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看雪 ...
-
绿影的死还是给小蛇带来了影响。
绿影是山里头资质最好的一条蛇，他自个心知肚明，平日里虽傲气却不曾懈怠修炼。山里头的蛇啊，口虽不说心底都承认：绿影怕是最早修出人身的蛇了。
小蛇也这般想。往日，她连游玩也不敢往绿影呆的那地去，生怕打扰了一代“天骄”被大家一口咬死。
哪曾想这“天骄”，连五个猎户的弓箭也挡不住。载满欢悦和丰收的归路上，小蛇静悄悄的缠在树上。
绿影眼大张着，恐惧着将至的死亡。
等待猎户都下了山，小蛇才敢从树上下来。她罕见老老实实的呆在山洞里三天。再出来时，遍地金黄枯叶。
小蛇勤勤勉勉得收集了约莫两蛇过冬的食物，连修炼都顾不上了。相熟了见面打趣道： “你这是要求欢啊？”
小蛇扭了扭身子： “才不是。”她眼睛发亮： “我想要看雪。”
“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今年我怎么遭也得看一会雪”。
来蛇惊讶的退去，一路上时不时回头，眼神诧异的盯着小蛇。很快，一传十十传百，山里的蛇都知道出了这么个“有趣”的同类。
先来的是调笑。 “小蛇你哪来这么有趣的想法啊？你是不是又偷听上山的男男女女说些什么？”
有些阅历的老蛇晃晃脑袋。它们也不是头一回听到小辈这般稀奇古怪的想法，到头来还不是一切安好？
小蛇吭吭哧哧的攒了约莫四蛇过冬的食物。有松鼠发现了，惊叫出声，大家这才发现小蛇居然是想将荒诞的想法落实。
“你是疯了吗？”
小蛇反驳的吐了吐信子。
“你会死的!”从未听过这回事的同伴吓得全身惨绿，仿佛口中将死的人不是小蛇而是他自己。
小蛇不服气的挑眉。 “不能因为没蛇做过就说其他蛇也做不到，谁说没做到就会死的!”
一天天下来，过来询问的蛇越来越多。小蛇烦了，冲来者亮出莹绿的獠牙。小蛇不配合，大家便自个儿讨论。谣言的雪球越滚越烈，最终砸醒了一心修炼的黑蛇。黑蛇先是听了大家的猜测，金色的竖瞳直盯得同胞发悚它才扭腰离去。
小蛇的脾气比他记忆中的大。还没见到小蛇的身影，黑蛇便听见小蛇不悦的嚎叫。
“没疯没傻就是一时兴起，想问？行！一个问题一筐食物——”
小蛇嘴大张，再明显不过的谢客姿态。先看了眼堆得慢慢的食物，黑蛇晃悠着脑袋。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蛇亮出獠牙。
黑蛇问： “为什么要看雪？”
2
黑蛇头一回缩减了修炼的时间。冬日将至，自个储备的粮食不能动，黑蛇只能去更远处给小蛇找食物，补上那日的份额。
小蛇双目高兴得放着亮光。这么多天来，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问到这个问题。像是被碧波一圈又一圈轻抚身躯，小蛇愉悦得弯了眼。
她可是有一大筐一大筐的想法想说。
“你说，为什么我们要日夜不缀好好修炼呢？”
黑蛇回复： “为了得道——”
小蛇瞪了他一眼。 “没要你回答给我安安静静听着!又是一个满脑子修道的蛇!”
