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 100 章 ...
-
书的内部空间没有边界，会被迫拖进其他世界记忆里的，从来不止中原中也他们。
中岛敦敦现在就是这样。
只是与中也三人不同，他陷入的不是太宰治的回忆，而是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世界没救了。
大概还有十分钟，它就该迎来它的结局了。
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干净得容不下一丝阴霾。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落在中岛敦身上，暖融融的。
他躺在一片青翠的草地上，草叶扎着他的后背和脖颈，有点刺痒，但不疼。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混着冰淇淋车的音乐飘过来，甜腻得让人恍惚。
这个世界似乎好得很。天气好，人们也在笑。
可是中岛敦感觉不到。
他睁着那双紫金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那片过于美好的天空，视野的边缘却开始模糊，泛白。
意识忽然飘回很久之前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
国木田先生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下太宰治这个月缺勤迟到的次数，太宰先生倚着门框笑他古板，手上还捧着那本快翻烂了的《完全自杀手册》，镜花端来的热茶冒着白汽，杯沿印着小小的兔子图案，她小声说“敦今天也辛苦了”，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时窗外也有这样好的太阳，太宰先生被嫌弃他一直添乱的国木田先生赶出去出外勤，半路上却一头扎进河里，顺着河道往下飘。他慌慌张张追上去，却怎么也捞不到鱼一样滑溜的太宰先生，反倒自己呛了好几口河水，最后连同太宰治一起，被出差归来的中也先生捞了出来。
然后，湿漉漉的他们连同路过，被认为脸色苍白一定体虚需要晒太阳补钙的芥川一起，排排躺着晒太阳。
和现在的情况很像，只是当初一起晒太阳的人，就剩他一个人了。
“哥哥，这个是你掉的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中岛敦微微侧过头，一个穿着黄色蓬蓬裙，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就在你旁边地上哦，刚刚滑下去了。”
她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清澈见底。
中岛敦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看见过这样澄澈的眼睛了，可能从没见过。在孤儿院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灰，加上他情况特殊，孩子们不愿意跟他玩，很少收到孩子们纯粹的善意。后来加入了武装侦探社，他只在最初，镜花哭泣着微笑说“不想再杀人了”时，在那片血腥的过往尚未完全侵蚀她的时候，依稀见过几分。
再后来……
书把大家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所有人都变了。大家为了不得不实现的目标，为了守护摇摇欲坠的日常，眼睛都染上了疲惫，焦灼，乃至疯狂，他也一样，满脑子都是书都是命运，又哪有心情关注别的。只依稀记得，天空好像总蒙着层灰，连太阳都带着凉意。更不会有这样亮晶晶的眼睛，像把星星揉碎了装在里面。
他慢半拍地坐直身子，抬起手，快要碰到书脊的时候还顿了顿——是太宰先生留给他的自杀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了出去。
“……是我的。”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温和一些，伸手小心地从那双小小的手中接过了那本书。
“谢谢你。”他低声说。
小女孩摇了摇头，辫子轻轻晃动。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歪着头，凑近了一点，小声问：“哥哥，你在哭吗？是哪里痛吗？”
阳光照在她天真无邪的脸上，明亮得像一幅足以被任何一家博物馆收藏的油画。
这个世界快要死了，而本该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孩子，却还在关心一个陌生人是不是伤心。
这份单纯的好意像一根针，刺破了敦强撑的坚强。他鼻子一酸，差点失态。但他用力吸了口气，挤出一个极其勉强却温柔的笑：“没有哦，哥哥没有哭。只是……阳光有点刺眼。”
“是吗？”小女孩似乎放心了，也对他甜甜地笑起来，“那就好！妈妈说，晒太阳对身体好，但是不能直接看太阳哦，眼睛会痛的！哥哥再见！”
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小花，融入了远处那片欢乐的背景音中。
敦目送着她消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他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本。
书页的边缘有些毛糙，封面也显得陈旧，透着股被主人频繁翻阅又随意对待的矛盾感。
