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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北国(上) ...

  •   案子一时半会儿还破不了,陈晋北打算这周末去找赵桥所说的另外一个地点,毕竟回到晋城又耽误半个多月,宝珠好似无所谓,他心里却更是担忧,最近她的神色越发苍白,也更容易没精神。
      小七觉得自己是理所当然要跟着去的,宝珠也考虑到万一还遇到陈真人,或许还能顺便揭开小七的身世之谜,所以带上他也可以。
      而这些天一直逗留在往生馆内,还当起志愿者的钱伍声偷听完他们俩旁若无人交流后,支支吾吾开口:“你们都去?那,那我也想去。带上我,成不成?”
      “???”在宝珠满头问号的时候,他解释道:“我这一辈子,要不就是困在村里,要不就是困在工地上,我还没去过北方,我也想看看世界,成不成?”
      小七听完扯了扯宝珠的袖子,用渴求的眼神仰望着她。宝珠无奈点点头:“那好吧,但是先声明,你们一定要一切行动听指挥知道吗?不然我总感觉他会很嫌弃。”
      林原市下属的林杨县是典型的温带季风气候,冬季寒冷干燥,夏季炎热多雨,四季分明,雨热同期,它是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不过说它不起眼也不尽然,起码五十多年前它曾经因为发现地底下有铁矿石而辉煌过。
      汪瑾芸就是与这个辉煌的年代共生长,那时候她正值青春,外表是发光的,内心是炽热的,浑身上下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放佛地里抽穗的麦子,就算在黑暗的夜里也在疯长。
      怀春的少女心怀浪漫主义,汪瑾芸也不例外,这种浪漫是少艾的墓志铭,是宁死也不肯放弃的宣誓。直到她瞒着爸妈,和同一条街上有名的浪荡浑小子杨军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浪漫主义的泡沫才被戳破,她只不过是他多到数不清的纪念品,新鲜劲儿一过,立即被丢到了记忆废墟之中。
      如果说没有受到沉重打击,那也不符合少女娇弱易碎的灵魂,但若说一蹶不振也不尽然,只不过是浪漫主义的心已经半截入土,汪瑾芸于是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嫁给了一名挖铁矿的工人,这才是她跌入现实主义深渊的开始。
      汪瑾芸和丈夫赵长海之间没有什么感情,更谈不上爱情,两人领证前只匆匆见过三次,第一次在一个面馆里吃面,赵长海长得五大三粗,一碗面三两口就喝完了,她还在慢腾腾地吹散面条上的热气,两个人都对各自的习惯感到不可思议,彼此没有留下好印象。第二次是经过双方父母劝说,赵长海约她去看电影,她在一边随着情节发展看得心潮起伏,小鹿乱撞,泪流满面,赵长海呢,他倒是不至于睡着,只是出来的时候,汪瑾芸问他可知道电影说了什么,他挠挠头,说那个女演员还蛮漂亮的,像她。
      他们第三次见面就结婚了。
      婚后赵长海兄弟三人分了家,两人搬出来自己住,她没多久就有了孩子,取名叫赵阳,为朝阳之意,是汪瑾芸这个“文化人”给起的。那时候赵长海依旧每天去矿上干活,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她除了带孩子没有别的事干,也挺无聊的。这时候杨军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本就古井无波的心再次泛起了涟漪,杨军是一个有文化的浪荡子,他读书,唱歌,甚至还会写诗,他们的共同话题实在太多了,他带着她进入了另外一个新层次的世界,那里的浪漫主义永远不死。
      她挣扎了许久,还是瞒着所有人和杨军又好上了,那时候赵阳已经两岁多,会说一些短的句子了,她怕事情泄漏出去,就狠心把他关在一个小屋子里,自己偷偷摸摸和杨军去看电影约会。
      那是一段美好的刻骨铭心的日子,汪瑾芸觉得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要家庭有家庭,要爱情有爱情。事情还没有暴露之前,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只是推算日子不太确定是杨军还是赵长海的,她心里有点发慌。
      她先告诉了杨军,他很高兴地说让她生下来,说到时候他来养。汪瑾芸这才重新审视杨军个人的生活方式,他父亲早逝,由寡母养大,上头有三个姐姐,虽然都已经出嫁了,但还是挺关照弟弟的,这也养成了杨军游手好闲的生活习惯,他手里存不住钱,今朝有酒今朝醉。他现在说得轻巧,到时候拿什么来养活一个孩子?而且他也没说和自己结婚,一个浪子怎么会心甘情愿和一个女人结婚呢。
      她一边不甘心一边放不下的拖着,肚子慢慢大了起来,赵家的人都为迎接新生命欢欣鼓舞,唯独此时已经上小学的赵阳,他好像已经看出一些关于母亲不正常关系的端倪,虽然嘴上不说,但人后却不再和汪瑾芸亲近。
      汪瑾芸跟赵长海抱怨,儿子的眼神总是冷冰冰的,像是冰柱子,形容他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来窥探这个世界。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那个冬天,汪瑾芸和杨军的关系也走到了尽头,因为她目睹了杨军陪着另外一个女人进了电影院,他们旁若无人亲亲我我,气氛热烈且甜蜜,不像她总是在黑暗中见不得光。
