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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是谁的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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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应该是正处在休息阶段。直到身处其中,姜鱼才发现,远处看着是端坐着的人们,其实是三五个人靠着互相倚靠才得以勉强支撑。
而在她没看到的另一面,多得是东倒西歪地横陈着的身子,毫无动静,看不出死活。
沙尘的干涩和各种诡异的馊味儿混杂在一起,她才一靠近,便像带着尖刀般钻进鼻腔。
她下意识就把脸往胳膊肘里埋,下一秒又把脸拔出来干呕。
衣服上的臭味儿一样熏人。
动静不小,但无人在意。突兀的声音在刹那间被沉闷的空气吞噬。
约莫是因为长途跋涉,风霜嗟磨得人们已经男女不分了。年老的偶尔呻吟一声,缓解痛苦;年轻的都在闭目养神,间或传出的稍粗的呼吸,透露了他们的隐忍;只有还扎着辫子的孩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在听到动静时好奇地张望,嗫嚅着干得起皮的嘴唇。
姜鱼喜欢孩子。是大家族里的孩子王。但看着路过的几个孩子,无不是枯草般的杂乱发丝和干裂的脸,没有一点生气。
酸涩感瞬间涌上眼眶。不忍再看,她别过头加快了脚步,跟着那个男人走到了队伍的另一边上。
成功融进队伍边边,姜鱼抖着腿坐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巨大的疼痛和不可思议才接踵而来。
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莫名可以信任和依赖的男人,真是神奇。
她重重喘了口粗气,便迫不及待地杵了杵身边人的手臂,忍下喉头的撕裂感,捂着嘴低声道:“嗳,你是谁?为什么叫我小姐?我家家丁?”
男人从一坐下便专注刨沙坑,不一会儿便挖出一小节植物根须。闻言抬头,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深邃的眼窝下,透着浅金的瞳仁看得姜鱼心里发毛。
为什么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下人,可以这样对主子吗?
电视里都不是这样演的吧,下人该有下人的恭敬。
男人没有回复,他自顾自把手上的东西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另一半掩在收心里递给姜鱼。
“吃。”
答非所问,但姜鱼看着他的眼睛便下意识闭嘴了。接过那看起来不能吃的东西,乖乖塞进嘴里,嚼出一口甘甜后,才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看向他。
沙漠里水是稀缺品,被流放的人更是没资格拥有。而这一丝混着土气的甜意,无疑是难得的至宝。
甜意滑过舌根的瞬间,甚至让她觉得风都变得柔和,满世界闪着小星星!
在这样美好的时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狰狞的伤疤下沉静的面容,竟也莫名心旷神怡起来。
他现下的声音和状态全然不似先前对着上尉那样。
这幅松弛自然的模样,配上那低沉中带着冷意的声音,以及略带侵略感的眼神,甚至让姜鱼怀疑,这是五分钟前的那个人吗?
他是怎么做到这样快速变脸的?
“……你是谁?”姜鱼不解,再度开口,抛出第二个疑惑,“或者说,我是谁?”
“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向藏不住心事,莫名其妙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非得弄个清楚不可。
男人吐了嘴里的残渣,还是那样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看着她,而后指了指前方的斜坡,终于开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滚下去的吗?”
顺着他修长且难掩粗粝的手,姜鱼看向坡底。
空旷,茫茫一片黄,间或有风刮过,卷起一层黄纱。
“就是这个坡吗?……不记得。”
姜鱼老实地摇摇头,被那飘走的黄纱染上了忧伤的情绪。
原身的记忆一点都没有,在这种地方该怎么活下去?
“我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任何印象……你救了我,还帮我挡了那一鞭子,差点要了我小命的那一鞭子,所以我相信你,可能只有你能告诉我我到底……”
絮絮叨叨着,她突然睁大双眼,恍然大悟似的匆匆捂住嘴:“……那一鞭子!你还好吧!”
看她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男人眼神微闪,嘴唇抿得越发紧了。
顿了片刻,他才开口道:“你,关心我?”
浅淡的语气,不甚在意的模样,看得姜鱼有点气恼。
“当然啦!我可不是没良心的人!我知恩图报!”
