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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是不是不喜欢它?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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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你是不是不喜欢它?
周三下午两点半。
沈亦洲坐在副驾驶座上,眉头紧锁,深灰色的西裤上赫然印着两个狗爪印。
“坐下。”他语气不高不低,目光冷静地看着那只大金毛。
小团子没有听话,它非但没有坐下,还努力把脑袋往他膝盖上拱,试图把脑门按进他的外套缝里,整个身子像一块滚烫的年糕黏在他身边。
副驾显然不是它的位子。沈亦洲原本是打算让司机送一人一狗去体检的。可惜就在出门前十分钟,司机发来短信,说家里临时出状况,要请半天假。好不容易牵狗下来准备进车里。
他原地沉默三秒,看了眼蹲在门口非他不走的小团子,默默放弃了开车的打算。
打车。
不出所料,他拎着金毛的牵引绳站在路边五分钟,一共叫了三辆车。第一辆一看是狗转头就跑,第二辆司机说怕狗毛弄脏座位,第三辆犹豫了一下,看他穿着一身西装,又看到那狗一脸“我真的不会叫”的表情,才勉强肯载。
结果刚上车,小团子就原地大喘气,在车里团团转,尾巴扫了司机一脸,副驾上沈亦洲的外套也成了狗毛收集器。
等下车时,他衬衫皱了,头发乱了,连眼神都染上了点疲惫:“……你到底是不是条狗。”
小团子歪着头看他,尾巴一摇,露出大狗专属的憨笑。
“喵言喵语”宠物咨询馆就在对面街角转弯处。门面不大,干净明亮,玻璃上贴着一排排圆滚滚的动物头像贴纸,一只橘猫趴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沈亦洲拉着狗往门口走,小团子却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原地一顿,不肯进门。
“走。”
狗没动。
他眉心一跳,低头看着它,它委屈地仰头回看,尾巴贴在腿边,姿态可怜。
苏喜溪正站在前台,浏览着今日预约名单,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她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一眼,下一秒,视线就定格了。
一位身形颀长的男人拉开车门走了下来,身着深灰色西裤和白衬衫,衣角微皱,却难掩清隽挺拔的气质。他牵着一只毛发浓密的大金毛,狗狗在路边迟迟不肯走,被牵引绳轻轻一拽,整只狗往后缩了缩,耳朵贴着头,情绪明显不安。
她微微蹙起眉。
今天下午只有一个预约——体检的大金毛。
是他吗?
男人低头,似乎在跟狗狗说话,但语气看不出太多情绪。狗狗没有回应,只是整只狗越靠越近他裤脚,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
她的指尖停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
理智告诉她应该等对方主动推门进来,但那条大金毛明显已经情绪不稳,再拖下去只会加重应激反应。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克服那点在心底打转的小社恐,走到店门口。
就在沈亦洲刚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您好——”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苏喜溪站在门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头发随意挽起,耳边垂着一颗米粒小珍珠。她眉眼温温的,说话轻轻的,像是怕惊到门口的狗,也怕惊到人。
她的眼睛扫过沈亦洲一身职业西装和那只焦躁的大金毛,停顿了一下,礼貌又温和地开口:
“是……‘S.Y.Z.’先生预约的吗?”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他身边的大金毛,原本微弯的眼神顿了顿。
狗狗垂着头,尾巴夹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耳朵微微耷拉着,整只狗像是不敢靠近,又不舍得后退一步。
苏喜溪下意识蹲了下来,动作温柔而轻缓,仿佛怕吓到它。
她伸出手指,停在狗狗鼻尖前几厘米的位置,轻声问:“它是不是最近特别不安?粘人、怕出门,还总是黏着你?”
沈亦洲一愣。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根本想不起来陈毅平时是怎么跟这条狗相处的,只记得堂弟前段时间突然发朋友圈晒狗,配文是“我的团子真香”。
再后来……这只狗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他的临时监护对象。
他低头打量着小团子——毛色亮泽,动作灵活,眼神也清澈,看起来并不像有太大问题。
“……看起来挺健康的。”他顿了顿,“就是……最近比较黏人。”
苏喜溪已经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额头,狗狗像是找到避风港似的,一把扑进她怀里。
苏喜溪没有立刻回头,而是轻轻按了按狗狗的后背脊椎,手指沿着肩胛骨划过,在胸口轻敲了一下。
狗狗闭着眼,发出一声短短的“呜咽”。
她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耳朵,才起身看向沈亦洲。
“您好,请问它最近换了环境吗?或者主要陪伴它的人换了?”
