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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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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从怀中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几封信件,他上前几步,微低着头将信件呈到王妃面前。
气氛一滞,江行远察觉到这些信件背后所隐藏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但明显此刻不是发问的好时机,于是江行远当起了一个合格的看客,安静地观察起在场的人。
视线从骑士的面庞上掠过,最终停留在那几封信件上,轻轻吸了口气,安利娜伸出手。
也是在这时,安利娜才发觉,哪怕她再克制,伸出的手依旧带着本能的颤抖。
但很快,她抓住了信件,果断而有力。
一封封信件被展开,阳光明媚的花园也彷佛蒙上了阴云。
江行远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安利娜的表情,看着恬静优雅的女士眼中蕴育着寒冰与风暴。
“哪怕早有猜想,”安利娜的声音听来出奇地平静,但接下来的话语显然不是平时的她会说出口的。
她说:“这遮掩的罪行真是让人恶心至极,甚至,这些保留至今的罪证是不是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荣耀的象征?”
自方才一直沉默的女皇扬起了脸,她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目的阳光,想了想,最终也只有一句:“或许吧。”
在有些时候,她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再次陷入沉默的安利娜给出了今天女皇想要的答复:“卑劣的灵魂应当前往地狱赎罪。”
“感谢您所作的一切,或许目的各不相同,但善良而高贵的人会得到她想要的谢礼,当然......”
安利娜直视着女皇的双眼,声线平缓而坚定:“如您所见,这是来自安利娜的承诺。”
显而易见,安利娜王妃并不想让身后的萨尔威特家族卷入这场混乱。
她感谢女皇所提供的帮助,她会以安利娜个人的名义完成这场利益的交换,萨尔威特家族并不会因此而站队。
面对这样的情形,女皇露出笑容,她彷佛对这个结果也十分满意:“当然,我明白。”
“时间不早了,让这位忠诚的骑士护送你回去吧,愿今晚,所有人能够得享美梦。”
谢过女皇的好意,安利娜扫了眼身旁的骑士,而后安静地离去。
时间正是午后,但女皇已经对这一天做出了精确的点评:
“虽然不得不面对一些糟糕的人,但事情完美按计划进行的感觉依旧很不错呢,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看着女皇放松满意的表情,江行远眨眨眼,然后决定小声地暗示。
“可有的人晚上可能会睡不着,别人不说,请可怜一下被勾起好奇心的我吧。”
女皇噗呲一下笑出声来,不过她此时正在前往寝殿的路上,所以她便用意念和正在处于系统通话的江行远交流。
“让我想一想,故事应该从哪里讲起?”
女皇漫步在花园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美丽的王室淑女,如同行走在斑驳的时光里。
终于,伊西多想起了如何开头,她说:“殿下知道,索罗屿战役吗?”
