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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云崖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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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叔?”宝珠自言自语道:“这下子陈真人的排位岂不是自动上升了?”
陈晋北哭笑不得,看自己和王道士的身位离得远,加上他也知道宝珠的存在,于是说:“请问宝珠姑娘,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这个吗?”
宝珠耸肩,那她应该关心什么?自己在往生馆的工作有1010顶着;钱伍声跟着去了一趟北方之后,突然顿悟,就没想着立即投胎,学钱多多一样,自己出门溜达去了;至于身边的小七,时隔一周,语言能力已经突飞猛进,之前在重山寺见到弥心的时候还与她咬耳朵道:“他是小和尚,我是小道童。”
宝珠哄孩子开心般回应他:“咦,那你会不会念经?”
“师父教我念过《道德经》。”
看他少有的神气活现的模样,宝珠亦开心夸赞:“哇,真厉害,有机会要向小七师傅讨教才是。”
本来宝珠还以为这只不过是小七说着玩的,直到在王道士的带领下,在后山房的菜地里见到云麓,她不禁惊呼:“这不就是大一号的小七吗?”
与此同时,小七也快步奔上前叫道:“小六哥,小七好想你啊!”
他当然触碰不到云麓,十一二岁的少年粗布麻衣,正给园子里的青菜浇水,看到王道士带着陈晋北过来,礼貌地笑了笑,听到王道士唤了一声小师叔,连连摆手又鞠躬,摆明了接受不了一个已经年过半百之人以长辈之称称呼自己。
宝珠却是觉得怪异:“他怎么不说话,难道他也是聋哑人不成?”
陈晋北心中也正在疑惑,如果说小七因为是于真人的下一世,魂魄不全造成的聋哑,那这个小六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别的弟子也炼成了见魂术?可是这小六明明没有看到在他身边一直打转的小七啊?
王道士虽然听不到他们的言语,却仿佛知道对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小六和已离世的小七是一对双胞胎,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先天患有疾病被遗弃了,是云崖子师祖收养了他们,分别起名叫云麓和云期。小六喉咙里面长了肿瘤,损伤了声带,后面动手术加上放化疗算是治好了,但也不能说话了,不过他能听见。小七是先天聋哑外加有心脏病,医生也说无能为力,拖到8岁那年去世了。”
被遗弃的身世也刚好解释了,为什么云崖子收养小七后没能将他的鬼眼封印住,因为并没有直系的血亲之血。但也许陈真人的理解是错误的,体内魂魄残缺的小七出生时已经身患重病,鬼眼并不是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就好比自己,假如身上的鬼眼没有被封印,也不过是因此更早体验到世态炎凉,世人对不同于己的特殊人类的嘲笑,排斥、霸凌,进而使他成长为一个冷漠自私心里阴暗的不健康青年罢了。思及此陈晋北不过在心中自嘲一笑,继而恢复平常,问道:“云崖子不是去世好几年了吗?他们之前怎么生活?”
“之前捐赠的香火,有一笔积蓄,师祖仙去前就和山下的村长签订了协议,每个月从帐户里支取钱,雇佣一位村民大娘上山看顾他们,一年前那位大娘去世了,继任的村长还想另找一个人来接管这个任务,是云麓说自己已经长大,可以独立生活,村长才作罢,一般也每周上来看看他。我到云崖观之后,村长才放心,来的次数就少些。帐户里还有一笔教育基金,云期身体不好,没能去念书,但云麓是一直有在上学的。最近一周是因为要到中元节,附近的村民多多少少会上来参拜和做道场法事,老师也知道这个孩子特殊,批了他一周的假回来。”
小七看云麓一直没理会自己,反应过来哥哥与他不同,是看不见鬼魂的,遂怏怏不乐地跑开了。
在宝珠心里,之前的陈真人、于真人是从云崖观下山的危险人物,那想必云崖观也是个处处隐藏着危险的地方,所以她不放心小七,而知道真相的陈晋北却觉得小七只是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别担心,这是他以前生活的家,不会有事的。”陈晋北对宝珠说道,“我们最好不要在云麓面前表现的太反常,不然他会怀疑,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需要向前看,我看他的心思很敏锐,这应该也和他从小生长的环境还有身世有关。”
王道士在观中的日子不算太久,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然于心,他带着陈晋北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做介绍。
云崖观坐落在峰峦叠嶂的群山之间,周围的群山被茂密的树木所覆盖,四季交替分明,此时展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整个道观建筑风格古朴典雅,以青石和木材为主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腰之上。曲折的石阶小路将各个建筑连为一体,形成了一个布局紧凑的整体。道观内的殿堂、斋房和园地等各处景致相映成趣,显得庄重而神秘。
殿堂是道观的核心区域,供奉着道教的三清、四御等神祇。大殿的两侧是碑廊,镌刻着历代道教经典,供信徒们瞻仰和学习。后区的斋房是道士们用餐和休息的地方,也是他们修行和静思的场所。斋房内陈设简朴,符合道教清净无为的修行理念。在斋房的四周,种植着各种花草树木,每当初春或深秋,这些花木盛开或落叶,都给斋房增添了不少诗意和画意。