      她哆哆嗦嗦地走回了家,看到放学在家的赵阳在哄小妹赵霞睡觉,她躲进被窝里不敢出声,眼泪滂沱湿了枕头。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回归家庭的时候,心底的隐忧却越来越明显了,因为随着赵霞的长大,模样越看越有杨军的影子,她就算是装聋作哑掩耳盗铃也不能够。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又一次改变她命运的事情,赵长海所在的矿道塌陷,二十几个人被埋,赵长海也在里面。那时候的被埋就意味着死亡,根本没人救,也没有办法救。由于这次死的人太多,矿长不敢全部上报,就想瞒下几个人,连打点的钱都送出去了,她才知道消息。
      赵长海为人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这次被上报的名单里本来没有他,矿长私底下和家属们协商,到时候赔偿款下来他再添点,大家平分,把这件事过了,只要能保住他,以后他肯定会帮忙照顾大家。其他被瞒下的家属都不情不愿点头答应了,而赵长海的两个哥哥拿着刀冲进了矿长的家里,扬言若是这次名单上不明明白白写上兄弟赵长海的名字,他们就是堵上自己一条命也要矿长一家好看。
      矿长只能妥协,将赵长海的名字上报,也因此他们家多得了些钱和抚恤金。可是这些钱并没有全部落到汪瑾芸的手上,赵长河和赵长江已经从各自媳妇那里知道了汪瑾芸勾搭杨军的事,这次之所以提刀去闹,也是有私人的考量。最终赵长海的卖命钱平均分了三份,两个大哥家各一份,一份给到汪瑾芸,只事前言明这是养赵阳的钱,因为从面容上看,他十足十是赵长海的种。
      孤儿寡母的日子很不好过,两个孩子一个大人全都是不事生产的人,钱没有多少,很快坐吃山空。汪瑾芸的娘家也不富裕,哥姐也成家了,父母老了都要看媳妇的脸色过日子,哪敢把她们几口人往家里接。不过也算照顾,用赵长海的事情,给她找了一份在矿上帮忙烧饭做菜的活。
      日子很苦,工作很累,回到家还有嗷嗷待哺的两个小孩,就在汪瑾芸觉得暗无天日的时候又一次撞上了杨军,这时候的他已经在姐姐的介绍下结婚了,女方家条件比较好,就是模样不如汪瑾芸好看。
      上一次是干柴烈火,这一次是相互慰藉,两人都经历了一番蹉跎,过上了一种有今天没明日的逃亡式浪漫情怀婚外情生活。
      不同的是汪瑾芸觉得自己这一次并没有陷进去,是无边孤独的漫漫长夜,致使她需要一个温暖的臂膀而已;而相同的是,赵阳旁观一切的眼睛依旧是冰冷的,此时他上完了小学。
      不久后东窗事发了,杨军的老婆直接带人到矿上将汪瑾芸按住,撕烂了她的衣服,两个女人发疯似的打了一架,从此扬名。汪瑾芸呢直接破罐子破摔,直言若是哪个女人敢用这种事戳她的脊梁骨,她就敢当晚睡了人家的老公。
      赵阳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他在家几乎不说话,在学校也独来独往,对于那些来找茬儿打架的,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个家就如同短暂熄灭的活火山,放佛只待时机一到就会再次喷发。
      终于在赵阳初中毕业的那天,他考完试出来又和前来挑衅的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回到家,只看到赵霞独自在厨房做饭,唯独不见汪瑾芸。他循着说话声来到了汪瑾芸住的屋里,看到了一个赤条条的陌生男人躺在炕上,而汪瑾芸正在一旁有说有笑地穿衣服。
      热血瞬间冲至头顶,他开门冲了进去,和床上的男人扭打了起来,霎时间只听见拳拳到肉的捶打声,男人的痛嚎声,汪瑾芸在一旁的尖叫声,赵霞被惊吓后扯开嗓门的哭叫声,乱作一团。
      男人趁乱跑了,赵阳没有就此作罢,他甩开汪瑾芸,拉扯着赵霞一路走到了姥姥家,把她丢进去以后,头也不回地返回家中开始收拾行囊。此时的汪瑾芸六神无主,不停地质问他想要干什么,把妹妹扔哪了,他没有吭声,背着两人的大包袱,拉着汪瑾芸出了家门,再点了一把火将家里烧了。
      他们一路往南走,终于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城市落了脚。这里谁也不认识他们,赵阳重新入学,汪瑾芸也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本来以为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可是好景不长,工厂里的主管黄先勇看汪瑾芸貌美,隐瞒了已婚事实,骗着她开始谈恋爱。命运的齿轮又一次转动到相同的位置,汪瑾芸被主管的老婆找人打了一顿,不仅工作丢了,之前的工资也没拿到。
      晚上她在家一边往伤口处擦红药水,一边忍痛吸气。赵阳回到家愣住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去做饭了。母子两吃完饭,汪瑾芸简单交代了几句事情经过,赵阳冷冷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离不了男人?