小蛇向往道： “为什么我们要修道呢？是为了得出人身？是为了有通天的本事？那么有了人身，有了本事后呢？为了看更多的风景，为了见不一样的事物——”
“明天和意外说不定哪个先到。大罗金仙也有横遭不幸的一天。白菜精上午才指天划地立志好好修仙，下午便给人炖成了菜。”
“为什么不把握时间，做想做的事呢？”
小蛇兴奋的阐述着她近日的感慨，金瞪瞪的竖瞳紧盯黑蛇，企图看到他被自己伟大思想启发的顿悟模样。
黑蛇反倒是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你放弃了修炼，就是为了图一时欢愉？”
小蛇反问： “为什么现在要为了未来的可能活呢？”小蛇算是看出了黑蛇的不赞同，眉挑得老高。
小蛇扭过身子，摆摆尾巴算是谢绝了黑蛇的到访。她这般不服教导的模样磨得黑蛇想再开口劝劝。
修炼，是为了另一种风景，是为了另一种可能。这话黑蛇日后才能想到。现在的他应付不了小蛇的伶牙俐齿，只得灰溜溜离去。
黑蛇打定主意要给小蛇找更多的过冬的食物。
他不想听到小蛇被饿死。
3
这是很冷的一个冬天。
黑蛇冬眠前在想：为什么小蛇宁愿熬过一整个冬天，也不选择舒舒服服的修炼呢？
雪真的这么好吗？
4
小蛇这回可是狠狠出了风头。几乎山里头所有的蛇挨个到她跟前报告，央求她一遍又一遍讲讲雪的模样。
“雪是凉的，比你的身躯还有凉。”小蛇高傲着脑袋，碧瞳里仍是如往的激动。
从未见过的景象。四目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恍惚间天地无界。难得的寂静，小蛇从树枝上下来，抖着身躯压到雪上。
小蛇这辈子也忘不了这回事。多好看多无瑕的雪啊，美得她都不忍踩脏了它。但当小蛇踏上去的那一刻，小蛇如遭雷击。初生，孤寂，又与自然融为一体，小蛇难以形容那一瞬的感动。
“你这是说谎吧。别说还挺像真的!”有蛇嬉笑反问。
“你就是嫉妒吧。”小蛇才不理会他们的发酸。她天天回味雪的美妙，不吝啬和大伙分享自己的感慨。可随着大家对她话的质疑，小蛇就不愿分享了。
有蛇说小蛇是患了人才有的失心疯了。天天不修炼，口里尽是胡话。
——美丽的雪？怎么不说说冬天是怎么活下的？怎么不让大家伙说她发白的脸色？
准是后悔了整些瞎话，面子没长净是惹来笑话。
黑蛇听罢，虽是厉声反驳，心底却是高皱眉头。
黑蛇也觉得小蛇是失心疯了。冬天，三个月，整整九十天，天赐的可贵的心无旁骛的修炼时光，就只为了这就耽搁？
得不偿失!
黑蛇又一次找到了小蛇。小蛇最近可不好找，满山野里她疯了似的窜。要不是看在秋天时的那一筐食物，小蛇才不愿搭理黑蛇。
“你也想来说教我？”长辈的劝导小蛇便捏着鼻子，装模作样的听了。同辈间的相劝小蛇通通不理，反过头来向他们说说自己伟大的感想。
这下可不得了。长辈严令呵令小辈不得和小蛇一块玩。不需呵斥的那一批蛇
早便觉得小蛇病入膏肓，懒得多和他说些什么。
小蛇一下从万众追捧沦落到无人搭理的情况！瞧见小蛇虽口气不好，眼睛却因为有人搭理而欢乐发亮的模样，黑蛇蓦地心软。
黑蛇把自己的劝导往肚子里压。他摇摇头，见状小蛇收回了獠牙，碧绿的尾巴碰了碰黑蛇的尾巴。
“陪我聊会天呗，今天我有些无聊——”
5
黑蛇匀出了自己每日训练的一点时间，静静的等着小蛇到来。
小蛇并不是每回都会出现。黑蛇也摸不清她去了哪。小蛇不说，黑蛇也不问。
这种会面也谈不上多有趣味。更多的时候，黑蛇在落日中苦等。就算小蛇在了，也多半是小蛇自说自话。
“闷葫芦。”小蛇不是很满意黑蛇的陪伴。可现在她指望不了能和其他蛇打打闹闹。看了眼前方闭目养神又时不时偷偷瞧他的黑蛇，小蛇犹豫了会。
“闷葫芦。”
小蛇决定转过身，去找新朋友。
6.
新朋友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小蛇现在太有名了，各种奇妙生物都想来看看小蛇。
狐狸也不例外。她爱极了热闹，一听到小蛇的趣事便撒开蹄子，漫山遍野找寻小蛇。
她满山跑，一边跑一边高喊小蛇的名字。小蛇恼了，跑上狐狸附近的高树。等狐狸一到树下，小蛇赶忙尾巴攀着树枝，身子往下垂，冲着狐狸张大嘴——
狐狸呆住了。夏季，炙热的阳光打在狐狸脸上，熏人的热风无所不在，眼前却是绿油油的光在张牙舞爪。
狐狸恍惚间看到了春天。
7.