道观的园地起初还种植着一些奇花异草,呼应着小桥水车,倒也算是观中赏心悦目的一景,可惜后来日久无人打理,渐渐都荒芜了。村民大娘上山照顾云麓时,就重新除草,开种了一块菜地,播种了些时令的瓜果蔬菜,村长又让人重新清理了水渠,云崖池里接连放生了几尾锦鲤,这几年养得颇为可观。
宝珠也跟着逛完了一圈,看云崖池边停不下来脚步的云麓撒了一把鱼食进池里,明亮的阳光下,锦鲤在碧波荡漾的池塘中争相抢食,它们欢快的摇头摆尾,身上的色彩如同绚丽的画布上溅洒的色彩斑斓的颜料,一瞬间,红、黄、墨绿的斑点在水中交相辉映,为清幽之境增添了一抹迷人的缤纷。
她不禁感叹:“云崖观竟是这么一个地方,除了殿内和洞府里摆着的神仙,后山却和农家小院似的,好清静的一处妙居。”
陈晋北笑道:“等过完了今晚,你再说这话也不迟。”
七月十五中元节,云崖观照例是要做道场的,即使如今只剩下两个道士。
至傍晚,道观的大殿已经被布置得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神秘的清香。大殿正中,摆放着一个法坛,法坛上陈列着各种法器,有铃铛、符箓、香炉等。在法坛的两侧,王道士与云麓穿着整洁的道袍,脸上带着虔诚的神色。
随着一声悠长的钟声,道场开始了。二人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的节奏,或摇动铃铛,或挥舞符箓,或拨动香炉,各司其职。他们的声音和谐而有力,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空气中流动。
随着仪式的深入,殿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严肃。两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声音都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量,这种力量在空气中凝聚,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气场。
夜色渐渐如墨,月色斑驳,蛙鸣和风声低低地交错。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在夜空中回荡,细微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声音轻悠悠的,像是从天边传来,又仿佛就近在咫尺。
接着,空气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逐渐增大。空气也变得凉飕飕的,仿佛一股冷风从四周的黑暗中吹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开始在空气中蔓延,使得人不寒而栗。
然后,就在这一片静寂之中,隐约可以听到一些声音。那是一种风声混杂的异动,就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带动,在空中悬舞。接着,影子开始在黑暗中晃动。
小七早就在大殿的角落里打瞌睡,除了那一阵铃铛响时,微微睁眼看了看宝珠和陈晋北,见他们都相安无事,又闭上了眼睛。任凭云崖观门外越来越多的鬼魂涌进了中庭。
大殿中央王道长和云麓仍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最后的仪式,放焰口。
焰口台就设置在空旷的中庭,供奉太乙救苦天尊等主神位,左边为孤魂台,右边为阎罗台。所有台前的供案上,都摆放有鲜花、香炉、水果、水盂、斛食、长明灯等六种必备供品。坛场外左边高插十八面杏黄旗,是招役神将的号令旗;坛场右边高插十八面招魂幡,为召唤各路饿鬼、游魂前来赴法会之用。
当法食布施完毕,供奉的灵位、纸俑、冥钞都随同火纸一起全部焚烧。随着袅袅青烟不断升起,聚拢而来的鬼魂又慢慢散去,最终如同火盆里的灰烬般,消失在夜风中。
“怎么说呢,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还挺震撼的。”等众魂离去,宝珠才悠悠回神,对身旁的陈晋北说道:“王道士和云麓虽然看不见那些鬼魂,却也不影响他们将自己信仰的事情办完,而且于双方都有益处,生者得到了安宁和慰藉,死者等到告慰和飨食,为何于真人他们却要如此执着于见魂呢?”
陈晋北没有告诉宝珠的是,他们并非执着于见魂,而是执着于之后的换魂,做到永生不死,可当他想到自己也潜入了那个绝情谷自杀组织,不由地对宝珠隐瞒了后续,只含糊其辞道:“想来他们应该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如今我们还未曾发觉。”
“唉,看悬疑剧真是让好奇心重的人又爱又恨,偏偏我就是那好奇心重的,可怎生是好?”宝珠歪头看着他,似乎心里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挑明。
陈晋北感觉自己在她澄清的目光中快要无所遁形,忙转移话题:“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月色不错。”
夜色如水,月亮如一轮银盘悬挂在空中,洒下淡淡的银光。宝珠和陈晋北都抬头静静地凝望着,在这宁静的时刻,月亮似乎成了彼此的见证者,记录着他们的珍贵时刻。
陈晋北打破沉默,目光投向远方的星辰:“其实我小时候,相比于太阳,更喜欢月亮。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月亮本身并不会发光,它没有自己的光源,全靠反射太阳光,让地球上的我们看到月亮明亮的表面。我只知道它是柔美的,静谧的,白天爷爷奶奶都要忙忙碌碌干活,只有等到晚上,月亮出来以后,他们才会有空闲的时间陪我一起在院子里坐坐,逗逗我玩。那时候我曾见过我父亲。”
宝珠握住了他手,小声问道:“你有将这件事告诉过爷爷奶奶吗?”
