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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以爱之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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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宝珠再度回到往生馆的时候,再一次见到了安婷云,她的状态似乎不太好,自己蹲在了一个小角落里,双眼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德德,安安怎么了?”宝珠靠近正在办理业务的德德,小声问道,“我刚过去见到她爸妈了,他们在一边吵架一边哭……”
“可能是刚才进来的那对母子的故事,让她重新去理解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吧。”
宝珠顺着德德所指,看到了坐在角落长椅上等待的母子两,母亲俞春梅是一个看着已经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她满脸皱纹,一头白发,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衣,看起来十分普通,而坐在她旁边的儿子龙琦,大约四五十岁,身材高大,却似乎有些痴肥,眉眼之间透露出不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不谙世事感。
“我猜你应该看出来了,龙琦出生时就被诊断为智力发育迟缓,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顺利地成长,尽管俞春梅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儿子的情况变得更加严重,需要更多的关怀和支持。”
俞春梅本是个坚强的女人,但是生活的重压让她心力交瘁。近两年来,龙琦身体机能和大脑衰退加快,已经处于长期卧床状态。在过去四十余年里,俞春梅一直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但由于老人年岁已高,对儿子的照料明显十分乏力,尽管作为母亲,她从没嫌弃过龙琦,更从没想过要放弃他,可是她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照顾他的重担,如果哪一天她先一步走了,儿子该怎么办?她又能将他托付给谁?
看着儿子无助的眼神,俞春梅感受到了无尽的绝望。每当夜幕降临,孤独和无助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她的心头,使她产生了一种不可抗拒的念头——杀了儿子,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来摆脱这种无尽的痛苦。
“俞春梅为了不让儿子痛苦,先是喂龙琦服下了安眠药,那是她多年来的失眠去医院开药攒下的,然后用几层毛巾捂住面部,让龙琦窒息而亡。”
比起社会上诸多耸人听闻的杀人事件,这起“犯罪”却是一位母亲出于无奈的“因爱而杀”。更令人悲悯和唏嘘不已的是,龙琦死后,俞春梅也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俞春梅仿佛知道德德和宝珠在讨论自己的事情,突然朝他们说了一句:“我们都没得选。”
是的,没得选,龙琦生而成为痴傻患儿没得选,她做了龙琦的母亲同样没得选,命运的枷锁似乎将他们的牢牢锁定,每一次的努力都被命运无情地嘲笑与戏弄,最终在一次次的打击之下,走投无路的她,选择亲手结束这一切。
德德说道:“我想这件事里,社会救济的缺失,或者说对他人救助的无力与不信任,让她不得不走上了这条路。龙琦不能理解她,我们作为旁人却不能站在道德和法律的高地责怪她,有些人悲惨的命运甚至连谈论‘公平’、‘努力’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能平静麻木地接受冷酷无情的现实。”
他继而看向安婷云,“同样,我们也没有立场去指责她的选择,因为比惨是消积的教育模式,更多的是替她惋惜吧,毕竟她还那么小。”
宝珠不忍心看安婷云落寞的背影,将她拉到一旁的休息椅上坐着,“安安,我听德德说,是你帮俞春梅母子找到这里的,谢谢你。”
安婷云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宝珠姐姐,我做错了吗?我讨厌威胁与报复,可是好像我的所作所为就是。”
宝珠回答不了安婷云的问题,在她看来,如今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正像诸多割裂的社会想象一样,站在不同的立场总能得出不同的结论,父母的期盼与高压教育是为了孩子的未来,孩子性格与能力的差异,人格的觉醒又造就了双方之间不可避免会发生激烈的碰撞,最后彼此都遍体鳞伤,且等待着对方迟迟未曾说出口的道歉。
德德接到宝珠求助的眼神,走了过来,问安婷云:“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为了报复父母,给父母一个教训吗?”
“不是。”这次她很坚决的回答,“我的本意不是,但结果变成现在这样,可能大家都认为是吧。”
德德又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次机会回去原来的生活,你愿意重新再来一次吗?”
“不,我不愿意。”安婷云神情有些激动:“我知道,这次是因为他们彻底失去了我,才会表现得如此悔恨痛苦,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他们的认知里,在他们的教育理念里,唯成绩论的观点是永远不会改的,我注定不是他们想要的孩子。所以还是算了吧。”
德德点点头,说道:“所以你也不用再纠结本意与结果的偏差,结果本就不是你做出决定时能控制的事情。”
“安安的事情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讨论,我早上看了一下网友的讨论。”宝珠说道,“基本分为两派,一派是站在父母的角度考虑,认为生孩子养孩子很艰难,尤其是现在竞争激烈,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无非是想让孩子努力学习,将来的路好走一些,这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孩子成为学习知识的卷王之王。”她继续道:“另一派就是站在孩子的角度考虑,批判我们的考试制度到了做父母生孩子这一人生大事上反而消失了,生孩子竟然想生就生,不用学习,没有门槛,从而造成了“不及格父母”比比皆是,这才是导致‘安安事件’的最根本原因。”
一旁的安安听完,不禁说道:“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他们作为父母,难道天然就是正确的吗?为什么?”