沈亦洲顿了顿:“原本是……我堂弟养的。”
苏喜溪点点头:“它的反应是分离焦虑。突然换了环境,还见不到熟悉的主人,它会担心是不是被抛弃了。”
她的语气温和,却说得笃定清晰,像是对这些毛孩子的情绪了如指掌。
沈亦洲微微侧头看着她。
他并不擅长从“行为”和“情绪”这类词汇中判断一只狗的心理状态,但听她一字一句分析时,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行为忽然变得有逻辑、有脉络,甚至——可信。
她说话时眼神是专注的,语调稳定,蹲下时动作轻柔,连指尖触碰毛发的方式都带着几分尊重。
就像她不是在处理一个“预约”,而是在认真地安抚一个需要被理解的生命。
沈亦洲没说话,却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这姑娘,看起来还挺靠谱的。
苏喜溪说着话,一边拍拍狗狗脑袋,准备引它往体检区走。
结果刚迈出一步,小团子就像被钉在原地似的一屁股坐回沈亦洲脚边,尾巴一甩,仿佛要抗议到底。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来。”她停下来,认真地看他。
沈亦洲:“我不太懂这些。”
“没关系,跟我们一起了解一下它现在的状态,之后你会更容易照顾它。”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店里不大,右侧隔出一间安静的小玻璃屋,角落铺着防滑软垫,墙边摆着基础的检查设备和几盆绿植,让空间显得不那么“像医院”。
苏喜溪轻轻拍了拍小团子的脑袋,引导它坐到垫子上。
“它叫小团子是吧?”她蹲下身,语气温柔。
沈亦洲点点头:“我堂弟起的。”
“我们先做一个基础反应测试哦。”
她先从侧柜里取出一个软毛梳,一边跟小团子说话,一边温柔地梳理它的背部毛发,观察它肩颈处的肌肉反应。小团子微微耸了耸肩,但没有抗拒。
“敏感度正常,没有触碰痛感或强烈紧张反应。”她轻声记录在旁边的便签板上。
接着,她拿起一个小巧的声音刺激球,轻轻捏了一下,发出一声“吱”的响声。
小团子耳朵立即一动,头跟着声音转过去,眼睛追着球看了一圈,然后又转回来望向沈亦洲。
苏喜溪轻轻一笑,对着沈亦洲说:“听力反应正常,而且——”她顿了顿,眼神认真地看着狗狗,“它刚才转回来时,下意识先确认了一下您的位置,说明它目前的情绪依附还是在您这边的。”
沈亦洲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她能从一个眼神判断出这么多来。
苏喜溪继续道:“狗狗的情绪其实很容易藏在动作里。刚才您可能没注意,它一进门就先嗅了您周围的位置,然后坐回您脚边,这属于‘确认依赖点’的行为模式。”
她顿了顿,又补充:“但同时,它的耳朵还处在半耷拉状态,说明它并不完全安心。”
说话间,她轻轻抬手在狗狗腹部侧方轻拍几下,这是检测呼吸节律和反射性紧张的操作。小团子的呼吸节奏明显快了一拍,尾巴没有自然放松。
“焦虑值偏高,表现为肌肉持续紧张、尾巴不松弛、环境探索意愿低。”苏喜溪边说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观察结果,“不过不算严重,应该是刚换环境引起的短期应激。”
她看向沈亦洲,语气柔和:“它其实挺黏您的。”
沈亦洲安静听她讲,低头看了眼小团子。狗狗正趴在地上,两只前爪规规矩矩地收着,尾巴不时动一下,眼神还是偶尔飘到他身上。
苏喜溪轻声道:“我们等会儿再进行基础体检。现在可以让它自由在这屋里活动几分钟,我想看看它自己放松后的行为节律。”
说完,她起身拉开了玻璃门,温柔对小团子说:“可以走动啦,去看看新环境。”
狗狗抬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挪动,而是像根小电线杆似的又蹭到沈亦洲脚边。
苏喜溪不禁笑了一下,扯动的嘴角预示着她逐渐放松的情绪:“您是不是觉得小团子很麻烦,想马上送走他?”
沈亦洲:“……所以它才总是盯着我?”
“是的。”苏喜溪蹲下来,抱了抱狗,“它怕你不要它。”
那一刻,小团子仿佛听懂了,轻轻呜了一声,把头埋进她手心里。
沈亦洲没说话,视线落在苏喜溪身上。
她说话时神情很专注,眉毛轻轻皱起,像在认真聆听什么不被听见的声音。
像是……她真的在“听”狗的情绪。
他一瞬间没忍住问:“你真能听懂它们在想什么?”
苏喜溪抬头看他,笑了笑:“不能百分百听懂,但我能看见它们在努力表达。”
“像小团子刚才尾巴不停扫地,但坐着不动,就是很纠结的状态。它想跟你走,但又怕你生气。”
她顿了顿,指了指屏幕,“而且从它眼部张力和下颚肌肉判断,它刚才有轻微的压抑情绪。”
沈亦洲看着她,不自觉地收了收目光。
这一切他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所以它现在的状况是?”
“轻中度分离焦虑,建议不要离它太久,或者在出门前给它设定‘再见仪式’。”
她边说边递给他一张卡片,“我们有训练计划表,如果您愿意,可以加入线上远程评估。”
沈亦洲接过卡片,卡面上印着一只手握住狗爪的插画,下方写着:
“它们不会说话,但也怕孤单。”
他指尖顿了顿,开口:“你做这个账号多久了?”
“快四年了。”
“自己做?”
“嗯。就我一个人。”
“流量还不错?”
“还可以。”她犹豫了一下,“二十多万粉丝。”
沈亦洲看着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沉默几秒:“你这个账号挺特别。”
苏喜溪抬起头:“嗯?”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眼已经在她脚边躺平的小团子,长长叹了口气。
“它刚才……一直不肯进来。”他说。
“因为它不确定你是不是带它来看病,还是带它来……扔掉它。”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听得出很认真。
沈亦洲一愣。
她望着他,眼神澄澈,“所以我想问一句……”
她轻轻地问,语气温柔又认真:
——“你是不是不喜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