狐狸是用食物和小蛇交上朋友的——小蛇可不信一上来就说想和你做朋友的狐狸。她在前边走，小蛇在后面跟着，看到了那半个洞窟的瓜果，小蛇直接亲了口狐狸。
狐狸说： “你喜欢雪，我也喜欢雪，这个冬天一起看雪吧。”
狐狸拼命扒拉食物，使劲堆向小蛇。瓜果都被爪子挠破了啊，小蛇心疼得猛翻白眼。
小蛇厉声喝止狐狸的动作，在狐狸无措又点委屈的眼神中，小蛇缠上狐狸的脖子。
爱热闹的狐狸知道太多故事了。整日整夜，狐狸跟着小蛇漫游，说着自己也不清楚的新奇玩意。
族人可不许狐狸日日胡闹，一碰面就苦口婆心的劝狐狸。狐狸也知道该好好修炼，可心总叫嚣着找小蛇玩去。狐狸没辙，每天跟在小蛇屁股后头。
“你冬天不睡觉是吗？”
狐狸没听清小蛇在说什么。大部分时间，她痴傻的盯着小蛇。
冬天快点来啊。狐狸盼望着，到时天地一片白茫茫，就她和小蛇两人。
8.
黑蛇想不起上一回见到小蛇是什么时候。即使他日夜勤加苦练，也能听到小蛇最近和狐狸那边的“小天骄”打得火热。
难得一遇的奇景，傻蛇和傻狐。前段时间天天有狐过来闹，抱怨小蛇带坏了狐狸。
黑蛇远远瞧见，狐狸跟在气呼呼的小蛇身后，不知道说些什么。狐狸在地上又是打滚又是摇尾，好一会小蛇才晃了晃脑袋，慢悠悠缠上狐狸的脖子。
黑蛇看了会，转身把找来的食物堆在小蛇的洞穴里。
9.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醒来的蛇惨白着脸，依偎在族人身上相互取暖。挨不过冬的蛇被埋在雪下。春暖雪融，像是落泪。
“看到了没？”
老蛇指着狐狸的尸体，对着看热闹的蛇教诲道。老蛇推了推狐狸的尸体，没推动。考虑到狐狸怀里的小蛇是他的族人，老蛇叫来同伴抬起狐狸僵直的躯体。
咻---
小蛇软趴趴的从狐狸的怀里掉了出来。微凉，若不是没有了呼吸，黑蛇可能会误以为她只是睡着了而已。
老蛇甚是觉得惊奇，瞧了小蛇的尸体好几眼。围观蛇在黑蛇的驱赶下，才不情不愿的离开。
老蛇倍感欣慰：再也没听过有蛇傻乎乎的说，想看雪了。
10.
很多蛇都记得，鼎鼎大名的仙君就有一名是由蛇化形来的。口口相传，仙君被当做奋斗的目标，老蛇苦口婆心到：只要肯努力，将来你也能名列仙君。
他们哪曾想过，仙君就曾他们身边经过。
黑蛇在一座偏僻的村庄住了下来。他原本想带着小孩去他的洞府。小孩一听，撅着嘴泪眼汪汪： “我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和爷爷。”
怎么还是这么爱撒娇。黑蛇发笑，摸着小孩的头顶柔声哄着。小孩忘性大，很快在黑蛇的保证下揪着黑蛇的头发，闹着要出门玩。
“为什么现在要为了未来的可能活呢？”
小蛇认真的模样历历在目。小孩近在咫尺，而狐狸远在另一王朝，思即此黑蛇得声音越发柔和。
修行……不就是为了能有资格能看到另一番风景，拥有另一种可能吗？
黑蛇想，还要再找点珍宝给小孩，哄着小孩先打下基础，等小孩亲人离世了，或是小孩想出去走走了，再带她去修仙界走走。
这才是长久。
黑蛇拉着小孩的手，满意的想。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