索罗屿战役,关于这个江行远,或者说阿维诺尔还真有印象。
很深的印象。
光明教会一向注意各国的动向,更何况索罗屿战役发生于两大国西维泽和罗塞之间。
战役持续了一年,虽然时间并不算太久,但战况却愈演愈烈,险有生死相搏之势。
最后连教会也惊动了,派遣代表前往,圣子阿维诺尔自请同行。
但观战已久的教会此举并不是为了劝和。
战争总是一切矛盾的催化剂,在战乱期间曾发生多起教堂被破坏事故。
这在战争带来的苦难里是很小的事,但光明教会并不这样认为,他们以此向两国发难,以求巨额赔偿。
江行远点头道:“知道一些,教会的消息称,罗塞方一只军队不知为何突然深入西维泽帝国境内500里,大肆掠夺,而后向东直奔西维泽皇都。
“西维泽先皇认为这是大战前兆,在无人可用之际直接派遣战功赫赫的盖温公爵前往。”
“盖温公爵清退敌兵,并连夺两城以表威慑,接下来的一切应该在谈判桌上进行。”
“但罗塞国王却直接派遣大军压境,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公爵将战线稳定在索罗屿一带,此后两国不断增加兵力,战事愈演愈烈。”
而在十一个月后的冬天,教会的代表迎着初雪到达了三方约定的会谈地点。
江行远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想而知,教会的‘调和’并不顺利,贪婪的狼加入了战局,原本混乱的局面只会更加不堪。”
偏偏此时,以虐杀妇女幼童而臭名昭著的贝迪人见有可乘之机,便闯入两国,肆意烧杀掠夺。
贝迪人并无固定的国土,四处流亡,所以行事更加狠辣无底线。
更难以置信的是,多方扯皮之下,竟放纵这等行径持续许久。
而在听了几场谈判后,阿维诺尔决定前往战火纷飞的前线。
江行远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往昔。
为了抵御严寒,厚重的帐篷将内外隔绝,不肯留下一丝缝隙。
贝迪人饱含恶意的屠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消息终于了传到谈判桌上,但这一情况并没有分毫变化。
因为在座的各位,都不会面对贝迪人的屠刀。
绥靖政策还尚且是牺牲别国,和侵略者勾结妥协。
西维泽和罗塞作为受害方,略一争辩后僵持不下竟然就当作无事发生,置之不理。
不,还是有人在乎的。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他挺起的胸膛上绣有雄鹰展翅的徽记,那是萨尔威特家族的族徽。
显而易见,他是萨尔威特的家臣。
他掷地有声地传达:萨尔威特公爵决意出兵清退贝迪人。
帐篷一下子炸开了。
这明明最正常最应该的做法一下子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被一群人言语激烈地批驳。
他们扯着嗓子喊:萨尔威特居心不良,想要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两大国和拥有绝对地位的教会频频施压,年轻人气得几欲目裂。
哪怕心中不畏,但他也不愿意让萨尔威特家族背上不该有的不义骂名!
场面越发不可控,而这时,金发的圣子站起身来。
哪怕他未说一句,帐篷里刚刚还慷慨激昂批判的人都默默收了声音。
这位圣子沉默地坐了几天,他从来没有参与过谈判。
哪怕世人皆知圣子专心修习魔法,并不过问世俗政务,他的话并不具有政治性利益性,也无人敢轻视一分。
圣子问那个年轻人:“如你所见,所有人都反对,你、萨尔威特家族会怎么做?”
所有人都拿不准圣子的态度,年轻人也是,但他依旧万分坚定:“如公爵所言,分毫不改!”
萨尔威特公爵早已心有决断,抗下所有压力也要清退那丧心病狂的侵略者。
圣子一锤定音,不容辩驳。
年轻人带着喜色离开,各位代表神色各异,却没有人说一句话,就连那位红衣主教也只保持沉默。
最终那位主教还是开口了,竭力站在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道德制高点上。
他说:“萨尔威特家族不顾两国和平一意孤行,但既然是您所愿,教会不会加以阻拦。”
眼看圣子将要离去,主教下意识追问。
“与其呆在这里,不如去被战火席卷的地方多丢几个光愈术,说不定我们伟大神明的雕像会因此少被推翻几座,您说是吗?”
阿维诺尔如是说。
这场教堂动乱或许有异教徒趁乱兴事,但光明神作为现存的至高之神,近年还曾展露神迹,真没有什么人敢动祂的神像。
但这是教会放出去索赔的借口。
红衣主教无从反驳,被咽了个结结实实,他带着最后的倔强发言:“教会不会提供任何帮助。”
圣子并不意外,他早有所料,甚至还以庆幸的表情说:“我很高兴,教会不会插手。”
这场战争已经涉及到太多东西,不可能只一句话就停止。
他能做的仅仅是帮饱受战火之苦的平民争一份权力,不至于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死在同胞默许的外来人的屠刀下。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教会方被迫救援,更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难以想象的事。
正要离开的阿维诺尔好像终于想起什么,他回身向着主教的额头一指。
一个金色的印记被留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主教觉得灵魂都被束缚了,他有些颤颤巍巍地问:“这是什么?”