德德思考了一会,才阐述自己的观点,“作为一个从孩子成长而来的大人,没有谁的观点天然就具有正确性,只是很多父母并不明白,在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背后是需要先天的基因与后天的环境一同配合的。基因是决定了智力的下限,能第一个发现孩子是个天才的人,并不是其父母而是老师,因为父母都对自己的孩子有着天然滤镜,就算是他跌倒了马上站起来,也会鼓励说很聪明很棒,所以根本无法区别正常普通孩子与聪明智力超常的界限在哪。父母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要打破这层滤镜,接受大多数孩子都是普通人的事实。”
安安反驳道:“不,他们接受不了,或者说他们认为我成绩不好,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上课听不懂也是我不肯吃苦,补习班浪费的钱都是我不听话造成的。”
德德安抚她,“别激动,我理解你的感受。既然现在事已至此,我们不妨来分析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我们传统的沉默式与棍棒式的教育模式,是消极怠工的做法,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这样更省成本更省力。但如果培养出来的孩子不理想呢,就造成了相互埋怨的两代人,孩子会抱怨原生家庭不如意,父母会对比别人家的孩子如何优秀,只会相互指责,造成我爱你,却做不到喜欢你的隔阂。那为什么不能营造民主式沟通式的教育呢,你以为是他们不想吗?其实大多数原因是他们不会。这种教育理念需要通过初代父母去了解与学习。”
德德看安婷云安静了下来,似乎听进去自己的话,才继续:“我们看到了现象,分析了问题的根源,那现在我们可以尝试建议如何解决问题。这个现象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孩子与父母之间想法无法达成一致,而我们平等主体彼此之间,需要在了解对方的前提下,不断进行沟通,找到双方都认同的桥梁,才能达成意见一致,至少能做到和而不同,认可彼此的想法,尊重对方的行为。所以第一个问题:孩子与父母能不能做到了解彼此?”
宝珠答道:“我觉得可以,但是需要彼此放下成见去努力。这样说起来轻巧,但实践起来却很难,父母对于孩子天然有上位者的优势,觉得他们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根本不愿意放下身段,和平沟通;孩子对于父母,不是服从权威,就是反抗权威,终其一生,也很少有平起平坐交换个体不同观点的时候。”
德德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我也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可以尝试。有的父母是以孩子不懂事来拒绝沟通,亲子关系通过下命令,他们需要孩子服从于父母的权威。这样势必会出现一个问题,父母的命令是全对的吗?当然不是,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在成为父母的前后都是普通人,并不是知识储备的全能战士。所以父母首先要放下自己的权威意识,抱着平等心来了解孩子。”
“这是需要学习的技能,可能单靠个人无法完成,可能需要全社会或者国家做些什么……”
德德顺着宝珠的思路,说:“我的设想是,可以从幼儿园开始,到大学教育结束,都设置心理与成长教育课程,孩子与父母共同学习。具体的方式可以灵活操作,发放纸质资料,视频课程,线下活动,课堂教学交流等等。”
“但是千人千面,每个人的成长轨迹都不一样,能用一套的理论去教育不同的个体吗?”
“科学的总结是普遍性囊括了特性,如果不同,那就需要父母与社会群策群力,再者,因为这样就放弃了吗?”
“当然不能放弃。”
“对啊,如果不放弃,就要想出更多更好更完善的方法去解决存在的问题。个体的差异,可以通过人治去协调,也就是国家需要设置更多的人文关怀机构,心理咨询室等等,让父母和孩子有可以求助的地方。”
宝珠缓缓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
德德接着说:“第二个问题:父母与孩子双方之间可否沟通达成一致?我的看法是可以沟通,是否达成一致则不一定。父母如果承让孩子是平等的个体,孩子如果接受父母也是凡夫俗子,那观念上的差异是难免的,沟通上的分歧也一定存在,所以双方最好是求同存异,在这样的沟通中学会和平相处,尊重与包容,我想这才是亲子课题最重要的一课。”
“可是我们现在在这里讨论这些有什么用呢?”安婷云有些消极问道。
“当然有用,你可以把这当做是明理思辨的一种方式,是为了让更多的安安,未来成为一个不被自己所伤的孩子,成为一个平等善待自己孩子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