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事》陈家大花

4、因果

　　坚持了十几万年的天道，被恶意蚕食，如同被虫蛀的大树，承受不住风雨的凛冽，轰隆一声倒了下来。
　　源源不断的法力涌入了我的身体，冲开了与生俱来的禁锢。混沌之气与天道伴生，如今他坍塌式微，天地间失去的灵力全部涌进我的身体，如同那团混沌之气，为我所用。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上了扶秩的视线。
　　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我做到了。
　　我上前两步，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我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扶秩，你说天道站在哪一边？”我伸展了我的翅膀，将黑凤之身直白的展现给三界，“你们说，天生黑凤，是什么？”
　　场上鸦雀无声，他们此刻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三界要变天了，这青云山，就要变成新三界轮回的起点。
　　“恭迎新天道！”第一个臣服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我低头看去，是刚才被混沌之气震飞的辛空。他一向识时务，此刻也代表了魔界，第一个向我臣服。
　　他第一个跪下去，陆续就有其他人跪下去。慢慢的，人魔神三界都跪了下去，整个青云山都飘荡着整齐划一的声音。
　　“恭迎新天道。”
　　我再一次朝扶秩看过去。他挣扎了很短的时间，就妥协了。
　　“恭迎新天道。”
　　我听着这好笑的声音，朝他走了过去，看着他低下了那一贯高昂的头颅，呲笑了一声，从他身边路过，站在了云翳面前。
　　“师尊，你看，到最后你还是防不住我。我该怎么报答你这两百年的养育之恩呢？”
　　云翳咳了一声，将嘴角的血迹抹掉，“跪下给我磕个头，我们之间的因果一笔勾销。”
　　我是真的笑出了声，然后一脚将他从半空踹了下去。
　　也没摔死，青枫接住了他。我皱起眉头看着青枫，觉得他确实是勇气可嘉。
　　“大师兄啊，你看你不安分了吧？你说说你是凭着什么呢，凭着我对你的情爱吗？”
　　“你不是青言。”青枫持剑护在云翳身前，“你不配谈她的情爱。”
　　我皱起眉头，觉得他昏了头，“我当然已经不是青言，我是新天道。”
　　他一言不发，冷眼跟我对视。我没来由的烦躁，隔空给了他一巴掌。
　　“大师兄，我记得以前我最喜欢跟你玩游戏了，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我隔空点了点云翳、青羽、青寒和辛瑶，“这四个，还有三界，你选一边杀。只要你杀完了，我就跟以前一样，给你奖励。”
　　“那是我跟她的游戏，你不配提！”
　　我是真的怒了，又甩了他一巴掌，“我与黑凤一体，怎么就不配提？你以前亲她的每一次都相当于亲我，怎么，云翳告诉你了之后你反而不敢亲近她了吧？哈哈哈哈哈哈，那你猜猜，你喜欢上的是我这团天地恶意，还是她？”
　　“我喜欢的是青言，爱上的也是青言，不是你这鸠占鹊巢的东西。”
　　“你真的很天真。”我一掌把青寒吸了过来，牢牢的卡住她的脖子，“现在这具身体我做主，这三界也由我做主，我说要跟你玩游戏，你就得玩。选，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她。”
　　他选择杀尽三界。从扶秩和辛空下手。
　　我记得以前的青枫最喜欢对我笑，我闯祸了他就跟在后面收拾，他也喜欢跟我玩游戏套路我，然后每次都要从我这强取奖励。什么奖励呢？一个吻。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给了我情窦初开时期能得到的最热烈回应。可是后来，他变了，他把所有的欲望压在了眼底，他再也不主动与我亲近。
　　因为云翳告诉了他我的身份。他的防备让我内心的恶意疯涨。从那以后，青云山上的人都开始对我有了防备。
　　不如，让他们都死在这里吧？我这么想着，一阵雷电的灼痛从手上传来。
　　手一松，青寒从半空中掉了下去，我下意识的伸手将昏迷的她捞了起来。
　　我转过头，看见青枫身上有了很多伤口，但是他还在厮杀，在浴血，在受我恶意的引诱，甘之如饴。
　　我干脆利落的转身，往天地崩塌的缝隙而去。

