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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星星点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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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金福闭着眼睛听她背完,脸上很平静,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愤世嫉俗,只咳嗽了两声。宝珠也不管他是何反应,见他久久未语,陈晋北则是无奈一笑看着自己,不以为意:“怎么了嘛,我只不过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复述了一遍。”
“小姑娘,我没有说你讲得不对,多读书能引经据典很好,只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能实际解决问题更好。在我们建国之初,国民还一穷二白的时候,如果人人讲大同,只能人人都吃大锅饭,抑制人性里的贪婪逐利就变相抑制了生产力,难道今天不再匮乏的物质基础建设,全是谈奉献,谈牺牲,谈艰苦奋斗,纸上谈兵得来的吗?总是需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嘛,那些胆子大的脑袋聪明的人,他们所积累的资本不也回馈了社会,带动了发展,提供了许多就业的岗位,难道要大家一起穷,一起受苦受难才是社会主义吗?”
“你这是在企图掩盖剥削的本质吗?”
“不,我不掩盖。我不仅可以坦白承认,我甚至还想问,你们总是抨击资本家,那财富积累的途径还有什么?”
陈晋北眼看着宝珠要被带到沟里去了,开口道:“还是讲讲你和陈真人的事吧。”
钟金福收起了笑意,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那我跟你们讲讲,我是如何被他困在这里的吧,毕竟这件事也就只有我和陈真人知晓,等我讲完,或许能给你们提供一些他到底在干什么的思路。”
他停顿了一会,接着继续说道:“前面的事我猜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建厂初期有个原著居民不愿意搬迁,吊死在屋里,我刚招了第一批工人开始接单,就闹起了鬼。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经人介绍认识了陈真人的大师兄,于真人。”
宝珠坐了下来,她觉得自己需要认真对待钟金福所说的每一句话,好分辨真假,“他们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吗?”
“是的,于真人的名号一直响当当,但他之前喜欢独来独往,谁也没听说过他还有其他师兄弟,直到那一次相请,于真人向我介绍陈真人,言说是他同门的小师弟,而他年事已高,准备到北方养老,南方的生意会逐渐交给陈真人打理。”
宝珠自己念叨:“他们的生意做得很大吗?”
钟金福回答她,“说实话,我对于真人了解得很少,他们很神秘,也不靠吹嘘自己的门派传承,拿出手的都是真本事。而这种消灾挡业的事情,即使是我们正经生意人,彼此间也不会相互谈起。一个弄得不好,可能就成了对手手中的把柄,所以都是慎之又慎。”
“啊,不能言说的秘密,正好是鬼神寻租的空间。”
“起初我对陈真人的印象很一般,他的行事做派比起于真人的怪,更像是有些邪性,不过我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要他能把我的事情办妥,钱我是一分不会少给。所以我们的合作一直都很愉快,我还给他介绍过不少生意。”
宝珠耸肩道:“你们还挺臭味相投。”
钟金福呵呵一笑,他对宝珠的态度似乎也在发生转变,从最初的防备,变成了像是在包容一个晚辈,“不错,在我的人生经验里,人结交,只能求同存异,这个同在我看来就是共同利益。利益一致,关系才能长长久久地维持。陈真人是真的有本事,他一出手就将上吊老伯的鬼魂赶跑了,可惜他冥顽不灵,又回来纠缠,陈真人只得将他杀了,以绝后患。此后,我的厂房一直太平,没有任何事发生。”
“那地下室的道观是何时建的?”
“建厂房后的第十年。那时候陈真人已经在南方站稳了脚跟,帮很多老板做过事,他跟我说,算过我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要在地下建一个道观,以后在此修炼,同时可保我三代荣华富贵长盛不衰。”
宝珠蹙眉,想不到这个精明的老头会听信这种一眼识破的谎言,不可思议道:“然后你就信了?”
钟金福眼睛一眯,反问宝珠:“换你你不信?”
