
      “小师父叨扰了。”
      见小僧正与久违来访的姑娘遥遥照面。
      “阿姑叫我送来些竹叶团子。”
      那姑娘略往旁侧查探,便低头不敢直视。
      “啊,正好秋大哥也在,这也给你和太公带了一份。”
      “还得感谢秋大哥你前些日子帮家里修缮那篱墙。”
      见青年披上粗麻羽织大步而近,姑娘目光游离,隐隐自身侧偏过。
      “应该的应该的,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急身接过食盒,听得莺燕低语,那青年挠首,难得有些羞臊。
      “家里阿姑还待人照看,奴家先告辞了。”
      视线粘腻间,倒都显出些不舍。
      只可惜各居其人,四下错落,落于小僧眼中,只是似懂非懂。
      ……
      “那小兄弟岂不是打小就开始修行了。”
      竹排清泉飞淌,落水声淙淙,几点飞花撒于足边。
      “是,师父自幼养育教导,于寺中修行长大,而今随师父云游还不过三年。”
      听林中鸣有早起之蝉,原已夏深,日头照得四下竹林青翠如玉。
      “难怪小兄弟这般年轻,倒比我们这些乡里粗人见识多了。”
      解下灯芯草结,将箬竹叶剥开,其间草色团子依依不舍,蒸透的芩米入口糯而不粘,口齿间溢艾草伴竹叶清香,内里赤小豆馅儿清甜不腻,细尝还有盐梅碎微微酸涩稍纵即逝。
      “呦,这是个甚。”
      一声惊呼引得小僧注目,见青年吐出一指盖大小物于掌心,乃是一砂色袖珍角包,细看才知是一糖砂纸折成隅切角持。
      听小僧提醒,青年方才将角包拨开,掌心大小的糖纸压出细密豆纹,左角还能看出一双玄鸟共衔一条柳枝合飞,当真是精巧。
      “却不知这素素姑娘是何意。”
      “这,许只是些好运祝福吧。”
      虽觉有异,小僧偏头不再在意。
      说这糖砂纸,乃用那经年的菾头,经数道熬制澄清乃提出精糖砂,辅以芡粉麦糖,曝晒压制,才制得这糖纸,这纸上的花纹,都得用那捻针粘上染色的糖砂粒,一粒一粒往糖纸上戳出。
      这些个手艺从前都是神社宗庙的主厨大将手耳相传,用在寺庙庆典添个彩头,小僧却疑惑这姑娘不知是从哪学得。
      口中香甜瞬息往复,领着少年神回那年初芳都春夜,曾与师父同游,少年于庙会贪食那祈福樱饼,却不知樱饼以酒入馅,当街便不省人事,却被师父一路抱回居所。
      师父一向不喜热闹,只禁不住他一再纠缠,才为他扯着袖子拉去。
      “……所以都说是祸是福,上天有定。”
      待小僧回过神来,只听见身侧感慨。
      “只是那从前的事,却是再记不得。”
      “这些年爹待我如亲生,只盼着早日成家抱孙。”
      “要不是爹,我怕是早沉进河底泥里。”
      语罢起身,一手撩起滴水的发绺,青年的额角一抹红印,于日下分外鲜明。
      ……
      待隔日方晨光熹微,中街布施屋才将踏出,小僧步履急促往日升之向赶去,至村口,闻声停驻。
      “怎得这般急切?”
      这几日自家师父未得音讯,而所寻那陈年竹浆,更是十年难得一见,到底是年轻气盛,想来现下已是心急如焚。
      “且拿着这东西,可助你寻那竹浆。”
      语毕,方递出那凭空自身后取来的竹筒。
      小僧正欲接过,却见面侧竹盖忽对内掀走,自阴影缓缓探出一细长丝,几根纤长枝条紧随其后,一节折过一节,渐伸展挺立,却是一青绿虫??,形如箭竹新枝,却比寻常虫??要壮硕有数倍。
      “这虫豸若闻见那百年斑竹,自会遁出,你且跟着便是。”
      见大虫驻于竹口,待小僧手掌触近,伸纤细前足前倾试探,却是小僧先一瞬胆怯便收指握起。
      “多谢先生倾囊相助,这生灵如此特别,不知可有何名谓。”
      “不过些轻贱之物,你想叫它什便叫它什。”
      顺手收回竹筒,提腕回转挽了个花,那虫??也借势缩回了管中。
      无言便随手一抛,小僧将将反应回来,忙两手高举空中接住,如似珍宝将竹筒捧于胸前。
      “待取到了便即刻回来,这竹林里的东西,可不像我这般宅心仁厚。”
      “若你有何不测,我可不好跟你那木头师父交代。”
      “是,多谢先生关怀。”
      那小僧重重行过一礼,半晌才背过身。
      ……
      初日落山道,宿鸟动前林,少年郎儿行色匆匆,迎面即是那道口石像旁远远招手的青年。
      “小师父!”
      山间遥遥一声呼唤,两人皆望去,见淡色身影从竹间显现,筠雾小纹的姑娘,是再眼熟不过。
      迫近的风挑乱了日日打理的发鬓,或是木屐绊至道石,女子身形不稳便往前跪扑在地。
      “姑娘小心!”
      一语同声,两人忙靠近,青年快人一步,细心将女子扶起。
      “多谢秋大哥,听闻你们要进山里,奴家赶早做了些干粮送来。”
      见女子出门仓促,襻膊亦未来得及解下。
      “也是感谢秋大哥和小师父这些日子对家中的照顾。”
      “还请你们……”
      将粮袋递交的片刻,女子忽受惊,一手紧握住收回的手腕。
      那日袖口瞥见的一点暗紫,已如一条游蛇顺臂直上。
      “路上小心……”
      深藏于记忆的声音,受牵引不期而至。
      空无间恍神,少年所见面容,却是久别自往日。
      “多谢。”
      犹似梦中呓语,却不知对谁。
      直至被身边人唤醒,小僧方见那一袭竹色,已遥隔数步。
      相顾无言,青年似目露难色,少年也心有所思。
      “走吧。”
      声入风里,紧随相去时,这竹间叶落依旧,唯有凝神关注,才听得梢间惊走一只山雀嗞咕。
      观那一处漏光枝头,幼蛛抛丝风中,终是要抛下紧实叶巢,将浪迹随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吊梁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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