　　天道还没消散，剩下一缕意识在苦苦支撑，妄图修复天地缝隙。
　　天道崩塌，连带着天地一起崩坏，天地缝隙在逐渐扩大。
　　我伸手，将那一抹残存的意识抓在了手里，看它在我手里苦苦挣扎。
　　“你看，你选择出来的神，居然遵了我为新天道，事实证明，你也有错的时候。”我收紧了手，将那一抹意识在手中捏碎。
　　手中星星点点的碎片被我撒向了天地缝隙，逐渐形成一片浩浩荡荡的星河，然后变成一张网，牢牢的封住了正在扩大的天地缝隙。
　　刚才还只剩一缕意识的天道，此时已经能够化了形。
　　它化为一个小女孩，昂着头好奇的打量我，“你是青言。”
　　“我是青言。”我点点头，朝她伸出了手，蓬勃的天地灵气在我手里涌现，“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两次的天罚，都是你放过了我？”
　　“天罚只针对天地恶意，你是无辜的，不存在放过。”
　　“可是我是天身邪体，魔界黑凤，生来就为邪物。”
　　“我从未如此定义过。”天道仰着她的包子脸看我，“我留在天罚里的善意，最终也开花结果了，你看，你说你叫青言。”
　　第一次天罚，给我跟云翳还有辛瑶留了生机，才会让我有了青言这个名字；第二次天罚，留了一丝雷电，才会在天地恶意对青云山生出杀机的时候，让我清醒过来，有了青言的意识。
　　扶秩说天道站在他那边，这话不对，天道当时已经站在了我这边，九天神雷攻击的，一直都是那股天地恶意。它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帮我将混沌之气逼了出来，我才能成功的抢夺属于青言的意识，主宰自己的身体。
　　“世人皆执着于绝对的善恶，可是世事哪里有绝对的呢。”天道晃了晃头上的两个辫子，看向那血流成河的青云山时眼神悲悯又沉痛，“你看，连天道也有犯错的时候。”
　　我有感觉那股混沌之气在翻腾。
　　“为什么是我呢？”我想不通，为什么是我呢，生来就被选择，要成为恶意载体，还要承受别人的恶意。
　　“我也不知道。”天道皱着眉，“不是你，也是这天下芸芸众生，主宰天地十几万年，我依旧参不透这些错综复杂的天地规则和因果。”
　　天道还有不知道的？我讶异的看向她，却发现她身形慢慢又变得飘忽。
　　“青言，天地恶意本就与天道伴生，如今它与你伴生，你就是新天道了。”天道握住了我的手，“你可以重新看一看这世间，将它打造成你向往的样子，混沌，我帮你带走……”
　　天道的传承也相当于献祭啊，我挣开了她的手，一个手指头快速的点在了她眉心，一如当初云翳对我做的那样。
　　“与余成言，九天为证。”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蓬勃的天地灵气从我身体里涌进了天道身体里。
　　她身形变换着，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又变成了一个青年，俨然是青枫的模样，他目含哀戚，一点也不像一个天道，“何至于此？”
　　我远远的看向青云山的方向，入眼的是满目疮痍，“可是我不喜欢新的，旧的也已经被毁掉了。混沌已经与我一体，它不愿意走你也没办法将它引出去，大师兄。”
　　什么时候察觉青枫是天道的呢？就在刚才，抢夺成功我自己的意识的时候。说是天道也不准确，是天道放在我身边的一个分身。
　　“青言。”青枫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看着这个教会我情爱的人，一时也没有言语。
　　“我……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扶秩的计划，等意识到的时候，天地恶意已经开始蚕食天道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败在了天地恶意上，它本就是生来克制我的。只是，我不放心将这三界交给它，所以我化了一个分身，偶遇云翳让他带我回了青云山。”天道，或者说青枫看着我良久，才整理好措辞，“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我可以从你入手。你懵懂之期只体会过恶意，很少体会善意和七情六欲，我得教会你，让你从恶意中挣脱出来。”
　　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你很成功。”
　　“可是后来，我想教会你情爱。”青枫看着我，一如当初在青云山轻吻我眉心时的温柔眼神，“我要教你七情六欲，就得自己先体会。我体会了，就想教会你。”
　　“你教会了的。”
　　“我知道……后来，云翳提醒我，说你身体里蕴养了天地恶意，”青枫难以忍受般闭了下眼睛，又睁开盯着我，“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以天道之身，陷入了情爱，这于天地无疑也是浩劫。所以天地恶意蚕食的速度加快了。”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所以在青枫意识到我已经能够压得住天地恶意的时候，他耗尽最后的灵力帮了我一把，并且要在最后告诉我，他爱我。
　　他想让我带着他这旧天道的爱意成为新的天道。只要能够心怀爱意，就能够爱众生。不成想我会在最后的关头将天地灵气还给了他。
　　这种局面，让他一个主宰三界十多万年的天道都手足无措。
　　他无法放下苍生来爱我，也无法因为苍生放弃我，所以他将生的机会给了我。
　　正因为如此，我也选择了他。
　　“大师兄，我们最后做一个游戏吧。”我凑到他面前踮起脚，轻轻的给了他最后一个吻，“我先给你我的筹码，就赌我能够摆脱我身体里的天地恶意。”
　　“你想要什么？”青枫摸着我的脸，眼神专注。
　　“我要你等我，在青云山等我。”
　　我提的，不是一个要求，我知道青枫懂。我想要有青云派的青云山，我想要原来那个青云山。可是青云山上众人因果深重，拯救天地是大功德，也得还完因果之后才能功德加身。那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正好，我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好。”
　　天道十八万年，天地崩塌，天界、人界、魔界于灵气崩塌中死伤无数，一只黑凤为救苍生带着混沌之气同赴天地缝隙，还天地灵气于天道，后新天道于青云山重生，天地规则变化，灵气复苏，各界秩序重整。
　　新天道常于人间行走，归于青云山。
　　没有人知道，他在此处，等他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