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师妹有话要说》叶秀

18、血肉熔炉

　　凶心机变·言出法随。

　　世界听见了她的声音，神明一般威严；

　　怪物听见了她的命令，恶鬼一般狰狞。

　　天地屏息，万象噤默。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都惶惑地闭上了嘴，颤栗地安静。人听见了——怪物听见了——鲜血与死亡听见了，听见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的怒火：

　　“——不要！！！”

　　她拒绝。

　　神明与恶鬼下达了否定的意志，不容小觑，不容置喙，不容分说。

　　燕衔花话音未落，怪物们惶恐地感受痛楚，尚未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们恐惧，它们疼痛，它们惊讶——它们分崩离析，好似脆弱的纸张顺沿着虚线开裂，胆敢触碰九师姐的七手八脚，整齐划一地撕裂、撕裂、撕裂，血浆迸射，肢体爆溅。

　　九师姐惊骇欲绝。

　　这是……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力量？！

　　她听见了燕衔花的声音，比银铃更清脆，比蜜糖更甜美，和一十六岁的寻常少女没有任何区别。

　　燕衔花下令：

　　“死。”

　　金科玉律，云箓瑶章。

　　杀戮的意志行进在人世间，于是器皿碎片与装置残骸忙不迭地回应了她，无上的权与力托举起不起眼的余烬，好似龙卷风从尸山血海中倒拔起巍峨又壮丽的脊梁。

　　余烬旋转，于是怪物千刀万剐；

　　余烬收割，于是怪物四分五裂。

　　死、死、死，死亡热烈地响应燕衔花的召唤，血与火争妍，肉和骨盛放。

　　言出法随，不外乎此。

　　扑通。

　　九师姐跌坐在尸山血海的正中央。

　　……她安然无恙。

　　滔天的凶心、遍地的杀意，绕开了她。

　　绕开了善良的她，勇敢的她，慈悲的她。

　　神明爱憎分明，恶鬼杀伐果断。

　　九师姐抬头仰望，燕衔花仍旧立在原地，纤纤细细，袅袅婷婷。

　　她怀抱着昏死的唐棠，好一尊染血的观音像。

　　观音像前，尸山血海，京观垒冢。

　　这就是九师姐的哑巴师妹：

　　绝不妥协、绝不讲和、绝不原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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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衔花转身步入烈火。

　　血液从四面八方啸聚而来，酷烈的寒意犹如凛冬暴降。

　　她凭空制造出一支壮丽的冰矛，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三米高的火墙，将呵呵呵钉在血肉熔炉的承重壁上。

　　——咔！

　　承重壁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炼气——筑基——元婴——

　　哥舒翡心惊肉跳地默数燕衔花的灵压：

　　渡劫……大、大乘？

　　现如今，燕衔花使用的力量，是大乘期的灵压？！

　　——叮叮叮叮叮！！

　　鲜红的冰矛，一根接一根、一柄再一柄，贯穿了呵呵呵的脊椎。

　　这就是无上的权与力，亦如皇帝巡视疆域的车辇，饶是凶心机变的使徒、血肉熔炉的主宰，也没有一星半点儿申辩的余地。

　　她粉碎了它行动的可能，它反抗的可能，它存活的可能。

　　她——只想要——死亡！

　　凶心御免钝重的头脑，第一次学会了恐惧与敬畏，它发抖，它蜷缩，它认负。

　　原先耀武扬威的金丝线，现如今好比一条又一条瘫软的泥蛇，不敢再动弹半分。

　　它向她求饶。

　　燕衔花无动于衷。

　　她不接受任何人的投降：

　　她——只想要——死亡！

　　冰矛昂首怒放，亦如竞逐的春花，逞美缤纷，斗艳淋漓。

　　它们生长出盘根错节的根系，钻入凶心御免的四肢百骸，不啻于碎割凌迟的酷刑。

　　呵呵呵怎么可能安详地死去？

　　呵呵呵绝无可能安详地死去！

　　燕衔花垂悬下紫荧荧的眸光。

　　她不妥协，她不讲和，她不原谅。

　　她的遭遇，唐棠的遭遇，九师姐的遭遇，燕衔花要它百倍、千倍、万倍地偿还——没有前缀，没有“终有一日”，没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现在、立刻、马上！

　　她要它尖叫——她要它一直尖叫——她要它一直痛苦地尖叫至死！！

　　至此，凶心御免·呵呵呵，身亡命殒，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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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体开心地凑近燕衔花。

　　他不奇怪，不震惊，不畏惧。

　　既然燕衔花性命无虞，想必可以跟自己一起玩，实验体愿意把小熊送给她，就当是凶心御免的脑袋瓜了。

　　实验体完全没注意到燕衔花的眼神。

　　暴怒的、残酷的、无情的紫眼珠。

　　神明一般威严，恶鬼一般狰狞。

　　她歪头，回以冷漠的注视，成百上千根鲜红的冰矛，整齐划一地调转尖端，锁定了实验体。

　　她不想要一起玩。

　　她——只想要——死亡！

　　坏了，哥舒翡脸色大变，“傻子，别靠近……”

　　现如今，燕衔花敌我不分——她会杀了你！

　　哥舒翡一出声，燕衔花同样注意到了他，紫荧荧的眼珠转动，杀气栗冽，砭人肌骨：

　　她、只想要、死亡！

　　蓦然间，燕衔花眼底酷烈的杀意……雪一般地融化了。

　　九师姐自后向前抱住了燕衔花。

　　晶莹剔透的泪水再一次盈满了神明与恶鬼的眼眶。

　　燕衔花脱力地往下跪，二人一同跌坐，九师姐的手臂愈发地勒紧了她。

　　“好啦……辛苦啦……”

