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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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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伤早就好了,却赖在沈槐安家迟迟不肯离开。但自从这狐狸住进家中,沈槐安的睡眠似乎变得格外的好,被窝也总是像火炉一样暖乎乎的,夜里从来没被冻醒过,就连做的梦也净是美梦。因而他也乐得留下这小狐狸。
莫非是家中多了别的生气,所以更为暖和?沈槐安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懒得去深究。直到某天夜里,沈槐安久违地梦见了父亲,梦里父亲仍是那副虚弱的样子,躺在床榻上,同沈槐安交代后事。突然开始狂咳不止,咳出的鲜血溅到沈槐安的袖子上,他拼命地用帕子给父亲擦血,那血却如何也擦不干净。最后父亲瞪大双眼,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沈槐安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双眼,却发觉自己似乎在某个人怀里。这让他更是吓了一跳,身子猛然一抖。对面的人还在熟睡,感受到沈槐安的动作,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沈槐安的后背。沈槐安心跳如雷,却是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在村里已算得上是身材高大,此人却是更胜一筹,胸膛宽大健硕,沈槐安在他怀里倒显得有些娇小。
由于不清楚此人来意,沈槐安不敢贸然惊醒他,莫非这几日被窝如此暖和与他有关?这人看起来似乎并无恶意,否则为何接连几日他都毫发无损,家中也并未丢失任何物什。越想越乱,饶是一向冷静,此刻也心如乱麻难以入眠。沈槐安只好闭上眼睛装睡,待此人离开后再着手调查。
然而这个怀抱实在温暖又熟悉,沈槐安觉着自己好像曾无数次躺在这个怀抱中。迷迷糊糊中竟再次睡去。
第二日醒来,那人已经离开,沈槐安仔细检查了家中门窗,均是由内锁上的,且门外厚厚的积雪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这人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卧房,又无声无息地离去?
于是这天夜里,沈槐安备好防身用的刀具,锁好门窗。熄了蜡烛,未宽衣解带,而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如若那人再来,定抓个现行。然而丑时已过,鸡鸣报晓,房外却仍是没有任何声响。小狐狸倒是睡得香甜,微微打着鼾。天边泛红,依稀可以听见村里农夫的吆喝声。沈槐安再也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好在今日是放旬假,不用授课。沈槐安睁见到自己身上倒是穿戴整齐,只是那被子却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分明记得睡前并未盖任何被褥。许是小狐狸为他抻好被子罢。
用过午饭,沈槐安把前几日摘的柿子洗净削皮,趁阳光正好,放在院子里晾晒,做成柿饼可存储很久。
晒好柿子,沈槐安把摇椅搬到院子里,随手拣了本书,搭在脸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小狐狸蜷缩在椅子旁,眯起眼睛打着小盹儿。
有时候沈槐安觉着,或许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当今朝廷外强中干,一国之君沉迷修仙,妄想长生不老,朝内官员官官相护,寒门子弟想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难如登天。授学得来的收入虽微薄,但足够自己日常的开销,家中还有一分田地,种些蔬果好不自在。只是父亲在世时,总盼望自己能出人头地,为国分忧。
沈槐安自言自语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阳光暖融融的,让人发困,沈槐安小憩醒来,竟已日落西山。小狐狸不知何时跳到自己怀中,竟压得他有些双腿发麻。他突然有些犯懒,不想做任何事,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晚霞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往日父亲还在的时候,这个时候二人应该在灶房忙碌吧,他的厨艺一般,往往是父亲掌勺,他生火。如今他的厨艺远胜于从前,却是再无机会让父亲品鉴。
天终于完全黑透,沈槐安才起身去做晚饭,如今有了只粘人的狐狸作伴,家中倒是添了几分生气,但野兽终究不会人言,夜里还是孤寂无比。
备好明日授课要用的书,沈槐安褪去外袍,躺进被窝里。但他并未睡去,而是闭着眼睛假装熟睡,这次定要抓住那深夜潜入他家中的男子。
约莫子时,沈槐安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怀里,毛绒绒的触感,定是那小狐。然而不过须臾,那小狐狸竟变作一高大男子,将他抱在怀中。民间多有书册记载牛鬼蛇神,现世也有传言道某某仙家掌门得道飞升。然而不论是妖鬼还是仙神,沈槐安都自认为这辈子也不会与其有接触。然而此刻,这狐狸确确实实变作人形将他圈在怀中。
沈槐安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声音在夜里却是格外清晰,“你是何人?”或许是意识到用“人”来称呼面前这位不太妥当,他又补充道,“你究竟是何物?”
感受到面前这人身体一僵,他没有开口,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沈槐安坐起身来,就着月光,看清了此人的面貌。常听人言狐狸善变,今日算是百闻不如一见,这狐狸化作的人形,竟是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双丹凤眼仿佛能摄人心魄,“你有何目的?”
那狐狸却是仍旧不言,低垂着双眸,大有种拒人千里之外之感。沈槐安叹了口气,只道,“我知你无恶意,但人妖殊途,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为时已晚,不便赶路,明日便去到你该去的地方吧。”
说罢他躺回被窝中,那狐狸竟又主动勾住他的腰,沈槐安自小还未与人同床而眠过,他咬牙切齿道,“变回狐狸,回你的榻上!不然现在就离开我家!”
