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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绿珠

      一纵身,她从金谷园里最高的楼跃出去,像浮荡在空气中的秋叶,悠悠飞落。
      身后是石崇的惊呼声,不远处,前来查抄石崇家产的孙秀,也是那个心心念念想得到她的人,一动不动紧紧看着她,却出奇地冷静。
      此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广西老家的小村子,十岁那年,有个异士曾路过她家,喝了一碗水,正好她出来玩耍,异士相见之后,先是一惊看过她的相貌,对她的父母说:“此女之命,除非自己舍弃,谁也不能侵害。必得长寿。”
      而今想来,真不知他说的是对还是错。
      所以,十五岁那年,当石崇用十斛珍珠向她穷苦的父母买她的时候,尽管家人流泪不舍,但想起那位异士的话,心里有些安慰:“此一去,也许是一生无灾无难的。”
      广西离北方,又何止千里。她像一只被捉住的鸟儿,除了瞪大惊恐又好奇的眼睛,审视京城的纸醉金迷和光怪陆离,似乎从未有过别的选择。
      想起石崇的万贯家财,当得上敌国二字,随意一出手,珍宝如瓦砾,弃之不惜。初入石家,她就听别的人说过,名士刘实去拜访石崇时,上厕所时,看见处处围着绛红色纱帐的大床,铺着各式垫子、席子十分华丽,还有两个奴婢手持锦色香囊侍立。刘实见此,误以为闯入了石崇的内室,很惊惧,吓得马上掉头就往回跑。
      回来后,石崇得知后大笑说:“那就是厕所。”而刘实只好再次去上厕所。
      原来先前见的两个婢女是守厕所的奴婢,他们手中持的香锦囊里,实际上就是出恭用的拭秽物,擦拭用的“筹”。
      刘实在厕所竟又局促地蹲了很久,只好走了出来,自叹着对石崇说:“我们贫寒之士无福消受这样的厕所。”
      当时的这个笑话,被石家的小姐妹笑话了好一阵,都说那些寒士真是些呆子,然而,只有她晓得,石崇并非只是为了满足炫耀的感受,而是想依靠践踏别人的自尊,来获得至高无上的身价,世人一入石府,就深感自己之前过的并不算一个人的生活。
      寒士们自然不是呆子,他们对石家的抨击一日都未停过。可石崇似乎并不在意,他快意于他人的嫉恨中,变本加厉,好像这样的逍遥可以无限延续。

      ……
      此时身上的丝绸绫罗被树枝划出了“呲呲”声,她觉得有些疼,又想起在石崇为她修建的金谷园里,她那令人咋舌的奢侈生活。每晚她睡过的最珍贵的丝绸床单,第二天必须扔掉,以免玷污她的美丽。然而很快,那华美无比的绫罗丝绸,就会裹住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不知身后的石崇如果看到,会做何感想。

      她看到了孙秀。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看到她时,并未表现出特殊的神采,只是自顾饮酒。只是在之后的到来里,他的眼睛里日益总是燃着热烈的火焰,看她如此,看石崇也如此,尽管并不靠近。今天的结局据说都是这个年轻人一手策划的,不过她知道,今天没有孙秀来抄家,这金谷园的繁华也不会多有几日。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孙秀变成了石崇的样子,她忽然明白,其实孙秀最后,也不过是另一个石崇。

      此时楼外的歌姬们,惊恐地四处逃散。有看见她尖叫的,还有一边冷眼冷笑的,当然也有遮袖不忍观者。当日,孙秀来向已经在皇帝跟前失势的石崇索要她的时候,石崇先是大怒,接着让全府所有歌姬站在孙秀面前,随他挑选。结果孙秀大怒,看也不看拂袖而去。那一刻这些歌姬里多少人深恨她,尽管她的命运与这些歌姬没有多大的不同,用年华换来的活命,其实活的不是自己的命。懂得这个道理,是她与这些歌姬最大的不同。

