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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日 ...


  •   我生长在夏日里的一条幽长小巷,那里常年凉爽,遮天蔽日的大树庇佑着我的美好童年。

      我会同村里的小狗小猫玩耍,会在闷热的午后抱着西瓜窝在我的小房间里偷偷翻看已经在电视机上重播了无数遍的动画片,也会跟着爷爷奶奶去隔壁大姨家串门,会在傍晚时分托着脸颊,在热水沸腾间静静望着晚霞,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急急忙忙将烧开的滚水拎下。

      所以我小腿上有一块经久难消的疤。

      那是我在短暂几年里真实活过的痕迹。

      但我爷爷奶奶在某一天一同死在了村里的河边上,他们的尸体一个在河这边,一个在河那边,我在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呆呆望着这世界上唯二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心里静得如视野中一点儿也不湍急的河流。

      我着一身并不合体的孝衣,跪在我亲人们的坟前,独自守了一夜。我以前很怕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彷徨,似乎非常容易能把我活活吞了,那随风飘动的烛火,是亡灵在我耳边的呢喃,他们在哭泣、在哀叹,在忧心我的以后。有一瞬间我突然开始畏惧即将于天边出现的鱼肚白,我不知道我的前路在哪,我将去往何方,我没有哭,可我也不会笑了。

      模糊的画面在我所有生命体征濒临湮灭的眼前不断闪过,我躺在一片洁白的病床上,看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听到医生和护士围着我不断开口说话,我闭上眼,装听不见。

      我的爱人与我的儿女并不在我身边。跟我离婚后,她再嫁了,嫁给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大老板,前几年她找到我向我哭诉她过得并不好,我给了她一笔钱,也让她在我们共同装修的小房子里冷静了一晚,天亮后那秃头肥耳的男人来到我家,他带了一群小弟,我废了一条腿,我的前妻很听话,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地看着我,而在他转过身时她又能露出最漂亮动人的笑脸。之后她托人给我送了句话,只有最普通客气的两个字——谢谢。

      我和她是自由恋爱下结婚的,她看中我的精明能干,我在地方政府上做的小文员,薪水不高,但也足够养活一个家庭,她聪明可人、贤惠得体,平常生活中的琐碎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我跟她十分恩爱的那几年,她怀过一个孩子,但不幸的是,她不小心流产了。下过雪的山路很滑,她从山腰滚下,我看到她时,她痛苦得泪流不止,我在那沉重的床边坐下,她说我看起来丝毫不伤心,我没说话。在那之前,我无比希望世界上能再有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生命出现,但没有,那颗冒了一个翠绿嫩芽的树苗被一场白茫茫的大雪永远埋在地下了。

      出院前,医生告诉我她失去了生育能力,我麻木地回了声奥。照顾了她几个月后,我提出领养一个小女孩的想法,她同意了。

      我的女儿,是个恬静温柔的孩子,读小学时当了三年的班长,身边围绕着的女同学有几个,初中变得亭亭玉立,我时常在每周周末来接她时发现一个又一个的男生面孔跟她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她很懂事,向我承诺她绝对不会跟同学早恋。初三期末考试后我去给她开家长会,罕见的,她那个帅气的班主任来得晚了,他身着的白衬衣领口还有跟红色的头发丝,家长会结束后,我在校园里见过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儿,她脸颊红润一片,脖颈被蚊子咬了一口,没拉紧拉链的书包里露出上个星期她央求着想要的红色假发。

      之后我被降职了,我等待了许久的升职机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抢走了,我没有去仔细思考其中的原因,直到我女儿在中考时发挥失常,她回家,我见到了已经一个月没见,虚弱疲惫的她,她的状态与我的前妻流产时极为相似,她在昏黄的照明灯下低着头,说辜负了我这些年对她的照顾,我降职的事是因为她,她和他在背后给我使的心眼,我被报复了,我听着,全部都坦然接受。

      那天晚上我女儿搬离了生活九年的家,我又变成了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偶尔钻入几声蝉鸣,我心海静得胜一潭死水。我拿起手机给我的几个朋友打去电话,第一个是老孙,他在去年的大年三十被喝醉酒的司机撞死了;第二个是老钱,两年前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消瘦得厉害,头发因为做化疗而掉没了;第三个是老郑,前些年还好,可最近,我时常在深夜里回忆起他被海浪卷走时的无助与绝望,那一声声惊呼与求救,夹杂着他往日里的大笑声,竟不知不觉贯穿了我近五年的生活。