说罢,便倾身要伸手去扳男人的肩膀,看看伤势如何。
男人轻轻一错身避开,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的脸,继续道:“这失忆也好,至少,你不恼我,愿意关心我了。”
姜鱼满头问号:“蛤??”
这突如其来的暧昧氛围是怎么回事?
“扬州城姜家大小姐,聪慧果敢,国色天香,名动京城。”
他一字一句,轻飘飘地诉说,不变的是直直看向她的眼,似是要把她看穿。
“……像我这种街头弃婴,在世人眼中,根本没有资格与之并肩,对吧。”
垂下眼皮,他干枯的唇瓣翕动:“不怪你难抵御反对的声音。毕竟是我先提出要放弃。但你知道的……我放不下。”
那带着侵略感的眼眸被掩住,几绺碎发垂在脸颊前,竟透露着些许脆弱。
“即使姜家大势已去,府中老少尽数发卖,但门第之隔,永远无法抹消。”
姜鱼抑住跳动的眼皮,心下快速捋着这个人物关系。
从现在能得到的信息来看,是落魄商家小姐和草根平民的爱情故事。
不被祝福的感情,双方都深受其扰,小姐扛不住要放弃,对方苦苦支撑。
最后家道中落,被迫流浪,苦命鸳鸯,朝不保夕。
话本小说的经典情节呀。
咽了口口水,她干巴巴地问:“那,我们,我们是已经在一起了?”
其实她还很想问,发展到哪一步了?最后还是决定咽下。
这样的八卦问题,对古代人来说大约是超纲了。问出口,也太不含蓄了。
男人的眼皮骤然抖动,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似蝶翼。
“在……一起?”
他轻声重复了一句,随后点了点头。再抬眸,眼中复杂的情绪让姜鱼直觉招架不住。
太诡异了。
一望无垠的沙漠,形容枯槁的罪犯队伍,空洞的风声拂面。在这样透着绝望的空间里,两个蓬头垢面的人,在交流着情意。
而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
太让人悲伤了。
楠楠曾咬牙切齿地说,她是个母爱泛滥的人。一如当初对渣男装可怜后的怜惜,现在的她,心头又产生了似曾相识的酸软感。
刚想开口,突然发现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片刻后,他开口:“……章远。”
说完,食指在沙子上划出两个字。
“姜家内务总管领养,姜家出生,姜家长大……”
对于他的补充,姜鱼不甚在意。匆匆点头后,不假思索地探头向前,认真看向了男人的眼睛,郑重道:“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大恩无以为报……”
说到这里,姜鱼噎住了。
嘴太快了。
怎么报?话说到这份上了,以身相许吗?
也不好吧?才第一天认识?
对面的眼睛像豹子一般,透着的侵略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呃,我,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愿望。”硬着头皮瞎说完,姜鱼看着他诧异的眼神,只想把头埋进沙子里,“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做到!使命必达!”
一口气说完,赶紧把发涨的头埋进双膝的空隙中。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张脸,肯定红得滴血。
耳旁吹过呼呼的风,似乎吹来了一丝轻笑。姜鱼偷偷抬起头,正好撞上他敛起笑的嘴角,一脸玩味。
“好。”
他轻颔首,似乎透着郑重。
姜鱼松了口气,但这瞬间尴尬的气氛让人难以面对。她脑袋宕机一般,稀里糊涂地爬起身,下意识就想要逃离。
然后在下一秒摔了个狗吃屎。
大意了,忽略了原身可是个正在吃苦的大小姐。娇弱得很。
再次摔在地上,姜鱼在抬眸时瞟到了自己的手。
纤细修长的手指满是伤痕,混杂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肿胀得像泡发的生姜,麻木得难以弯曲。
被大动作扯出的里衣衣袖,脏污下依稀能分辨出是鹅黄色,袖扣用银白线绣有繁复的花纹,低调也难掩精致,和最外层的外衣形成鲜明对比。
藏蓝色粗布,厚实且磨人。
看着,不像是她的衣服,甚至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龄的衣服。
但却牢牢穿在她的身上。
这会是谁的衣服?
