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东风散玉尘》金风葭月

1、程家小村 “这个村子

　　秋夜寂静，风声簌簌。

　　夜幕下大片水杉林环抱着整个程家小村，黑压压的一片死寂。

　　圆月高悬，透着丝丝诡异的浅红，从天洒下的月光却还是耀眼的银辉，将杨玉尘的影子拉得老长。

　　银红与雪色的衣袂在身后翻飞，她的左肩上趴着一只小小的黄黑毛绒九节狼。

　　“尘尘，接下来怎么办？”

　　九节狼开口竟是一副小孩子的嗓音。

　　“这村子有些蹊跷，村里的人也很古怪。”杨玉尘顿下脚步，目光远远望向小路的尽头，那边正是村口方向。

　　她不疾不徐的样子急坏了肩上的九节狼，小家伙绕着她的后背，从左肩跑到了右肩，后肢立起站在了杨玉尘肩上，摊开手爪子就开始比划起来，“可是再不找到程溪月我们就没钱吃饭啦！”

　　“嗯。”

　　杨玉尘回答得漫不经心。

　　她下山历练本是为了自己迟迟无法突破的有情道，结果落得个接委托、赚口粮的狼狈地步。

　　可她似乎毫不在意，抬头仍是望着路的尽头，提步就往前走，本该黑漆漆的尽头有逐渐亮起的火光，似乎还能听到喧哗声。

　　“尘尘？杨玉尘！”

　　九节狼气呼呼的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不收敛下，整个熊的体重压得杨玉尘身子微微一歪。

　　“云萌乖～”

　　杨玉尘似乎察觉到他的生气，安抚似的摸了两下九节狼云萌的小脑袋。

　　小家伙故意鼓起腮帮子，扬起脑袋，小眼神滴溜溜的斜着撇向杨玉尘，两只小耳朵向后扫着。

　　这副模样杨玉尘眼里就仿佛是在讨摸摸，可爱软萌！

　　“先干正事。”

　　说罢，杨玉尘左手一捞，将肩膀上蹲坐的云萌捞进怀里，随后便是足尖轻点，一个旋身轻盈的落在屋顶上。

　　她朝着村口那团光亮，在屋顶上飞速前进，术法加成之下，悄无声息的落在那团光亮不远处的黑暗里。

　　这个时间已然接近半夜了，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一大群人不睡觉，举着火把在这儿商讨。

　　杨玉尘是为寻找程溪月而来，但从白日里踏入这个村子，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似乎这个村子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他们看似很热情好客，但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

　　他们都在隐瞒着什么！

　　云萌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一看远处的火光，一群人举着火把，围着几个被捆起来的人，似乎是在解决什么纠纷。

　　他眉头一皱，开始抗议，“都什么时候了，杨玉尘你还有心思看戏！我跟你讲哦，你要是找不到程溪月，你吃不上饭我可不管你，我只要有竹子……唔唔呜——”

　　“嘘，别说话。”杨玉尘轻轻捂住叭叭儿的云萌，小声道：“村子一定藏着什么秘密，我感觉他们并非不认识程溪月，只是不肯说，这个村子……诡异得很。”

　　她将云萌放回肩膀上，指着前方，示意他站起来去用心观察。

　　云萌是妖，修为已可化形，杨玉尘虽是人类姑娘，但她亦是修行之人，对他俩来说，监听不是什么难题。

　　“总之人还没有找到，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说不定会有什么关于程溪月的线索。

　　若是没有，那就当夜晚无聊，做了一次看客罢，也不亏损什么。

　　就这样，一人一妖窝在黑暗里侧眸侧耳，细听着远处的嘈杂。

　　临近午夜，杉树林环抱的程家小村似乎比别处的夜要更显黑暗许多，若是没有灯火，整个村子都是黑的。

　　一群壮汉手里拿着火把，目不斜视的怒瞪着圈在中间畏缩着的几个绀蓝袍子的修士，好一派的气势汹汹。

　　领头的人物一把白山羊胡子，来回巡视般的盯着修士们，怨恨的目光几乎要从眼中迸出。

　　这气氛和这样黑幕下的程家小村真是极为相搭，都一样的死气沉沉。

　　忽然，村口小跑进来一群青年人，手里拿着干草与柴火。

　　领头人捻着白山羊胡子这才停下了步伐，指挥起来，“去去去，赶紧擂上。”

　　这时候畏缩着的修士骚动起来了，领头人指着的正是村口大门东面一块空地，很显然是要搭个火架来烧死他们。

　　“滥杀无辜，滥杀无辜！你们村子会有报应的！”

　　“再多说一句，老子第一个烧死你！”领头人气的吹胡子瞪眼，指着那出头的修士恶狠狠剜了一眼。

　　云萌立在杨玉尘肩膀上，还踮着脚，够着脑袋去看那边的嘈杂，“那群人是修士么？”

　　“是，但也不算是。”

　　“怎么说？”云萌很懵，没明白。

　　“这个村子似乎被人布置了阵法，能克制修士们一定的修为，他们本就修为低下，进了村子也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杨玉尘也微微侧身看着那边的情况，因着修士们的骚动，她这才看清这群被捆着的人中间还有另一抹色彩——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火把的光亮摇曳，明明灭灭映出那书生半张隽秀的脸庞。