“没有。那时候我还不太会表达。”他停顿了一会,接着说:“他是我第一个见到的鬼魂,陪了我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离开的。”他勉强自己笑了笑,继续道:“所以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鬼魂是一群另外的人,他们能被沟通,只是游离在我们活人的世界之外,不受约束。”
宝珠能感受到他失落的心情,“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是一段灰暗的,苦涩的长夜,他因为一时分不清活人和鬼魂,常常做出在旁人看来怪异的举动,所以成长的路上多出崎岖,但他不想在这种前途未明的情况下让宝珠挂心,“然后,云崖子就封印我的眼睛。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她点点头,假装不在意他跳过的岁月,故作轻松问他:“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相遇,我退缩了,从来没有开启过那扇门,我们两个各自会怎样?”
“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他突然笑了。
“啊,什么时候,你快说嘛,会怎样?”宝珠也笑了,天马行空与乐观是她的天性使然,忧愁与悲伤只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思考背景音。
“你的话,我很难预估。但是于我自己而言,可能我会成为第二个陈真人……”
“不可能,你不会的!”宝珠迫不及待打断他,“你重新看到鬼魂之后,很可能会无视,冷漠,不管别人死活,但绝不会变成任意玩弄别人的死活。”
陈晋北一阵哈哈大笑后,抱紧了她,没有再继续刚才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也地问一句:“冷吗?要不我们回屋去吧?”
“我还没说完呢。”宝珠觉得现在不说,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正经口吻道:“如果我没有遇到你,可能就会一直困在往生馆。我总是听别人的故事,开心别人的开心,悲伤别人的悲伤,然后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好像不曾经历过自己的人生。我想,这样的生活持续到我真的消失的那一天,似乎也没有很差,但总归是有遗憾的。而机缘巧合之下,我们相遇相知相爱……”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默默脸红了,没有接着往下说。
陈晋北目光柔和地望着她,鼓励地亲了她一下,“继续。”
宝珠克服羞涩,正色道:“我们彼此陪伴经历了很多,听过风,淋过雨,看过花,赏过月,遇到过了许许多多和我们不同的人和鬼魂,伴随着发生过许许多多的故事,我们会伤心难过,会开怀大笑,会意见不和闹别扭,你能包容我的天真幼稚理想化,我也不嫌弃你的世故冷漠初始总往坏处想……所以总体来说都还算顺遂,所以我现在一点都不遗憾了。”
“我知道你没有很厉害,伤心的时候你也会哭,高兴的时候你也会笑,受伤的时候你也会痛,这世上,这轮回,从来没有谁是谁的救世主,但是我可以相信你,因为我们是通过彼此的灵魂相识相知相爱的,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我的想法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在我还没学会接受这样的自己的时候,你反而是第一个坦然面对我的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还怕他没有听清,重复道:“陈晋北,你听到了,我现在觉得已经找到自己了,我猜想过自己也曾这般生活,预估过未来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无论我将来变成什么样,以怎样的形态存在或者消亡,我都不觉得遗憾了,甚至死在这里也可以——”
“不不,宝珠,我求你,别说了。”他急切地捂住她的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要相信我,你不是一直都相信我的吗?再信一次好不好?”
宝珠低头,窝进他的怀里,眼内擒泪,“好的,好像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刚回到斋房,看时间还早,正下棋打发时间,靠近门边的陈晋北突然示意欢呼雀跃赢棋的宝珠:“嘘,门外有脚步声,向这里走来了。”
山里夜晚的不是无声无息的,虫鸣与蛙声宛如白噪音,叩叩叩,叩叩叩,沉闷的敲门声却一下子打断了这和谐的静谧,宝珠没注意到斜斜映在窗户上的人影,以为刚才玩闹的鬼魂还不尽兴,想来抓弄他们,嘟囔:“你别想耍赖,这局就是我赢了。我才不怕鬼,我自己就是鬼,他们要是再敢来,我也去吓唬吓唬他们。”
陈晋北无奈摇摇头,朝着门口说道:“进来吧,云麓。”
还真是云麓,小少年青葱一般挺拔地站立在门外,他迅速巡了一圈小小的卧室,发现确实没人,再次肯定了心中的猜想后,朝着陈晋北开始打手语:“你就是当年师父封印了鬼眼的人对吗?”看到陈晋北点点头,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子时后山房见,你一定要来,这是师父临终前交代给我的任务。”
云麓已走出门去,又不放心回来:“你自己来,不能带人或者其他东西,切记,切记,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