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百转》枕罪

1、第 1 章

　　他来的不早不晚。

　　彼时太阳收尽散落的余晖，天幕是幽深的蓝；檐角飘出几缕炊烟，转瞬被风声带远；正对村口的树下，打盹的老黄狗似乎觉察到什么，支起个头，吐着舌头，与墙头站着的鸟雀一般，用黑漆漆的眼睛盯向来人。

　　空气诡异宁静，有种流转不开的凝滞感。

　　来客却像毫无感知，行色匆匆，甚至于翻飞的衣角都带着股凛冽的意味。

　　沿路的目的地是一栋与村子相隔甚远的房子，近了才看到，房子背山，荫翳其中，外面大门紧闭，旁边插着块木牌，白底红漆，写道“休息处”，一边还像模像样的摆了桌椅。

　　他上前，拿起桌上的笔，在表格空位填上“葛巫”二字。字体倏地扭曲变形，连带着桌和笔都没了踪影，再一看，大门吱呀呀地开了。

　　此外的树影约约，起了层薄雾。恍惚间空气流动，混着尖啸与哀凄，钻进了虚掩的门里。

　　他似有所感，略一抬头：风声捎来了悠远的歌谣，听不真切；空灵的嗓音丝丝缕缕，模糊了来处。是高兴？痛苦？压抑？难过？它在耳边忽远忽近，飘渺得像是心神不宁的错觉，无端让人心头一紧。

　　一只手突兀伸了出来，然后是颗披头散发的头。

　　路眠扒着门框，目光触及到那身极具标志性的黑色，脸色愈发苍白。

　　“啊……巫师！”

　　她捂住嘴巴，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压抑，颤抖的尾音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吟唱声有如潮水般退去，再难寻觅。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下一秒，路眠被拽开，大门也敞开全貌：里面站着六七人，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黄头发，很年轻。

　　“哟，我说是谁来了？原来是巫师啊。”黄头发瞥了一眼，很是稀罕道。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临近大门的雾气顿住，然后转了回去，脸上扯出一抹笑意，“都回去吧，人齐了。”

　　周围人唯恐避之不及，逃也似的冲回主屋。黄头发则有些悠闲，他留在了最后。

　　巫师至此一言不发，只沉默的往里走。待人从旁经过，门后迅速落了锁，黄头发拿着钥匙，几步跟上。

　　“是谁拿了你的帖子呢？巫师。”他低声发问，难掩愉悦的心情，“他们根本不知道帖子是什么……”

　　传说，拿着巫师帖子的人，是有一次向神提要求的机会。无论如何，百无禁忌。

　　黄头发最初是不信的。直到某天他终于挤进仅限十人的巫师直播间，亲眼看到那次近乎荒谬的屠场，才知道那个跟巫师交换过帖子的人，说的一句要所有人陪葬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在正式交换帖子之前，谁都不知道它会在谁手里。而他只需略施手段，就能从那些人手里得到这张帖子，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到时候……

　　几缕雾气攀上墙头，宛若丝丝吐芯的毒蛇，阴晴不定。

　　在这短短不过十几步的距离，黄头发已坚定地认定帖子的归属，他的眼底满是疯狂的热忱。

　　然而却没有人看见，巫师脸上勾起的一抹嘲讽的弧度，转瞬即逝。

　　主屋里，人多分散站着。

　　这会儿天色微暗，跨进门槛后有条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前，伴随着动作，又与屋内的阴影接轨。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沉默，有人倚在门后抽烟，有人低着头，喃喃自语。

　　巫师并未因此停留，他走到了角落，好整以暇的坐下。黄头发紧随其后，却蓦地被风惊了个寒颤，他晃了晃脑袋，再抬头一看，觉得光线似乎又暗了些。他忙往里走了几步。

　　随着人到齐，残存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桌上的蜡烛陡然亮了起来，火苗瘦而长，眨眼间映亮了一片区域。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声音，除了路眠——此时的她正呆愣着，脸上一片空白。

　　有道阴影压了过来。路眠僵硬的抬起头，脸色惨白。

　　“啊——”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挣扎着就要往外跑，却被猛地拽了回去，直接摔到了地上。

　　她的耳边似乎响起轻轻的哼唱声，混着笑意，听着熟悉极了。

　　路眠痛苦的捂住耳朵，嘴唇不自觉地哆嗦着。

　　“别杀我……别杀我……”

