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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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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城是个常年下雨的城市,特别是在夏日,往往前一秒还阳光明媚,下一秒便晴转大雨。
阮佰僵硬的立在过道中间,听着外面哐的一声暴雨,小身板跟着抖了一下。
他面前站了个人。
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阮佰只敢往地上瞧,葱白的后颈就这样暴露在对方视野中。
林光毕就这样盯着,他本来长得就不善良,这一个月来,随意一瞥就能让阮佰吓得发抖。
像是知道自己又让对方害怕了。
林光毕没有多说,自己乖乖把笔捡起来,坐回原位。
察觉到阴影离开,阮佰小心的看了一眼,抿紧唇,默默坐下。
好巧不巧,就坐在林光毕旁边。
大魔王也知道自己同桌胆子就指甲盖那么大,要是换别人碰掉他的笔还不给他捡起来,他能直接炸膛。
可是这位不行。
凶了,得哭。
林光毕用笔头抵着眉,沉默着继续做题。
这节课说是自习课,但恰好上节课老班发了两套数学卷子,林光毕正在做倒数几道选择题,算到掉头发那种。
一张纸条就这样被递了过来。
林光毕一看,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字体圆润,每笔力度均匀,透出一股傻气。
对不起对不起,一男孩子怎么这么怂?
林光毕冷脸一垮,忍着把这张纸揉团扔垃圾桶的冲动,最终好脾气的在纸上写了个‘没事’,然后递了回去。
阮佰人如其名,性格软,长得嫩,刚刚还皱着眉,在递纸条和不递纸条间犹豫不决,现在收到大魔王的回信,他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也没发现自己同桌多瞧了他一眼。
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闹哄哄。
赵晓抱着球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明明是隔壁七班的人,进来时却熟悉的好像是自己班级。
而这一周以来,赵晓已经来了不知道多少趟了,确实也该熟悉了。
入学军训时,不同班级打了一次球赛,林光毕代表一班上场,以实力碾压众人,一战成名。
如果林光毕已经进社会了,那他看不起别人一定会被打,但现在是在学校,一帮子人都中二的很,甚至在男生看来,只要厉害喊爹都行!
那天晚上,林光毕的后援会成立了,男女都有,赵晓算是其中追得比较狂热的了。
“林哥,别睡了,这几天隔壁那几个兔崽子可猖狂了,咱队里就缺像您一样的救世主去救救场了!”
“诶,林哥……”
赵晓看着林光毕才趴下,赶忙趁着林光毕还没睡着之前将自己的话说完。
殊不知,当一个人困得要死,什么时候跟他讲话都不管用,赵晓话还没来得及重复第二遍,一本书便砸了过来,逐客的意思很明确。
“……林哥您慢慢睡!找场子的事我们去就好!”
林光毕都没抬头,赵晓就跟炸了火炮一样蹿了出去,还不忘一边关门一边表示自己有眼无珠,扰了他林哥的清净。
只是,他球忘了拿。
林光毕倒是彻底趴下去了,可苦了阮佰。
看着班级后面窗户上趴着的一张脸,对方反复暗示阮佰帮忙把球递给他,还不忘双手合十,一副祈求的模样。
阮佰面皮子薄,对于这个陌生校友的祈求做出了回应。
……
送走这位校友后,阮佰小心翼翼的将林光毕的书捡过来放在他桌上,又重新坐回位置,正要扭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这才发现林光毕居然盯着他,他手一抖,书就掉在地上。
“多事。”
林光毕冷漠的说出这两字又趴了回去,对于同桌的善意没有任何友好回应。
阮佰脸上有些有一瞬空白,但他没有生气,默默捡回了书,低下头继续写起了作业。
只是没写多久。
旁边的人又粗暴的拿起一本练习册。
听着同桌坐起来翻书的声音,阮佰手指不自觉捏紧,纸上的笔痕有一划用力。
讨厌,好想换同桌。
……
阮佰的想法很难实现,倒霉的是,他俩不光是同桌,还是室友。
入学当天,阮佰也是淋着雨,然后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到学校报道。
宿舍楼大门很窄,又直通楼梯,一楼过道被钢管封住,除了蟑螂,没有生物能在除大门以外的区域自由出入。
