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之神》攸uuuuuu

1、陨落

　　【序】

　　人类信仰神明。
　　他们相信神明神力无边，只要他们日夜祷告，神明就能降下神谕，免除天灾人祸，将他们带出苦海，迎来光明。
　　所以当现状糟糕，越来越差时，人们千百次祈祷无果时，他们着急了。千万信徒聚集在教堂前，全然没了理智，厉声谴责神明无能。
　　他们要将神明推下神坛。

　　【正文】

　　“罪神伊维尔，”审判官莫里斯拿着裁决之杖，站在神殿前，“你没有退路了。”
　　神殿里，伊维尔脸色苍白，周身被邪气包围。听到门外的动静，他一言不发，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凡尘镜，通过它看着人间那座教堂。他听到曾经那些自己的信徒此刻嘶吼着，诉说自己的苦衷，谩骂他的无能，可他丝毫不在意。见神殿里的人迟迟没反应，莫里斯走上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莫里斯，你也要来问责我了吗？”伊维尔抬眸，浅浅看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那把权杖上，“要不是你带着它，我或许还有心思给你沏壶茶。”
　　他眼里带些讥讽的笑，声育微弱得仿佛马上就会散去。见他这模样，其里斯心中一紧。毕竟共事这么多年，看到那双血丝密布的眼和骨瘦如柴的手时，莫里斯有些于心不忍。他走到伊维尔面前坐下，试图用手中的权杖拨开围在伊维尔周围黑雾般的邪气，发现无济于事后叹了口气:“被反噬成这样，也算是为你的贪婪付出代价了吧。”
　　闻言，伊维尔神情微怔，片刻后嗤笑一声，目光又落回那面镜子上。
　　之前几位坐上这个神位的也待不长久——他们太贪婪了。本就是执掌善恶的神，却将一片善心变成恶意撒到人间，只为了那些有钱人手中的大把香火，最终被邪念反噬而死。这种助纣为虐的事发生得多了，也不怪莫里斯这样想。
　　他这一笑，莫里斯也不恼———对于即将遭受神罚的罪神，他一向很有耐心。于是他宗性绕过桌案，站到伊维尔身侧，与他一同看着那面凡尘镜。
　　那群信徒的声音愈发喧嚣，教堂里的人阻拦无果，又或许心中对这位神明也有不满，便由着他们去了。
　　“什么执掌善恶？他就是个废物，废物!我女儿行善积德十多年，突然得了病，怎么医都不见好，那段时间我给他供了多少香火，可结果呢？！我女儿还不是死了！死在我面前！”有人在人群中喊。
　　“自从这个神位换了人之后，我们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天灾，人祸，都没断过！”
　　“这种神明，根本不配被供在这神坛上！”
　　听了这些，莫里斯都忍不住微微皱眉，又打量起这位“罪神”来。
　　“审判官大人，”伊维尔忽然开口，“或许这世间，本就不该由神明来执掌善恶呢？”他语气平淡，莫里斯没接话，由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那么多是非黑白，正邪善恶，都只是人类一念之间，神又如何顾得过来?大概是实在说得急了，伊维尔眼中染上怒色，又因为这具躯体太过虚弱，他嘴角硬生生渗出了血，又被他自己抬手抹去，“若是插手当中一件事，去了邪，平了乱，就会牵连出十件，二十件，一百件相关的茬子，要是真的一个一个去平定，又怎么顾得过来？”
　　他勉强颤颤巍巍撑起身子，看着莫里斯：“这个道理，审判官大人应该知道吧。”
　　莫里斯点头。
　　凡尘凡事，皆有因果。其中因果便像是紧紧缠绕的丝线，只要牵动一根，必有成百上千根受到影响，总难免伤及无辜。
　　这一点，他理解伊维尔，但并不意味着可以为伊维尔开脱罪名。
　　因为那群凡人说，他罪孽深重。
　　通过凡尘镜，莫里斯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男孩身材矮小，穿着一身洁白的斗篷衣，兜帽下的脸干净而又雅嫩，此刻已是泪痕斑斑。他在人群中推搡着，似乎迫切地想冲到人群前面去。莫里斯看着他跌跌撞撞，一点点穿过人群，终于站到了神像前。这时，莫里斯才注意到，他乎里捧了一来小花。看样子是个来祷告的信徒。男孩抹去眼泪，摘下兜帽，小心而又虔诚地将鲜花放在神像前。
　　他的举动，无疑引起了人群公愤。
　　“嘿，小安克利亚!”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时候就别开这种荒诞的玩笑了！”
　　安克利亚的小手攥着袖口，紧紧抿着下唇，两眼哭得通红，却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莫里斯清楚地看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原来他叫安克利亚。”伊维尔突然开口。莫里斯偏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毫无生气。可他手中权杖还保持原样，并未降下神罚。
　　"你认识他?”
　　“不算。”伊维尔声音微弱，又重重咳了几声，才勉强说下去，“是上一任神明留的烂摊子了。”莫里斯设听明白，但看伊维尔这样，也不好追问，只是继续看着凡尘镜。
　　人群还在叫嚷。
　　“谁家的野孩子，一看就没家教，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供奉罪神!”
　　“小孩儿的父母呢？让他们跪下道歉！”