      我关了手机,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言地飘零了一宿,我似乎已经学会同时光共处了,它听着我的心跳,我感受着它的呼吸,像千斤重的桥,压在我已经有些弯曲的脊柱上。

      我给自己开了瓶啤酒,记忆晃晃悠悠地飘到了刚开始有印象的幼时。院长与院长夫人是很慈爱的,他们对我们一堆小孩子都很公平,院长说我是在一个下了雨的夏日来到这里的,当时裹紧我的被褥都被打湿,我发着高烧,但精神头很好。长大后,我身边的小伙伴一个被一个地接走,而我,也在某一天下午,迎来了院长口中所说的,我的亲生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对我挺上心的,他们会慈爱地抚摸我的长发,会帮我换洗衣物,会在睡前紧紧将我拥入他们怀中,我很感激他们肯将我领回家,肯事无巨细地照顾我,肯教我掌握很多生活技能。

      我上小学前剪掉留了许久的头发,我很不适应,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透风。我的同桌是个十分奔放热情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她偷偷将口袋里的糖果塞给了我两颗,一颗草莓味,一颗青苹果味,那糖果很甜,还特别粘牙,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紧扒着我牙床不放的残渣解决得一干二净。我和她相处得很好,她调皮,上课时却认真,她穿起裙子来很漂亮,好似幻化成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她的手指温热又细腻,我记不清有没有向她表达过喜欢了,因为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跟她不再做同桌了,我身旁变成了一个趾高气昂、惯用鼻孔看人的小霸王,他落下来的拳头总是很硬,捶得我后背每天晚上都很痛,爷爷奶奶在心疼我的时候,又不好去找人争论,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没人能当真的。

      初中与高中比小学还要难捱,逼仄难闻的厕所里、永远不会开灯的教室里,还有冰天雪地的窗外,被欢声笑语掩盖的间隙,到处充斥着我无可奈何的期盼声,我不明白,怎么讲着讲着题目,同学间的互帮互助慢慢就变了味呢。我想过要不要杀了他们,要不要把他们一个个的拉过来,让他们统统切身经历一遍我受过的伤。可我没有,我是个好学生,我不想留案底,我以后要走光明的道路。

      大学里的同学关系,似乎比之前所有人生阶段都要陌生,我们没见过几次面,在校内或校外碰上也不会多对视一眼,我甚至,连班级里的名字都没记全。别人忙着考研考公的时候,我也加入了争抢着过独木桥的万千大军中,一个人在小出租屋里嚼着包泡面看书的日子我经历过,在气温低得一张嘴就会吐出白气的夜里停电了;我躲到被窝里,举着手机闭上眼睛汲取知识的那个冬天,我也安然无恙地度过了,我吃过的苦,在知道成绩那一天什么都值了。

      细数这荒芜一生,我拥有无数山珍海味,嘴里的,眼里的,手上的,身体的。我是贪得无厌的恶鬼,我想让世界布满公平正义,坏人消失,好人名垂千古,我想踏遍万水千水,令残废的双腿变成翅膀,好浏览我所有没来得及看到的山川溪流。我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从来没出现的父母,滋养着我珍贵年少的亲人,我那身在泥潭不知何时能出的唯一妻子,与没有真实血缘联系的女儿,不知道这所有所有人,日子过得好不好。

      春天到了,一切可以结束,也可以重生。流转在鼻腔内的空气在周转,钟表拖着或健壮、或年迈的脚步滴滴答答,哪里都是不会结束的样子。我的意识在飘散,晃晃悠悠沿着悬崖峭壁坠落,一路落至不见天明的谷底,漆黑星河流逝,泉水淅沥咕咚,它们在猖狂地咧开深渊巨口吞噬我的微弱生机。我猜我是被上天放逐下来经历这一遭的,我该是没有牵挂的,可我忤逆本意,有了生生不息的挂念,我不觉得生活难,我一直在找寻缝隙里的一抹荧光,我尝不清这酸甜咸辣,却在缓缓闭上眼时,有一滴不合时宜的泪留下,轻轻擦过我身上的伤疤。

      这么久没见,至少见一面吧。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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