      她想起石崇,不禁冷笑。这个主宰了她一生的人间巨富,就在今日不久前已经预感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局,不过他认为,只要献出巨额家财当不会赴死,最多流涉。所谓人上人,一朝认为自己的滔天富贵皆为天赐和应得,便离落败不会远了。
      可惜刚才在高楼上,石崇竟然对自己说:“今天我为了你而惹祸”。她冷冷一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效死于官前”。她岂不知她若不在,孙秀等人会恨石崇入骨,必将致其于死地。一生为他人左右,最后她却左右他人的命运。

      也许是金谷园的楼台太高,在她还没有坠到地面时,孙秀已经咬牙切齿地奔去捉拿石崇,而楼上的石崇早已掩目回到宴席,楼外的歌姬被冲进来的官兵惊得四处逃走。曾经最夺目的绿珠,无人去关心她的最后。而在这座为解她思乡之愁修造的金谷园里,她此刻却觉得,这样的绿珠好像才回到了家……

      《晋书石崇传》记载,石崇的母亲、兄长、妻妾、儿女不论老少共十五人都被杀害。
      一年之后,孙秀被杀于政变。
      而金谷园呢,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
      尘世有悲,有喜,就像尘世无悲无喜,最安心的便是孤独,最寂寞的恰是欢颜。

      红拂

      每天夜宴前,大司空杨素的府里,零落地响起金筝玉瑟之音,乐伎们正在调试乐器,杨素与他们调笑,春宵无限,这是他接见拜谒者的时辰。

      作为隋一代最大的权臣,他乐得学孟尝君广罗人才的做法,由来已久。既是为己所用,更是为国所用。只是乾坤渐乱,杨素年纪渐老,这样的接见越来越成为一个形式,只是让所有人知道朝廷还在纳贤而已。

      所以,今晚等待接见的拜谒者进来后,杨素倚在胡床上,剥着新上的鲜橘,漫不经心地问道:
      “可是高门子弟?”
      “不是。”
      “可有人推荐?”
      “没有。”