　　杨玉尘心下微惊。

　　她目光依旧放在不远处，却半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云萌瞧她忽然冷冽下来的脸色，没由来缩了缩脖子。

　　村民们对修士们的哀嚎无动于衷，即便修士们从一开始的谩骂到后来已经弱下气势，开始祈求放过，村民们依旧充耳不闻。

　　眼瞅着简易的火架就要搭好了，耳边的火把发出的噼啪声都好像兴奋了起来，愈窜愈高。

　　柳文礼本以为这次也就这样了，又得假死逃之。可他唉声叹气，心里不免感慨着村民愚昧无知，而这无知迟早会害死他们自己。

　　“你叹什么气！”领头人像是火气没处撒似的，逮着一个骂一个，“细皮嫩肉的书生模样，没想到也是个口无遮拦的江湖骗子！妖言惑众的狗东西，烧死你们那是便宜了你们！”

　　这里头会被叫成“细皮嫩肉书生”的，大概也就柳文礼一个，所以他被点出来骂后，止了叹息，却又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向众人。

　　领头人气得想上去给他一巴掌！

　　可柳文礼被丢在其他捆着的修士中间，打他着实不方便，这才罢了念头。

　　而原本一直埋头静思的柳文礼终于抬起头来看这些村民，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黑暗里杨玉尘的半张冷脸。

　　他愣了愣，那姑娘——细柳弯眉，肤若皎月，凛然而立于黑暗之中，睥睨过来的眼眸好似古井一般深沉，端得是一副温婉冷清的好皮囊，可就是……

　　好一张臭脸！

　　柳文礼埋头下去仔细想了起来——有点眼熟，见过？

　　他想不明白。

　　于是，复又抬头，扬声便朝着杨玉尘方向喊道：“姑娘，不要光看着呀，可不可以救我们一救？”

　　黑暗里，杨玉尘抿嘴咬牙，脸瞬间一垮，与黑幕融成一体。

　　这人不是傻就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柳文礼的话音刚落，村民们就朝杨玉尘这边看了过来，甚至有两个壮汉举着火把，在领头人的示意下朝她这边走来了。

　　云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副随时要出击的样子。

　　杨玉尘赶紧安抚他，“稍安勿躁，程溪月还没有下落，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听罢她的话，云萌冷冷又看了两眼走近的壮汉，才转身重新缩回杨玉尘的肩头，“哼，只要他们识趣，小爷放过他们！”

　　“好，云萌最好啦。”杨玉尘顺手薅了一把云萌的脑袋。

　　云萌本是仙山上下来的灵妖，虽是刚能化形，但修为并不低，他要是真的动起手来，怕是整个村子要遭殃。

　　杨玉尘不喜陌生人触碰，既然被迫暴露，那还不如自己坦坦荡荡走出来。

　　村子的深巷有夜风吹来，卷着落叶与灰尘打起了旋儿。

　　杨玉尘自黑暗里一步一步走来，淡然自若，轻盈仿佛来自云端。银红衣裳绣着金线百草，白绸下裙绣着彩线云纹，火光之下熠熠生辉。肩上的九节狼毛色如缎，安静在她左肩假寐。

　　众人鸦雀无声，手上的事都放下了，只呆愣愣的看着。四周忽然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姑娘，你……”还是柳文礼开了口打破了安静，可他话又戛然而止。现在看清了杨玉尘的整张脸，柳文礼开始恍惚起来，目不斜视的看着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村长，她就是白日里找那谁的。”

　　一个小年轻上前去，凑在领头人耳边道。声音并不低，四下又安静，大家都听得到。

　　领头的山羊胡子原来就是村长啊。

　　云萌懒洋洋的睁了一只眼，瞥过去瞅了瞅。

　　小本本把仇记下了！

　　一听是白日里到处打听程溪月的，村长眉头立即竖起，敌意显露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

　　人没找到，她是不可能走的。

　　杨玉尘没有去回应村长的问话，反而是盯着被捆着的柳文礼，面上冷冽得像是要结出冰花来。

　　其他被捆着的修士不自觉的撇开目光，刚刚还对着美人犯花痴的现在也埋下头去，不敢再看一眼。唯独柳文礼，一脸可怜巴巴的与杨玉尘对望。

　　“你来做什么，我们程家小村不欢迎……”

　　“村长，村长！村长——”

　　黑夜里死寂的程家小村被打破了，凄厉的呼喊带着恐惧与哭腔，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

　　一众人都将目光看了过去，跑来的妇人踉跄的跌了过来，顾不上喘口气，抓着村长的手，急道：“村，村长，陈小娘家的小女儿死，死了。”

　　几乎是在妇人的话音刚落下的一瞬，巷子的深处传来了幽然深邃的空灵古调。女子的歌声柔曼悠长，婉转动听，却让村口的众人瑟瑟发抖。

　　云萌也立起身来，四处张望，“尘尘，你说得好像没有错。”

　　杨玉尘扫视着村里人的神情，面上带着浅浅的薄笑。

　　“这个村子，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