　　“刚刚是有人在叫安克利亚吧?那个三板街上住的安克利亚?”
　　”我记得这个男孩儿！一年前新闻报道的那个安克利亚，那个孤儿!”
　　“对！他本来就快被富商斐多尔杀了，像他可怜的父母一样！结果斐多尔自首了，就在伊维尔上任那天!”
　　“那又怎样？运气好罢了！和那罪神没半毛钱关系！”
　　安克利亚显然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不太美好的回忆被提起，他再没忍住，豆大的眼泪滑落，却在干涸的地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斐多尔这个名字，莫里斯并不陌生，上一任执掌善恶的神明滥用权力，作恶人间时，他便是邪恶在人间的载体之一，也是上一任神明最忠实的信徒，那众多香火供奉背后最大的“股东”。可旧神身陨，新神伊维尔上任的那天，他自首了。
　　是巧合吗?
　　眼看伊维尔周围黑气越来越浓、莫里斯终于还是狠了很心，手中校杖一撑，准备亲自为他做个了断。
　　“莫里斯，”伊维尔声音平静：“我的时间还剩多久？”
　　闻言，莫里斯动作一顿，原本即将召来天劫的权杖悬在空中：“现在降下天劫的话，你还剩最后三分钟。不过延期降罪也不是不行，你现在的状态，至多还能活一刻钟。”
　　“够了。”伊维尔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弱到几乎听不见，“一分钟够了。”他话音刚落，莫里斯的裁决之杖便重重落到他身侧，霎时间，苍穹云聚，九天之上，电闪雷鸣。
　　似乎每一次的陨落都是这样，风云骤变，时代更迭，看人间，沧海桑田。
　　神罚尚未降临，伊维尔的手颤抖着，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天平，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莫里斯微微睁大了眼，他之前有所耳闻，但这次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伊维尔这类神明工作时的道具——善恶台。这小天平即是人间善恶的缩影，向左偏即为善，向右便为恶。可这善恶台在伊维尔手中，却是平衡的。那是一种最自然，和谐的状态。
　　看到伊雅尔拿出一把小刻刀，莫里斯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正准备上前阻拦，却发现他在往天平台座上刻字，一笔一划，认真而又执着。
　　似乎感知到神明的力不从心，天平右侧托盘开始剧烈晃动，却被左边一股莫名的力量压制住，堪堪保持平衡，而伊维尔似乎并不在意这异动，仍然专心刻字.
　　莫里斯站在一边看着，心里默默算着时间。还有十秒。
　　伊维尔将天平轻轻放下，长舒一口气。看着晃动的天平，他却忽然笑了。
　　下一刻，神殿内雷光乍现，一道天雷穿破屋顶，直直往伊维尔身上劈去。莫里斯抬手挡住扑来的粉尘，只看见伊维尔在雷光中消散，化作点点残魂。
　　又一位神明陨落了，
　　可那些残魂余魄都在一片狼藉中聚到一起，疯狂地涌动，最后注入了地上那个不安躁动的天平。
　　出人意料地，天平忽然安分下来，趋于平衡。突然，右侧托盘中流出无数黑烟，聚在神股上空，久久盘旋，最终定在一处，却如烟般散去了，没影了。
　　莫里斯走上前，拾起天平，若有所思。他留意到破碎的桌案下有一张老旧的纸条，已经有些泛黄了，莫里斯俯下身，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
　　借着光，上面的文字变得清晰，和天平上刻的明显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愿以此身，破邪念，定凡尘。纵为邪念所困，万劫不复，亦无悔。
　　“时日无多，今立此字据，以吾残魂渡苍生。虽千夫所指，自认无愧于心。”
　　雷罚降下那一瞬，人间教室外那尊伊维尔的神像也应声碎裂，碎片落了一地。
　　“不！！！”
　　被这突然的巨响吓住，人群安静了。
　　“成功了？！”有人在大喊，“伊维尔遭天谴啦！”
　　听了这话，人群又猛地炸开锅，有震惊的，更多的在欢呼。
　　安克利亚双腿颤抖，跪在那堆碎片中，两手紧紧撑着地面，哽咽着自言自语:“为什么……”他有些愕然地看着那堆碎片，眼神迷离。他不去理会身后人群的狂欢，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神明陨落了。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滑过来，撞到了安克利亚的手。他偏头去看，顿时怔住了。那是原来神像手里捧着的一个小天平，此刻完好无损地摆在安克利亚面前。
　　安克利亚眼里盈了些泪，珍重地，小心翼翼地检起小天平。他揉了揉眼睛，再细看小天平时，惊奇地发现天平台座上刻了一行小字。

　　致我的最后一位信徒：
　　“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但有一点例外。
　　“所有的美好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没有谁能帮你。
　　“不要难过，陨落是必然的。只要结果对这世间是有利的，那付多少代价都值得。
　　“愿你永远活在美好之中。”

　　这是殒落之神给予他信徒的，最后的一句功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