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鸣西应》自当是

2、漫漫长路

　　1.
　　出发前的日子，大家只能在军营里待命，谁也不许擅自离开，几个坐不住的士兵踱来踱去。
　　“也不说什么时候走，就在这干等着，这不是浪费咱的时间么。”
　　“就是，不走的话咱几个上街玩玩去。”
　　“哎呦喂，你还上街玩去，小心何将军军棍打得你哭爹喊娘的，他可手黑。”
　　赵升一边挤眉弄眼的说：“这是真的，何将军可不跟你白话，上去咔嚓一刀。”一边拿手做刀，在旁边阿连的脖子上比划。
　　阿连一把推开比划的手：“我可去你的吧，搁你爹脖子上划拉去。”
　　“来来来，闲着也是闲着摇骰子，玩点小钱。”
　　“大个子，把你那蝈蝈拿出来，看看最近精神不精神。”
　　一时间围了几圈人，哗啦哗啦摇骰子的声音，啧啧的议论声。
　　后来更热闹了些，下棋的，补衣服的，还有在院里爬树逮鸟的，光着膀子摔跤的。
　　就这么等到日偏西，营房外面，夕阳像一只橙红色、张开了翅膀的神鸟，在末端的翅膀缝隙处漏下一道道漂亮的光线。
　　大家开始惊呼，好兆头，这多吉利，西越之行一定会顺利的。
　　尹文从院里走进营房，看到百里张正静悄悄的坐在角落里写信，安静的像不存在似的。
　　这时手气很臭，连输几把的赵升，因着心中不爽，想找个人发发火，瞄到了坐在最边缘的百里张。
　　赵升提高嗓门开始嚷：“呦呦呦，我说百里张，你不是孤儿么，你给谁写信呢，你被抓过来那天，玉林镖局可没人救你昂。”
　　尹文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朝着百里张坐着的位置了看去。
　　军营里的其他人都看过去，而百里张依旧专心写信，甚至头都没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赵升干站着几秒钟，见百里张不理他，在其他人的注视下，火气涌上来：“说你呢，百里张，吭气啊。”
　　百里张依旧平稳地写字，太静了，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情绪。
　　赵升撸了撸袖子，准备走过去，被旁边的士兵拦住：“行了行了，快饭点了，走，找吃的去。”
　　尹文认认真真的观察过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常，但总感觉这平静下蕴藏着什么。

　　2.
　　夜幕降下来，士兵们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去休息。
　　突然有个兵士冲进营房，跑的呼哧呼哧的直喘：“刚才，就刚才，凌妃娘娘上吊了，救下来已经没气了。”
　　大家面面相觑，各个都瞪着眼睛，都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这下不完犊子了，五皇子靠山倒了，没人管他的死活了，咱不更完蛋么。”
　　“呸呸呸，说啥呢，你懂个锤子。”
　　“是是是，我不懂，但人都嗝屁了，还能有好么。”
　　“我要是分析了，你们可嘴巴闭严实的，传出去谁脑袋也保不住。”
　　“行了行了，别啰嗦。快说。”
　　“五皇子是二皇子阵营的，这里面有蕙贵妃、凌妃、二皇子、五皇子和六公主，凌妃是二皇子的生身母亲，但是凌妃出身文学世家，背景不硬又不得宠，二皇子已经过继给蕙贵妃了。”
　　“这大家都知道，说我们不知道的。”
　　“蕙贵妃亲生的只有两个女儿，二公主和六公主，你说她最大的顾忌是什么。”
　　“现在正是东宫争斗的关键时期，她要是辛辛苦苦把二皇子扶上去，二皇子扭头找自己亲妈去了，她不白忙活了。”
　　“是啊，凌妃娘娘为人低调，没听说过她和人结怨，要是没了蕙贵妃可是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啊，很可能是这么回事，蕙贵妃和凌妃达成了共识，为了共同的目标，二皇子跟着蕙贵妃能有个好前程，凌妃自己上吊了，扫除了蕙贵妃最后的顾虑。”
　　“有点道理，但是你怎么解释五皇子被派去西越，这不是削弱了二皇子阵营的势力么。”
　　“去西越是风险大，但是你没想过，如果和西越停战，是多大的功劳，这民间的呼声就了不得，表面上是二皇子阵营减弱，实际上是为国分忧啊。”