“是‘赐福’,”圣子如是回答,“如果您有危险,我可以随时随地来到您的身边。”
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他微笑着开口:“诸位也一样。”
帐篷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人精有哪个不明白?这哪里是赐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圣子在告诫他们,不要再闹出这样荒诞的事。
阿维诺尔不再言语,他掀开有些沉重的帐篷。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走出了温暖舒适的圆圈,却只觉一身轻松。
他孤身一人,扎进风雪里。
不,或许不是一个人。
......
回忆到此结束,以原主圣子的视角,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
“对,”女皇知道的后续显然比圣子要详细些,她接着补充。
“一个月后,一支从西维泽帝都出发的队伍抵达了索罗屿,给苦苦支撑的将士们带来了上个冬天就请求的‘援军’和一封投降书。”
“彼时,贝迪人向公爵发起复仇,西维泽皇帝的使臣主张和谈并向盖温公爵施压,中间又经历了许多波折,最终此战以盖温公爵惨胜,罗塞国内发生政变而结尾。”
女皇点了几下屏幕,一份资料就传到了江行远那里。
电子资料并无重量,其中的内容却沉重万分。
“这是我最近的调查结果,贝迪人其实早被公爵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使臣来者不善,老皇帝早就心有芥蒂,想要除公爵而后快。”
江行远滑动资料,隐藏的阴谋逐渐显现。
公爵野外遭遇伏击,老皇帝的军队伪装成贝迪人绽开疯狂的追杀。
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战火遮盖总能掩盖很多东西,这件事背后有更多可以挖掘并能给我带了意外收获的东西。”
“战争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埋葬许多鲜活的生命,盖温公爵的长子,那位年轻有为的军士死在了战役结束前夕。”
更可悲的是,勇武的军士没有死在战场,而是不明不白地死于弄臣之手。
战役结束后,盖温公爵率军返回皇都,却发现自己的女儿安利娜已经与奥雷沃皇子成婚。
此后就是最近发生的事,奥雷沃主动前往帝国新的领地。
说是为帝国分忧,但谁不知道他想要将那最后一点功劳吞尽。
但在此期间西维泽老皇帝突然暴毙,伊西多被迅速推上皇位。
树叶间透过来的强光一下灼了眼,江行远闭上眼,却又好像一下子陷入泥潭,耳边骤然响起一阵阵的喧闹声。
如同狂风掀起漫天纸张,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
那是阿维诺尔无法挥去的旧日......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战火区的情况依旧远超阿维诺尔的想象。
途径的小村落,菜园被毁坏,墙壁被撞损坏,砖瓦与血迹齐飞,遍目是罪证。
在这里,阿维诺尔没有见到一个人,如果不算那走几步便看见的无人掩埋的尸体。
触及冰冷的身躯,指尖的光芒凝起又散去,没有人需要。
从村头到村尾,他再次独自一个人离去,带着指尖的泥泞去遇见下一个村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见到了第一个活着的人。
那人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两手将两个看不出颜色的小袋子高高地提在身前。
他失语了好久,才神志恍惚地回答阿维诺尔的问题。
他说:那是他的两个孩子。
身后的废墟......是他的家。
一个人毕生无法承受的伤痛连战争的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他从初雪出发,战火在深冬熄灭,但苦难依旧在继续灼烧着这片大地。
一粒小石子被无意间踢动,出乎意料地滚了好远,落入了一片池塘,只留下不大的扑通一声,就再也见不到痕迹了。
女皇伸手拨开眼前的树枝,微微欠身继续前进,江行远也才发现,好像越走越偏僻了。
女皇来到了新的花圃。
“往事无法更改,我能做的是揭开迷雾,并在公正的天平一方加上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