宝珠以他的立场想了想:“这倒也是。”
钟金福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但笑过之后又长叹了一口气,“道观修好没几年,听说于真人在北方仙去了,陈真人跑过去吊丧,回来以后就开始潜心在道观里摆阵修炼,至于他炼什么,我之前一直是不知道的,直到我自己死后。”
宝珠不太好意思问他:“然后他把你也炼了?”
“还没到这一步。鬼魂在外的时间只有三年,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是通过什么方法,来延长那些木盒里装着的鬼魂的寿命?包括我,我是在五年前去世的。”
宝珠灵机一动,说道:“莫非他还有和往生馆做买卖的本事不成?”
钟金福这次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一眼宝珠,“陈真人就是这么想的,他是个揣摩人心的高手,还记得攻击你们的那个铃铛吗?你可知那是什么?”
宝珠对这个不甚在意,随意道:“不就是他手上的一件法器嘛,他们这些道士行走江湖这么久,总归有那么一两件自己趁手的兵器。”
“那叫追魂铃,我死后,陈真人就是利用这追魂铃把我的魂魄抓住,用尽威逼利诱之法让我去到往生馆帮他谈成了生意,等他派小七去确认无误后,又用追魂铃将我困在木盒里,最后施以缚魂术,企图将我等助他修炼。”
“什么威逼利诱之法,展开说说……”宝珠一脸好奇。
“那他究竟在炼什么,你们可有眉目?”陈晋北问道。
“额,这个,他先是要挟我,如果我不从,他就立即让我魂飞魄散,还要累及我家人的安危,再有他本来是答应我,等事成之后他会替我换魂,永生不死。至于他在炼什么,我还真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一个正经的生意人。”
宝珠和陈晋北面面相觑,此刻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迷茫。宝珠接着道:“确实,论做生意,没有人比你更正经,更老道,更纯粹。”
“其他人的鬼魂为什么都不动也不言语呢?”
“每次陈真人开坛作法,我们在虽然木盒里却如同身在火炉里,我猜他们被困的时间比我长,被炼的次数比我多,快要撑不住了吧,毕竟之前也有被替换的。”
陈晋北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的生辰八字?”
“知道,在第一次开坛作法的时候他就要去了。”
钟金福以为他要算命格,当面报了一遍自己的生辰。眼看着陈晋北拿出了手机点开了万年历,疑惑:“你不是应该掐指一算的吗?我看陈真人都是这么算的啊。”
宝珠不以为然道:“所以你被陈真人骗了呀,那些都是他们瞎搞的,现在科技这么进步,打开手机APP一查就知道了,那些道士的记忆能和计算机比吗?万一手指掐破,到头来却算错了怪谁?”
对于宝珠的维护,陈晋北很受用,心里甜滋滋,但他不说。
他算完之后,对钟金福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陈真人摆了五行阵,你们的命格分别是屋上土、炉中火,大海水,大林木,而宝珠出现的时候,追魂铃响了,就是那个缺失金命。结合你之前的叙述,我猜,他可能在炼魂。”
“练成之后呢?”