　　可惜她的祈祷似乎并没有用处。

　　下一秒，路眠被拖到墙边，背后抵着墙，她仰着头，脖子上有明显的掐痕。

　　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众人，这里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恐怖东西，而它此时正在动手。

　　黄头发恍惚一瞬，继而被眼前的场景骇住，他疑心周围仍有不自知的危险，默默的，往门口处靠了靠。

　　而挨近路眠的人早就躲开了，他们脸上神色各异，根本不会出手相助。

　　路眠确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意识模糊之际，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巫师！

　　砰的一声，她从上面挣脱下来，摔在地上。路眠根本顾不得多喘口气，手脚并用地就爬到了巫师跟前。

　　“你能救我……你能救我对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鎏黑色的帖子，慌忙抖了出来，脸上显出既得意又害怕的神色。

　　“帖子……帖子！你救我，你救我啊！啊——”

　　她忽地拉长了嗓子，瞳孔剧烈放缩。

　　路眠的表情凝固在了未知的恐惧下。她倒向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那张鎏黑色的帖子也随之飘落，不过还未着地又出现在了巫师手中。

　　巫师垂眸看着，以一种残忍的无动于衷的姿态。而对于莫名其妙死亡的路眠，到底为其他人内心埋下一颗恐惧的种子。

　　那头，黄头发忽然身形一晃，扶住了桌角。他略有些茫然地抬头，紧接着，从脚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那是谁？他根本就不是我！

　　黄头发觉得荒谬极了。

　　他蓦地回想起了先前的所作所为：人，确确实实是他自己，但说出来的话，怎么听的陌生极了，更不要说做的事了。

　　不过一会儿，他的脸就白得像张纸，身体也微微颤抖着。一阵风吹过，他忽然发现，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周围很静，只有烛火在半空中跃动。佝偻的影子投到墙上，重重叠叠，好似屋子里又多出不少人。

　　黄头发瞪大眼睛，试图寻找视线来处，然而鬼使神差的，他往屋外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直接吓得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无风，却有光与影的兀自交错。

　　巫师将帖子翻转，弹指间化成了飞灰。他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沾染的灰尘，不疾不徐道：“都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边躺下的黄头发，脸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一片死寂中，只有巫师迈开步子朝屋外走去。剩下的人僵持许久，最后还是靠门的那个男人打破了沉默：“要入夜了，走吧，回去休息。”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回神。

　　“走吧走吧，在这里呆着怪瘆人的……”
　　“也是晦气，才刚来就死了一个……”

　　“他这边……”有人忽然指了一下地上躺着的人，面上犹豫。男人却嗤笑一声，看过去，说：“你可以试试。”随后他夺了根蜡烛，神色阴鸷，“人走了，门记得带上。”他冷道。

　　风声呜咽起来。

　　外边天色愈暗，其他人见状并不敢久留。不过片刻，屋子里便一片漆黑。

　　另一边，巫师已经选好屋子。

　　他推开门，然后站住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地上、墙上、桌子上，随处可见的是洒落的香灰。

　　他低下头，看向地面，从门口延伸到屋子深处，有一连串黑灰色的脚印留在那里，脚印狭长而窄，有两个指头，或许又没有。

　　在无数尘封的记忆里，他确切地感受到了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夹杂其中。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室内，然后关上门，往桌边走去。

　　一道身影随之而动，只不过在巫师看来，那不过是拙劣的把戏漏了馅——他的身侧缓缓浮现了另一排脚印，如同闲庭散步般，开始在屋子里逛了起来——这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暴露的事实。

　　“如果没事的话，我想你可以出去了。”巫师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那人顿了顿，径直走向桌旁，往上面放了个东西，与此同时，一个黑发红唇的女人出现了。

　　“你好啊，巫师。第一次见面，我是夜行女巫。”

　　“久仰大名。”巫师往后一靠，看她，“找我什么事？”却没动桌上的帖子。

　　夜行女巫直勾勾的盯着他，半晌，才笑道：“无名迷宫有无色品级的珠子，对吧？我也不直接要珠子，我要进迷宫的权限。”

　　她漫不经心的叩着桌子，指甲是鲜艳的红色。

　　“怎么样？到时候就算我死里面了，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闻言，巫师偏了偏头，收了帖子。

　　“可以。”他说。姿态散漫极了。

　　“那什么时候能给？”夜行女巫问。

　　“不急。”巫师打了个响指，目光转向门后，“看你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了。”他低下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