两人的会面就像是命运中的必然相接的两段直线——避无可避。
林光毕有着一张很好的皮相,身形也高挑,即使站在旧楼楼梯上,昏暗的灯光也遮掩不住他那迫人的存在感。
每个新生胸口都有别一个班级徽章,他们几乎同时看清对方的徽章,然而当阮佰犹疑着要不要问候新同学时,林光毕直接越过了他,阮佰比他矮一个头,低矮的视野里,只看到这位室友冷漠的下颌线,以及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背影。
对方好像活在一个单独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容不得任何人踏入。
阮佰尊重他人的生活空间。
当别的寝室已经打成一片时,他和林光毕就像是婚后冷战且即将离婚的夫妻。
没有争吵,没有沟通。
阮佰刷着牙,听着隔壁寝室的欢声笑语,说不埋怨是不可能的,但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么倒霉。
……
但上天就喜欢捉弄倒霉蛋。
阮佰洗漱完正准备上床睡觉时,发现自己的床铺有一块凸起,他随手掀开——一只米奇出现在他的床上。
他站在床边的楼梯上,与三次元的米奇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这只米奇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从不在宿舍吃东西的人的床,但当它出现,那一定是有理由的。
这个理由,阮佰现在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当时脸色发白,手脚发软,然后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恐惧。
碰撞的音响是错乱的钢琴键,只有鸡飞狗跳。
万幸的是没摔倒地上。
不幸的是摔在林光毕身上。
林光毕可不会主动去接他,阮佰知道当时林光毕刚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内裤往洗漱间走去,根本没留意楼梯上悬悬欲坠的他。
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摔下去时,正中红心,而那条内裤化身成小飞象,在空中遨游一圈后,最后在他脸上着陆。
幸好男的第三条腿没有骨头。
不然今夜林小毕骨折的消息会在第二天传遍整个芙蕖第一中学。
即使阮佰已经先于林光毕闷哼前发现不对劲,即使阮佰已经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从林光毕身上爬起来。
但这世界上的任何事说对不起都是不管用的。
林光毕疼得脸都红了,他的手攥着衣服,手上、额上青筋暴起,鼓囊囊的肱二头肌一跳一跳的,看得阮佰的小心脏也是一跳一跳的,站在林光毕旁边,好一会不敢动。
既希望林光毕快点缓过来,又害怕林光毕缓过来的那一刻一拳捶死他。
而且俯视林光毕是要有勇气的,阮佰现在没有。
所以当所有的补救措施都被他的脑子隔离在他脑海之外时,看着林光毕疼的一颤一颤的发旋,阮佰噗的一声跪了下去。
林光毕没有空搭理他,两个人一蜷缩,一下跪,空气凝滞了许久。
……
“……你、在、抽什么疯?”
好半响,林光毕面色难看,终于缓过劲来,俯视着跪在一旁抖得像簸箕的人,他语气里明显有怒意。
阮佰低着头,指了指床上,语气虚弱:“有,有老鼠,我就……”
林光毕臭着脸抬头,凭借他一米八的身高,阮佰的床一扫无遗。
‘哪里有老鼠,你是真发疯吧?!’或者‘一只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什么娘娘腔……’
阮佰脑子里已经提前想好了所有林光毕会骂他的模板。
他安慰自己,再怎么骂,也只能这样骂他。
再不济打他,也只能打一拳。
等林光毕扫视一圈没发现老鼠后,又爬上床,才在阮佰床上看到了那一点点黑色的米粒。
阮佰在林光毕下床后立马低头,像个鹌鹑准备应对狂风暴雨。
他低着头又是很久。
然后听到了老鼠的惨叫。
在林光毕的无情棍法下,那只老鼠啷当去世,最终被人提着尾巴丢了出去。
……
“你杵在这儿干什么?”林光毕看着现在好似卑微到低入尘埃的阮佰,眉头紧皱,不知所以。
“我……”准备等你骂我。
看阮佰欲言又止,止有欲言,林光毕也不想多等他这位胆小的室友讲话了。
最终,他把阮佰的害怕与愧疚误解为祈求,所以他冷冷的丢下一句“我不会把我的床给你睡的。”
床帘唰的一关。
室友的温暖在里面,寒冷在外面。
“……?”