男人的手从斜刺里伸出,停在她面前。犹豫片刻后,隔着衣服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松松便将她提起。
而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居然就让她心跳加速,眼冒金星。
姜鱼晃过神来才发现,太阳穴也突突直跳,由颈椎而起的酸痛蔓延至整个背部,连带着四肢也酸软起来。
很熟悉的发烧前兆。
舔了舔干裂的唇,姜鱼看了眼附近东倒西歪的人,对面前的男人低声道:“我可能要发烧了,章远。”
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发烧算不得大事。目之所及的人,几乎都生着不同程度的病。
被流放的罪人家眷,无所谓健不健康。中途死掉,还算减轻负担了。
但她还不想死。
男人的脸沉了下来,略微思索片刻后,他迅速抬头环顾四周,随后抬腿屈膝,抽起一截裤腿。
姜鱼看到裤子下的腿,吓得脸煞白。
小麦色的皮肤下青筋虬起,有三四处不规则隆起,透着青黑!而被顶起的皮肤,毫无血色,泛着不正常的黄白。
一股死气。
上一秒还热得发烫的身体,下一秒就透心凉了。姜鱼艰难地把目光从他的腿移到他的脸上,看着他沉静的面容,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了。
男人压下眉,“你,哭什么?”
被这么一问,姜鱼的眼泪更是止不住了,越流越急。
“你的腿,呜……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嗫嚅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出了心底的恐惧,“你会不会死掉?”
她是不是快要失去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
泪眼婆娑中,她似乎看到他笑了。但眨眼把眼泪挤掉之后,又只恰好看到他低头的侧脸。
“我很好。……放心。”男人边说边挪了挪身子,在右腿腿侧鼓捣着什么。
姜鱼紧绷的心口放松了些,但仍不放心,探起身子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男人没有想到她会靠近,毫无防备地让她看到了手下的动作。
姜鱼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了。
让她惊恐的那处透着死气的皮肤,正被揭开,下面赫然排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丸子!
还没等她发问,男人已经从中摸出一颗,而后将掀起的那块“皮肤”贴上、拉下裤管、绑好裤腿,一气呵成。
姜鱼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目瞪口呆之时,对方已经眼疾手快地捏住她的下巴,将手里那颗不知名丸子往她嘴里一塞、下巴一抬,一气呵成。
待到姜鱼反应过来时,只剩下口腔蔓延至喉头的一阵苦味。
姜鱼:“……???”
“药。”男人解释。
“放心,你死不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
说完便抿着唇抬头远眺,似在搜寻,似在思索。
两人无言对坐。
姜鱼脑袋一团浆糊。很想问,这所谓的药,是他腿里的脓结成的吗,还是污垢搓出来的?但没好意思开口。
稀里糊涂地想了一堆,她看着天空泛起红晕,又被金光撕裂,最后紫霞满天。只觉风变热了,身上热得出了汗,整个人在热气中昏昏沉沉。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身上的酸痛感奇异消失了。
原来那奇怪的脏东西真的是药。
身体的不适减轻,心情也跟着放松起来。姜鱼发了会儿呆,掏了掏鼻子里的沙尘。
熟悉的馊臭味儿瞬间冲进鼻腔,熏得她恨不得抓起沙子再堵回去。
腿上有重物压迫感,姜鱼以为是章远。抬头一看,竟然是个陌生的背影,侧身躺在她的腿上,手臂搭着胯。
章远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姜鱼轻轻动了动腿,想让对方知道她醒了,别再枕着她睡了,她腿都麻了。
没有得到回应。
慢慢支起上身,姜鱼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没有反应。
放下礼貌,她用了点劲儿一推,结果那只被破旧衣裳包裹的手臂就那么直直摔在身前的沙子上。
更让姜鱼没想到的是,她所在的这个小上坡,居然让那个人因为这点力气便顺势滚出了两步远。
像一条风干的破布一样,那人受惯性晃了一下,停住不动了。只有一张僵硬的脸,面朝着姜鱼,嘴唇发白,大睁的双眼蒙着一片青灰色。
人已经死了。
他的脑袋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腿上,姜鱼无法控制地尖叫出声!边叫边撑着身子向后挪。
尖利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只惊起了两只鸟,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身边三五成堆的人很多,但最多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看。没有人因此而移动半分。
更遑论安抚这名受惊的少女。
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姜鱼直觉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大漠的风在耳边呼呼的吹,她满脑袋只有一句话——
章远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