　　3.
　　启程之日，天色乍亮，大家都麻溜地起来了，穿的笔挺有型，每个人铠甲都擦的锃光瓦亮。
　　朝阳把光芒撒遍都城的大地时，宫门外的大道上齐刷刷的站着西越之行的士兵，整齐又庄严，几面大旗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五皇子的驷马铜车从宫中驶出来了，前前后后跟了八个骑马的侍从，分别是前后左右四个带刀侍卫，一前一后两个仆人，后面还有一个书童一个太医。
　　何将军沉稳的声音似有千钧之力：“上马，启程。”
　　众人干净利落的同时翻身上马，依次拉紧缰绳，向着都城外行进，城墙上的号角声悠远壮阔。
　　队伍里打头的是何将军和百里张，两个人骑着马齐头并进。
　　何将军秉节持重，透出杀伐果断的气魄，百里张依旧平静，眼睛像一汪毫无波澜的水。
　　队伍中间是五皇子气派的马车，还有他神经高度紧绷的侍卫和仆从。
　　前后几排则是何将军久经沙场的部下，眼神凶恶，定力十足。
　　尹文身为后勤的一员，在队伍的队尾倒数三排，手执缰绳跟紧队伍。
　　尹文一眼就认出了城墙拐角处，人群中挤来挤去的父母，粗布衣服，竭力探着头张望，微微佝偻着，看起来想喊什么又没有说。
　　尹文不能打招呼，也不能偏头看，只能随着队伍往前走，把泛起的泪花压制回去，径直的往前走。
　　队伍就这样气派十足的出了都城，到了下午，日头没有中午的刺眼了，往来的行人少了，小贩的叫卖声少了，热热闹闹的生活气也少了。
　　而队伍要到达的地方—西越，要穿过荒芜的草滩，走过松软的沙漠，呼吸过干燥的空气，路过陌生的人，到达一个水草丰茂的地方，面对一个未知的未来。

　　4.餐食
　　行军队列里面走在最后的往往最疲惫，既要配合队伍的节奏又不能掉队。
　　尹文盯着前面密集的脑袋和整齐的行李，看久了是真的会发晕。
　　漫长的一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休息和吃饭了。
　　到了饭点，她乐的嘴角根本放不下来，激动的心颤抖的手，眼睛根本移不开厨子的大勺。
　　热腾腾的炒土豆和炒白菜，还有一碗清汤似的粥。
　　尹文晃了晃碗，跟淘米水似的，都看见碗底了。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冲到每个人面前看看，谁把米都舀走了。
　　尹文是真的饿了，直往嘴里送。
　　旁边的女兵秦溪看着她吃的风卷残云的：“你是真不挑啊，你看看那储备箱里的土豆子，真的很让人绝望。”
　　盘腿而坐但吃相优雅的李栗笑了：“这吃饭也分等级，五皇子吃的是给他单做的小厨房，咱们就只能吃点这样的。”
　　尹文只是笑笑，没有搭腔。
　　秦溪轻轻推了推她：“怎么回事啊你，一开始吐槽你就哑巴了。”
　　尹文端起米粥，向秦溪示意：“都在酒里，都在酒里。”
　　尹文想起刚进军营的时候，和大家凑在一起抱怨，什么裙带关系，站队，拜高踩低。
　　结果第二天队长喊她过去谈话，队长温和真诚的看着她：“你觉得现在存在的这些问题影响到你的训练和生活吗？”
　　尹文人都傻了：“问题？存在什么问题啊？”
　　队长依旧温和：“就是昨天你和其他士兵说起的问题，比如裙带关系等等。”
　　尹文表面上尴尬的笑笑：“不影响，不影响的。”
　　其实心里已经在骂骂咧咧，大家一起吐槽的，现在成了独家出品了。
　　队长温和的笑笑：“不影响就好，要是有什么困难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尹文笑着点点头：“好的，好的，谢谢队长。”
　　自此之后尹文在说话时多长一个心眼，宁可哑巴，也不多说。
　　尹文抬起头看看四散而坐，各自吃饭的这些人。
　　何将军名利俱有，天然的威严，在人堆里，也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百里张可能是因为奴隶出身，吃了很多苦头，虽然看起来波澜不惊，但会下意识先用余光和听觉感知周围环境。
　　至于其余的士兵，自愿在战争时分前往西越的，不是被穷逼急了眼的，就是胆子包了天的，想去西越发笔横财，堪比悍匪。
　　这一个个的铠甲下面的灵魂，哪个能分得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