      问到这里杨素已经兴趣淡了,一个无名小辈,不值一会。
      “那可有什么高论?”
      “晚生的主张,杨司空若坐在胡床上听,恐是对国家社稷的不敬。”来人不卑不亢地说到。
      好大的口气。杨素竟不由得起了身,与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书生对谈起来。
      不曾想,杨素竟然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依稀重回当年的风华正茂。
      听着听着,杨素逐渐入了神,没想到这个书生,对国家大事方方面面都有很独到的见解,且以杨素看来,都有可行之处。最难得的是,他还对边境的形势,世家贵族的政治格局,皇权的问题及军备作战,也有不同的看法,见解超过朝堂上的那些将领。对于财政吏治,更是娓娓道来。杨素感叹,今天遇到了一个国之栋梁。
      书生在侃侃而谈的时候,并没有仔细注意到站在杨素身边的,一个执着红色拂尘的女子-----淡青衫,牙白褥,未扫峨眉,连口脂都不施,虽不是艳丽之姿,犹胜在清雅脱俗,真真当得起拂尘之意。那把拂尘不像是一把工具,而更像是她的修饰之物,只一抹红色,便将她的青春年少烘衬出来。杨素是个风雅讲究之人,厨娘的脸色红润得像五更的灶火,花匠的绰约如三月的桃李,侍墨的书童不苟言笑。而他自己则散漫形骸。
      她叫张出尘。杨素的家婢,深得杨素喜爱,每次接待来客时,必让她站立身边伺候。这使得张出尘的眼界,不是一个简单的豪门女婢,她见过的人,有国之柱石,也有布衣白丁。国家大事,世间百态,皆收眼里。从小在大司空府里长大,历练出她看人的精准眼光。在她看来这个书生是如此不同,与之前来求取功名利禄而卑躬屈膝、蝇营狗苟的谄媚之徒完全不一样,他不为私利而为社稷苍生,正气凛然,少年英雄的风度彰显无疑。一时之间,她竟心驰神往。
      这时,忽听得杨素朗声道:“你看我这奏乐之器如何?羯鼓可会击?且奏来一听如何?”
      书生正在高谈的兴头,这一问让他显得有些为难。他一拱手:“晚生不擅音律,只可一试以图乐。”说罢,便吃力地击鼓。
      果然,鼓声如炸雷,堂上的家姬都吃吃地笑了起来,唯有张出尘沉沉地咳嗽了几声,笑声才渐止。
      杨素走到羯鼓跟前,无所谓的说:“犹不得要领。鼓乃重器,引人注目,击者须收敛性子,缓而不急奏之,才是正途。”
      书生退一步说道:“受教了。不知司空对晚生的自荐如何看待?”
      只听到书生讲完后,杨素悠悠说道:“坐而论道!无一可实施,你一个无家世无功名之人,本公很难向上举荐。”想了一想又说:“如若不匆忙,用过晚膳再走,也可欣赏乐伎的表演,本公的歌伎们,可是京中最好的。”说完就要吩咐。
      堂上的尴尬,瞬间如冰一样凝固。
      张出尘偷眼看,书生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轻轻咳嗽了几声,书生顺而对视,眸中有片刻的火苗闪烁,倏忽又被黯然浇灭。
      “不必了!”书生义愤填膺:“可叹世道人心已崩,我却报国无门。也罢!也罢!”叹了一声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画堂之上,一隅的更漏,似乎在提醒,又似乎在催人入睡。
      杨素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默然了一会儿,似是不经心地问身边的张出尘:“你如何看?”
      杨素经常随意地问张出尘对一些人事的看法,不知是为了验证自己还是在意他人如何看。
      也正因为如此,张出尘时时受到他的点拨,
      “我觉得他是个少年英雄,而且一身正气。司空为何不用此人?”张出尘有些害羞地回答道。
      杨素慢慢地卧床,:“我岂不知他是个人才。你看堂上的那根柱子,被白蚁啮坏,大厦将倾,柱子腐朽。你怎么办?”
      “自然是加根新的结实的柱子了。”张出尘不解。
      杨素摇头:“你加根新的好柱子,那么其他烂柱子必然不会承受太大的力量,重量大部分都由新柱子来顶着,可是一根再好的新柱也不可能撑起快倾倒的大厦,最后新柱子也会塌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烂柱子再修修接着用,拖拖时间。”又叹了一口气:“这官场人人都说是个染缸,再干净的人也会给染黑了。其实只要从染缸里拿出来洗洗,还是干净的,就还会有人用。可是如果掉进了粪坑,就算洗干净了,还有股臭味。就没有人想再看到了。”
      张出尘好像听懂了杨素的话,也好像没懂。此时的杨素轻轻打起了呼噜,他真是老了。夜宴的丝竹管弦渐渐奏起,而杨素并不起身,在靡靡之乐里昏昏然。夜宴的主人公,只是夜宴的壁观者。
      她又想起刚才的少年郎,不禁心怀小鹿。这样的感觉,她以前也曾有过,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她知道一个正直有才干的男人比那些情意绵绵的人更值得托付,也更加可遇不可求。想到这里她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于是,轻轻咳嗽了几声,见杨素已然睡着,
      悄悄退了出去。

      才一会儿,杨素闭着眼忽然吩咐身边人说:“要起风了。让各院都关紧门窗,值更的夜里时去各院查看。”
      是日晚上,杨素大醉。宴酣而散。
      值更的路过张出尘的房间,见门窗紧闭便过去了,赶着去查另外的地方。
      是日晚上,灯昏如剪,夜色如丝。张出尘夜奔书生,远走高飞,成就一段历史佳话。
      多年后唐代隋立,他功成名就,已很少再和她花前月下,却最记得她曾来自大司空府,她虽已身在荣华,仍记得是当年的那个书生。
      而后人,记得的,是他们叫红拂女和李靖。

      按:
      树树斜阳里,斜阳树树中。
      沉金琢深碧,待嫁与秋风。

      既写双妍,未写双妍,写罢双妍,希望今写千万妍,又望无人再写一娇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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