　　九师姐轻声安抚：

　　“都结束啦……”

　　她在安抚威严的神明，安抚狰狞的恶鬼，安抚尚且一十六岁的少女。

　　燕衔花哭泣，她好痛、好累、好困……就这么昏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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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汩——汩——汩——

　　“哇，”哥舒翡惊讶，“这茅厕又涨潮了喔。”

　　不知从何时起，沸沸汤汤、浩浩荡荡的鲜血，再度浸透众人的鞋袜。

　　血潮？

　　九师姐下意识地抱紧了燕衔花：

　　——这是冲走过师妹的血潮？

　　怎么办？她六神无主，下意识地看向燕衔花，后者失去了意识，额发凌乱，只能觑见小半边苍白的脸颊。

　　“以及，”哥舒翡事不关己地指出，“——这儿快塌了。”

　　方才，燕衔花的冰矛，破坏了血肉熔炉的承重墙。

　　哈哈哈哈哈！

　　哥舒翡笑起来，这神经病还在乐，用指尖做作地鼓掌：

　　“当当当！无奖竞猜环节——‘被淹死’还是‘被压死’呢？”

　　没人搭理他。

　　九师姐咬住唇，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要死了？

　　——要死在这里了。

　　结果还是要死在这里了……

　　蓦然间，一只手伸过来，抓住燕衔花胳膊往外扯。

　　像小孩儿扯一只布偶玩具。

　　九师姐惊恐地抬起头：？

　　实验体弯下腰，拽住燕衔花的右手臂，强行从九师姐怀里扯了出来。

　　他单手拎起了少女，左瞧瞧、右看看，确认自己没扯坏什么零件，往背后一扔，把燕衔花扛在了肩膀上。

　　九师姐呆滞：“……”

　　九师姐愤怒：“请、请还给我！”

　　实验体才不要。

　　他一指路边的唐棠，示意九师姐可以玩那个，便扭头离开了。

　　九师姐愤怒地站直了，正要说什么，哥舒翡屈起指节，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

　　“美女，收拾一下，逃命了。”

　　九师姐：？

　　九师姐茫然：“什、什么？”

　　发生了什么？

　　逃命？

　　我们不是死定了吗？

　　哥舒翡绝望地叹气：“……”

　　天问智力共八斗，燕衔花一人独占十斗，其他同门倒欠二斗。

　　只不过，九师姐有胆魄接近失控的燕衔花，也算是勇气可嘉——哥舒翡不介意再救她一把。

　　哥舒翡抄起唐棠夹在臂膀下：

　　“——跟上他。”

　　实验体发现了血肉熔炉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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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隆！！

　　肉墙倒塌，骨壁陷落。

　　实验体手提小熊布偶，肩扛燕衔花，在湍急的血潮里大步奔行。

　　哥舒翡夹着唐棠紧随其后。

　　九师姐提起裙摆吃力地跟上。

　　天摇地晃，惊涛骇浪。

　　血肉熔炉大限将至。

　　快、快、快！

　　快一点，九师姐催促着不争气的手脚，再快一点、还要再快一点！

　　——嘭！

　　一整块角质天花板砸落，掀起半人高的浪花，差点儿削断了九师姐的脚趾头。

　　九师姐心有余悸地绕开了它，头顶又是一声“咔”，破裂的角质层接二连三地往下砸！

　　咻！

　　劲烈的气流一举吹飞了角质层。

　　风敕令·陆离。

　　唐棠努力地抬起手，竭尽全力地拈住了符纸，又脱力地下垂。

　　他再度失去了意识。

　　“……”

　　哥舒翡认命地叹气，左手抄起了九师姐，同样夹在了臂膀下。

　　吱——

　　不远处，两侧骨壁挤压变形，向中央倾轧，连血潮都发出了尖锐的哨音。

　　实验体甩出“天渊影花”，邪剑豪悍地切开了骨壁，悬停在血潮正上方——哥舒翡会意，踏上宽阔的剑身，以此借力，纵身跃起。

　　叭！

　　实验体与哥舒翡先后落地，深红的鲜血越过了他们的膝弯，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跃。

　　前方，是一处大洞，四面八方的血潮啸聚而来，飞流直下。

　　——流向外界，流向大地，流向人间。

　　哥舒翡：“……”

　　等一会儿。

　　血肉熔炉并非“地穴”，而是高悬在天上么？

　　哥舒翡牙疼：“哥们，我有一个问题——”

　　不，你没有任何问题，实验体冷酷无情地推了他一把。

　　哥舒翡：“……”

　　哥舒翡尖叫：“啊啊啊啊啊——！！”

　　不是！哥们！！！

　　他猝不及防地跌出了大洞，一头辉煌的金发飞扬在半空中，与灿烂的银发交织一处——这也太恶心了吧，哥舒翡才不想跟一个男人跳楼殉情！

　　于是，一千颗繁星下，一万尺高空中，出现了一条神秘的长线：

　　线头，是悬浮的天渊影花，以及绑在剑柄上的小熊布偶；

　　往下，是单手握住剑柄的实验体，以及肩膀上的燕衔花；

　　再往下，是攥住了实验体脚踝的哥舒翡，以及顾不得男女大防、恨不得把自己黏在对方身上的九师姐；

　　末尾，唐棠勉力扒拉住了哥舒翡的裤腰带——裤腰带快碎了，唐棠也快碎了，哥舒翡也快跟着碎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一行人接连落进了大海里。

　　唐棠苦大仇深地漂浮向岸：

　　——中式教育，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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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金科玉律……”出自《胡常侍修黄箓斋词》。
　　注2：“……栗冽，砭人肌骨”出自《秋声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