      汪瑾芸疯狂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滚犊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就是和别人一样,骂我是鸡,骂我是妓女,骂我是下三滥的玩意儿,赵阳,我告诉你,我再怎么不是,我也是你妈,当初我不出去卖,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你以为你干净,你高尚,你纯洁无瑕,哈哈哈哈,你还不是吃着我的奶水长大的,还不是我这个婊子用血汗将你养大的!”汪瑾芸情绪十分激动,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下在不断的流血,在她骂完了赵阳以后,突然天旋地转,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之中。在她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好像听到了那声许久没听到,“妈——”
      医生说她是因为HPV感染导致的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癌细胞扩散,原位的癌细胞压迫到输卵管,造成破裂才会造成大出血,现在治疗的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汪瑾芸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止了血就回家。在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她形容枯槁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等死,赵阳请了假陪她,他们整天不说一句话,只用眼神交流。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汪瑾芸觉得自己可能要走了,叫了声:“小宝。”这是赵阳的小名,自他懂事起就没再听过了,他走到床前,跪坐下来,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小宝,我要走了。你读大学的钱我都给你存好了,在床头柜右手边抽屉的存折里,你以后好好活着,不要像我一样,总是做傻事。我……”
      她呼吸困难,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小宝,你能不能帮妈妈一件事?”
      “你说。”
      “我死后,你把我葬回老家吧,在这里我不习惯,虽然这里很好,但是我还是喜欢家里一到冬天就下雪,好似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好。”他握住汪瑾芸枯槁的手。
      “小宝,别恨我,别恨妈妈,一个傻瓜而已,不值得。如果你以后过得好了,帮我照顾一下你妹妹行不行?”
      “好。”他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掌心处,让她瑟缩地握紧了拳头,抽搐了一下。
      最终她的手垂落,汪瑾芸死了。
      三十几年后的今天,矿难再次发生,矿长和相关负责人已经换了一批人,却还是选择了相同的瞒报,但这次不同的是,在网友们的联合举报下,省联合调查组对该起安全事故进行了起底式核查,现已对此次瞒报涉及的18相关公职人员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宝珠用陈晋北的手机浏览着网上对此事的评论,对有些莫名其妙反思的话语感到不快:“你看这个人说的,‘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国外,一定没有瞒报,也不会官官相护’。要我说他连自己老板这个资本家都不相信,每天都要在网上骂两句,路过恨不得踩两脚,现在居然相信资本家大行其道的资本主义?这是什么道理?”
      “他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你相信你愿意相信的,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仰呢。”陈晋北循着导航指示的位置来到一处墓园。
      “赵桥是不是耍我们,他让我们来这里能找到什么呢?”
      “我也说不好,先看看。”
      陈晋北带着宝珠、小七和钱伍声从晋城飞机出发,中途换乘大巴、公交车、出租车等交通工具,历经快一天时间才来到林原市林杨县郊外的这处墓园。
      “原来这里和我们县城好像也没什么大差别啊,我以为会有很大不同哩。”钱伍声一路认真观察下来,总结一句道。
      宝珠接起他的话尾:“怎么啦,不看这一遭,你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只有人不同,不对,人也是一样的,一双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巴,处处人相似,唯有心不同,嘿嘿。”
      “你这个小姑娘,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也许是快要接近七月半的缘故,此时虽已临近傍晚,墓园中还有几处墓碑前有家属在悼念烧纸,肃穆的气氛下,远处的群山在晚霞的映射下披上了金色的外衣,它们仿佛是在向这片寂静的墓园致敬,感叹生命的短暂和无常。
      陈晋北来之前做了准备,假借了个亡者的名义,在门口做好登记,正拾阶而上打算到最上面再往下看看,到底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擦肩而过一个中青年男子,本来寻常的气氛,却让敏锐的陈晋北感到不太对劲儿,首先是一直絮絮叨叨和宝珠聊天的钱伍声霎时噤若寒蝉,还迅速换上了惊恐万状的神色,就连小七原本还在打瞌睡,也醒了过来,瞪着眼睛仔细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直到那人走远,陈晋北才回望并开口询问:“怎么了,你们?”
      钱伍声哆哆嗦嗦地伸手一指:“那双冰冷的眼睛,同样是带着口罩,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杀了孙美红魂魄的人就是他,我没看错,绝对没错。”
      陈晋北回到看门人所在的小亭子,借口自己写错了联系方式想更改,拿到了登记本,开口问:“大爷,刚才出去的那位大哥你认识吗?我觉得有点眼熟,可能是认识的,但又怕认错人不好意思,这里哪个是他的名字?”
      “哎,认得认得。”他粗糙的手指一指,“他每年都来几次,来看汪瑾芸的,不过奇怪几十年前和平屯是有这么一个人,但我记得她嫁给了赵家的三小子,后来三小子矿难一死,他们家失火,他们就去别的地方发展了。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姓路的后人。”大爷不认识那个字,问陈晋北怎么念。
      “路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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