“他,我不知道,你们大概率会随之灰飞烟灭。”
“这老贼!”钟金福咬牙切齿骂道。
宝珠做出总结:“还真不好说你们谁更坏,只能说你们都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后是他技高一筹。”
这时楼道里响起了敲门声,随即传来了房佑的呼喊:“陈晋北,陈晋北,别睡了,救援队来了,应该是附近村民告诉他们还有个人住在这里,他们来救咱们出去了。”
陈晋北往窗外一看,橙色的小船漂浮在洪水之上,船头还有插着色彩鲜艳的旗帜,之前还压在心头的担心一扫而空,“宝珠,我们准备离开了,待会儿你带着他们去往生馆,我在外面等你,记住……”
“保护好自己!我都会背诵了。”
陈晋北笑了笑:“那就好,你要说到做到。”
他和房佑道别,最后还是说了句:“这里恐怕不宜久居,还是希望你以后不仅有肆意的精神,也有肆意的生活。”
“好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刚看到洪水我也是被吓了一跳,想着我万一死在这可能谁都不知道。”他抱着高高,抓起它的前爪挥了挥,“来,高高兴兴,都和晋北哥哥说再见吧,我会带着你们去过更好的生活的,即使不能,我也算尝试了,没有愧对你们。”
宝珠带着小七等众鬼魂来到了浮山市的往生馆,这是一栋规模颇大的仿政府大楼式建筑,外观高大雄伟,气势磅礴。一眼望去,整座建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现代风格,简洁而不失庄重,线条流畅而有力。宝珠一走进大楼,立即就被其内部陈设的简洁与现代气息所吸引,大楼内部的主要色调以白色和灰色为主,这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加宽敞和明亮。各个办公室和会议室都采用了现代化的办公家具和设备,一切都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墙壁上挂着一些艺术家创作的艺术作品,美化室内环境的同时还显现了这座城市的多元文化。
“果真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这个往生馆的墙都是钱砌的吧?”宝珠暗自感叹。
“好说,好说,只是亿点点资本家小小的震撼。”钟金福来到熟悉的地盘,感到了久违的亲切。
门口就有脸部识别系统,钟金福一行一进来就被引导至一间VIP的豪华接待室,没多久进来一位衣着正式的工作人员,面还没露,招呼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钟老板,今天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问您是来办理什么业务?”
宝珠不动声色在一旁打量她,四十多,未到五十的年纪,笑脸迎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和的气息,使人如沐春风。
钟金福和王玲打交道惯了,直接让她将之前续期的亡魂资料调出来,说这生意今天算是到头了,现在就安排他们几个投胎云云。
王玲脸上的笑意几不可见地淡了一些,问道:“钟老板,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我们可以改进。”
“这倒没有,你们收鬼钱财,替鬼消灾。一直都是按约定办事,就算是我也挑不出你们的错来,只不过如今我们几个不再受那老道约束,只想彻底结束这荒唐续期业务,赶紧去往生投胎而已。”
王玲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宝珠哼笑一声:“你们这往生馆好生奇怪,怎么,超出规定的业务能办,在规定之内的正常业务反而办不得是吗?”
王玲并没有回答她,反问道:“请问你是?”她虽然问的是宝珠,看向的却是钟金福。
宝珠越过他回答:“没什么关系,只是凑巧一起来的。”
“凑巧来的话,那可真不巧了。我负责的是钟老板的VIP业务。如果你也需要办理业务的话,麻烦到对外大厅,取号排队。”
面对她这比翻书还快的变脸,宝珠不怒反笑:“说得好听是VIP业务,却是你一直中饱私囊,难道你就不怕事发?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投诉。”
王玲的脸色变了几遍,先是看向钟金福,发现他直接转过身去,只能再次对着宝珠,不过几瞬,她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是皮笑肉不笑的,“小姐,有话好说,没必要伤了和气。这样吧,钟老板他们的业务我这就去处理,至于您,我先帮您升级一个VIP,享受和钟先生同等待遇怎么样?”
宝珠刚想说什么,钟金福用眼神拦住了她,然后对着王玲点点头,交代了两句就让她出门了。
宝珠看王玲已走,不解地看向钟金福,“我感觉她只是被我威胁了,屈服于一时,但她并不认同我做的事情是对的,所以我估计她以后还会这么办的。”
钟金福慢悠悠开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早亮出自己的底牌呢?你啊,心眼儿是好的,也是实的,一点都不开窍。”
“我只是想速战速决。”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是不是觉得,她真的是因为你可能去告发她而妥协了?”钟金福摇了摇头:“你觉得她一个办业务的经理,敢在馆长不同意的情况下,办成这件事?”
“所以收了帛金的,其实是一整条的利益链?”