那狐狸静了静,终究还是变回原型,回到了沈槐安为他布置的床榻上。
待第二日沈槐安醒来,那狐狸居然真乖乖离去。虽知这狐狸并无恶意,但人与妖终究不能共存,况且狐狸生性狡猾,难知它日后会不会伤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好像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那短暂的生气儿又消失不见了。
沈槐安来到学堂,孩子们都已来齐,那钱家孩子名唤钱恒,坐在第一排,平日里很是机灵古怪,沈槐安刚走到讲坛,他便嘴快道,“先生,小狐狸今日怎么没来呀?”
沈槐安在心中冷笑,什么小狐狸,那身形比我还高大,称它为老狐狸差不多。但他却对着孩子们温柔笑道,“小狐狸已经离开去找自己的家人了,以后都不会来了。”
学堂里响起此起彼伏地叹息声。早半天的课下来,孩子们都无精打采的。
直到临近散学,坐在后排的几个孩子频频回头,沈槐安问道,“阿轩,你们在看什么?”
被叫到名字的小男孩名叫尹忆轩,平时性格内向,不爱讲话,听到沈槐安叫自己,他赶忙答道,“先生,外面,外面有人。”
与他同坐一排的苏童抢答道,“有个帅气哥哥!”
沈槐安正疑心是何人,往外一看,竟是那老狐狸!他一袭黑衣,正端端正正坐在那柿子树下的石凳上,桌上似乎放着一食盒。
沈槐安对着孩子们道,“上半日的课先讲到这里,你们先回去用午饭,未时回来。”
“是!”
趁着孩子们收拾书简学具,沈槐安走到那老狐狸面前,老狐狸见到沈槐安立刻站起身来。
“不是让你离开吗,到这里来做什么?”
“给你送饭。”那狐狸终于开口,声音清冽低沉。
“为何要给我送饭?”
“因为心悦你。”
沈槐安身形僵硬了一瞬,自己听过不少委婉的告白词,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直接的,况且自己与他还同为男子,此人是如何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的。学堂里趴在门后窗边偷听的孩子们一齐惊呼,“啊?”
“休要胡言!”沈槐安敛了神色,又说道,“你走吧,我对男子没有兴趣,不必做无用之事。”又催促孩子们赶紧回家,而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家走去。
那狐狸却是提着食盒默默跟在沈槐安身后,与他一同进了屋。
“你再跟着我,我可要告官有人私闯民宅了啊。”
那狐狸提着食盒,却不肯离开,只道,“我没有去处。”
沈槐安心道你没有去处与我何干。“你家里人呢?”
那狐狸答道,“没有。”
沈槐安又问道,“你家在何处?”
“没有。”
。。。“你叫何名?”
“怀瑾。”
怀瑾握瑜,倒是个好名儿,或许曾经也是家庭美满,家中长辈定是对他寄予厚望。只是不知如今怎落到无可去处的地步。
沈槐安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是怎么长到这么大一只的。既然如此,“先吃饭吧。”
这狐狸竟做得一手好菜,还都是他爱吃的,倒与他那一脸漠然的气质大相径庭。
沈槐安一边吃菜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的收入够两个人的生活吗,不对,他什么时候说要收留这老狐狸了,还是找机会把他赶走吧。
一抬头,却发现这老狐狸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明明吃不了辣还净做的辣菜。这木头桩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下午讲学,你不许跟来。”
正与辣椒斗争的木头桩子闻言,答道,“好。”
快至未时,天空又开始飘雪。沈槐安有些头疼,上半日那狐狸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儿胡言乱语,不知道这帮孩子会不会胡思乱想。
果不其然,沈槐安前脚刚踏进学堂,十几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盯着他,沈槐安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故作冷静地开始讲学。
不过该来的还是来了,临近散学,终于有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先生,那个哥哥是谁呀,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在村子里见过他呀?”
沈槐安咳嗽两声,道,“他,他是隔壁村的。”
“那他为什么说心悦先生?”两个小女童挤眉弄眼一齐问道。
“那是他胡言乱语,你们莫要去瞎传。”
“哦~”一群小霸王做出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样子。
“好了,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大家快回家去吧。”
等到沈槐安慢悠悠走出学堂,竟见那老狐狸又在门外等着。“你来作甚?”
他开口道,“接你散学。”
沈槐安心道我堂堂教书先生散学还需要接?又不是来上课的孩童。
“我不用人接。又不是孩童不识路。”
“哦。”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
回到家中,饭菜已做好摆在桌上。放眼望去一片通红。沈槐安状似不经意道,“不能吃辣就少做点辣菜。”
“好。”
天色渐晚,家中没有客房,只有父亲生前睡过的房间,沈槐安日日打扫,因而房间里整洁干净。他拿了新的被褥铺在父亲的床上,算是给那木桩子安排的睡处。
然而临睡觉,怀瑾却跟着沈槐安进了他的卧房。
“你跟着我做什么?”
“害怕。”
沈槐安心道这人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一个妖害怕什么,要怕也是我怕才对啊!“你怕什么?”
“怕黑。”
“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黑?”
然而怀瑾却沉默不言。状似要跟沈槐安死磕到底。
沈槐安拿他无法,只好道,“你若执意要与我同睡一间房,那便去睡你的狐狸窝。”
“好。”
这一夜,那狐狸果真没再变作人形与沈槐安同睡,沈槐安倒是做了个与那狐狸有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