林光毕开着灯在床上翻书,半响,他突然听到他那胆小的同桌兼室友跟他说谢谢,那声音很低,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发出疑惑的一声。
“嗯?”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
阮佰不知怎么,一个月以来都不敢主动说话,今天突然有了勇气:“我,我不是害怕老鼠,只是太突然了……就,被吓了一跳,刚刚砸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
“如果你觉得身体还是不舒服的话,我跟你一起请假去医院看看吧!”
“……”
“真的很抱歉……”
阮佰一口气说完,林光毕没有反应,他感觉心好像提到了喉咙眼,下不去。
林光毕没有动静,过一会,他沉闷的声音传出:“你还跪着?”
“嗯……”
“我没生气,也没事,你……”林光毕顿了顿,同一种很复杂的语气,“你要是真心感谢我的话,就别跪了,我折寿。”
“……”
都知道床帘是个长方体物体,本来不奇怪,他这一跪确实有点诡异。
阮佰僵住了,然后他立马站起身,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过了一会,听着阮佰用洗衣机的声音,林光毕揉揉眉心,感觉一阵头疼。
……
这件事唯一让两人关系发生改变的就是第二天阮佰又买了一个面包作为赔礼。
为此,阮佰罕见的起的比林光毕还早。
天蒙蒙亮,食堂已经开始营业,阮佰吃过早饭后专门去小卖部买了一个林光毕经常吃的那种面包。
等班上大半人都到班上,林光毕提着书包坐在位置上,看到桌上出现的一个面包,他面露不解,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从他一进教室起就不断偷瞄他的阮佰,心里突然清楚这人为什么今天起那么早了。
他还想说待会加微信转钱,又想了想对方突然买面包的原因,将多余的话收了回去,道:“谢了。”
阮佰没看他,点了点头,没忍住开心的翘脚,他的小动作被林光毕尽收眼底。
林光毕挑眉,没揭穿他。
天一亮,学生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上课。
对于阮佰来说,昨夜的不计较就已经是莫大的宽慰,而且他也意识到,一个大多时候都是哑巴但还是会救人于水火的室友是多么好!
然而这个想法还是被林光毕掐灭了。
月底是月考。
李薇薇是阮佰的前桌,天生卷发,脸上有些雀斑,五官还算好看,整日笑呵呵的。跟所有害怕林光毕但又崇拜林光毕的人不一样,她是个颜控,颜控到可以‘牡丹花下死’。每一次月考都可以调座位,所以开考前,李薇薇的胆子让她敢当着林光毕的脸,极其小声的跟阮佰商量调位置时她想跟林光毕坐在一块。
这事她不止跟阮佰商量过,至于开学为什么不跟林光毕做同桌,那是因为林光毕和阮佰都是最后到校,好位置被抢完了,两人只能在靠墙垃圾桶那唯二的两个位置里选择谁主内,谁主外。
林光毕入学是全校最高分,没准月考结束后也是全年级第一,他会优先选择座位,后面的人,不论是谁都可以选择坐在林光毕旁边。
几乎每个人都想跟他坐在一起,但是这个时期的同龄人还是爱面子,羞于去争取,李薇薇的大胆是例外,最终每个人都表示会帮助李薇薇。
在场三个人,阮佰很明显是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但李薇薇却最后一个找上他,她的私心和目的其实很明显,除了阮佰,另外两人都清楚这是为什么。
当阮佰正要同意时,林光毕头也没抬,替阮佰回答。
“他不同意。”
阮佰呆愣的看着林光毕,但林光毕手上的笔不停,不作任何解释。
“……为什么不同意呀?”李薇薇嘟囔着。
“……”
对啊,为什么?总不会说他跟自己很熟,跟其他人不熟吧?
但是如果可以查看林光毕对其他人的好感度,阮佰猜他跟别人都是零——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林光毕回答了,阮佰也后悔自己给林光毕发的好人卡发早了。
“他不喜欢跟女生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