“孺子可教。”
宝珠即使心里抗拒接受,也不能罔顾现实,丧气道“难道就没有能主持公道的吗?”
“小姑娘,只有得不到特权待遇的人才会哭天喊地说争取公道,我们既然都把事儿办成了,你还嚷嚷着公道,未免幼稚。刚才她把我们当VIP客户迎进来,端茶倒水赔笑脸,享受这一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公道?你要公道,就应该和那些籍籍无名的普通鬼魂一样,到大厅排队领号,如果你真能按规矩等上几天几夜,到时候再来争取公道也不迟。”
“你——”宝珠站起来就要出去,被钟金福拉住了,她再度开口:“你不是说我应该去排队吗?我这就去。我不是说赌气的话,我想的是只要身正就不怕影子斜,总有正本清源的一天,总有海晏河清的一天,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我不相信全世界都是黑的,全世界都不相信光明。”
“即便是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粉身碎骨?你不考虑自己,也不考虑馆外的小陈?”
钟金福叹了口气,他年轻时信奉与天斗,后患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所以与人交手斗了一辈子。幸也不幸,钟金福斗赢了无数人,但最后输给了陈真人,死后被他摆了一道,原以为灰飞烟灭是自己的报应,却偏遇上了这不同寻常的一人一鬼,看似什么都不求,最终求得却是最难的人性公道。
“罢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是从年轻过来的,傻人做傻事,是命运,聪明人做傻事,却是选择。我不会阻止你去做我认为的‘傻事’。我只送你一句话‘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万事皆有法,不可乱也。’”
王玲的办事效率出奇高,这会儿已经进来通知道:“都办好了,钟老板。还有宝珠小姐,我们这边查询了,本省内没有发现符合您的信息条目。”她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停顿了片刻,开门出去了。
其余鬼魂也跟着出去了,只剩下宝珠、小七还有钟金福。眼看着最后的分别在即,钟金福犹豫再三,还是将心中隐藏许久的秘密说出:“我这一生坏事做过,好事也做过,救灾救难绝不吝啬捐款,功过都留给别人说,就是还有一件事还没放下。”
“什么事?”
“在我的老家,有一个固守的风俗,死人需要全须全尾土葬,好享受后人香火及保佑后世子孙。而我们建国开始就提倡火葬,所以我死后,我的儿子钟建鹏,找人买来了一具尸体替代了我在殡仪馆焚烧。”
“这具尸体有问题对吗?”
钟金福又叹了一口气:“没错。当初陈真人还没有困住我的魂魄时,我曾到处打探过这具尸体的来历,终于被我查到,他是浮山市一个偏远县城的无业游民,智力有问题,迷路在城郊荒地里,被人杀害,行凶者赵世斌就是为了建鹏悬赏的二十万块钱。”
“你为什么选择说出来?”她不相信他不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这可能成为他人生中的最后污点和损伤家人利益的事情,精明如他为何自爆?
“那个被害的人,叫余明。他虽然智力不健全,却与人无害,还有他的母亲。”他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道:“由于一直找不到尸体,余明的母亲一直认定了他只是失踪,他生前所住阁楼里的灯再也没有关过。是一个母亲的坚持,开着那盏灯,日夜想照亮儿子回家的路。”
“我明白了。”内心已五味杂陈的宝珠,觉得自己在钟金福这里上了一堂人生的课,在她以为他是个坏人,原来他也做好事,在她推断他是个好人,哪知他也做坏事。
反倒是说完心事的钟金福,一脸平静地看着宝珠,说出了最后的话:“你可以让小陈去报警,我接受世人的审判。”
余明的失踪案有了新的进展,在警方接到报警信息后,嫌疑犯赵世斌在一个月内被抓拿归案,第二年年初,浮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赵世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被告人黄松斌的违法所得人民币二十万元予以追缴,上缴国库。而买家钟建鹏未被起诉。
因为再也等不到归家的人,那一盏在阁楼亮了许久的灯,最终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