太宰先生以前总是把这本书带在身边，兴致来了就会翻开某一页，向他或者国木田先生或者任何一个不幸的听众，热情洋溢地推荐上面记载的“稀奇古怪的离世方法”。
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对此感兴趣，只有太宰先生乐此不疲地念叨，说什么“在樱花飘落的时节沉入水底简直是最美的终点”，或是“和漂亮小姐殉情才算不负此生”。那时国木田先生总会被气得额头爆出青筋，一边大吼着“你的工作还没做完！而且殉情是会给对方带来巨大困扰的犯罪行为！给我适可而止！”一边对太宰先生进行思想教育。而太宰先生则会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躲开，顺带借机把一旁尴尬劝架的自己拉入战场，自己溜之大吉。
那时候的太宰先生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不仅没能和梦想中完美无缺的女性殉情，连殉情这件事都是他自己上赶着追上去的。
敦还记得那一天。
夕阳把横滨港的海水染成血红色，风里裹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中也先生窝在太宰先生怀里，整个人瘦得不行，只有那一头橘发，艳丽璀璨，像即将燃尽的火焰。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几乎被书吸干了生命力，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刚刚才从昏睡中苏醒。
敦和芥川远远地跟着，沉默地伫立在阴影里。说不上是保护，还是监视。自从中也先生昏迷不醒，太宰先生就彻底疯了。
他重回□□，以雷霆手段站稳了脚跟，囚禁森鸥外，算计社长，威胁乱步，用最极端的方式攥取权利。不仅如此，他与魔人费奥多尔，收藏家涩泽龙彦合作，制造灾难，狩猎异能者，掏出他们的异能结晶用以维系中也先生的生命，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创造出龙这种生物，只为制造特异点，将其庞大的能量作为燃料，供中也吸收。甚至……若连特异点的能量也不足以使中也先生吞噬，他和魔人还计划将普通人转化为吸血鬼，作为最终的燃料……
横滨乃至整个世界都被他拖进了深渊。
很多人想要他死。
但中也醒了，在他执行最终计划前。于是太宰抱着他，来看海，看他们最后的夕阳。
大概因为中也先生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太宰先生那天说了很多话，连同中也先生的份一并讲了出来。
他说起十六岁，说自己是如何拐带着桀骜不驯的重力使叛出□□。说起他们一起加入武侦，中也被国木田念叨着要遵守纪律时不耐烦又勉强忍耐的表情。说起他们腻在一起时，国木田气得跳脚说“太宰！不要把搭档当成人形抱枕！还有中原先生请不要纵容他！”的模样。说起中也后来是如何意外地成为了“书”的祭品，生命力一点点流逝，而他无能为力，甚至绝望到扼住中也先生的喉咙打算把他掐死却最终放弃的那段日子……
敦发誓他绝不是故意偷听，只是他和芥川必须待在那周围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太宰先生不被什么人暗杀。
即使当时站在对立面，他们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两位前辈的最后时光。
中也先生起初还能强撑着，用气若游丝的沙哑嗓音回应几句，或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以示对太宰某些言论的鄙夷。后来，回应渐渐停了，变成了单纯的倾听，只有偶尔眨动的睫毛显示他还醒着。再后来，那双映照着瑰丽晚霞的蓝眼睛也缓缓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他安静地靠在太宰怀里，就像是睡着了。
太宰先生很快就察觉到这一点，他怀里还抱着中也先生，姿势没变，却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敦远远看着，第一次见那个总把“自杀”挂在嘴边的人，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
又过了不知多久，太宰先生把他和芥川叫到了身边，然后跟他们说了书的事。
敦已经快忘了当时得知事情真相的他到底是什么表情，又说了些什么话，只记得太宰先生把世界的真相告诉了他和芥川之后，就挥挥手要赶他们走。
他当时应该是哭了的，肯定哭得很狼狈，芥川绝对也一样，因为他竟然没有以此来取笑他。可他们谁都改变不了太宰先生的想法，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沉进海平面，看着太宰先生重新抱紧中也先生。
太阳落了，他学着野天鹅的模样把头埋进爱人失温的胸膛。
“晚安，明早见。”
他对他长眠不醒的爱人说。
中也先生不在了，太宰先生也跟着不在了，他们遗留下来的东西被妥善保管在武装侦探社。再后来，武装侦探社也没有了，芥川就把这本书从废墟中刨了出来，一直坚持带在身边。芥川也离开后，就由敦一直保管着这本书，直到今天。
其实不止是这本自杀手册，敦保管的东西还有很多。国木田先生从不离身的笔记本，镜花送给他的小兔子钥匙扣，还有与谢野医生常备的，总是威胁着要给他治疗的大砍刀……一件件，一样样，都被他仔细地翻找出来，妥帖地放好。
只是后来，他意外发现自杀主义就是引起纷争的书之后，就一直带在身边。
不知道太宰先生是怎么做到的，把【书】和自杀手册融成了一体，而除了他和芥川，其他人就算拿到也只能看到最表面的东西。
而他翻开，却能看到【书】的本体。
书页洁白，空无一物。
能改写现实，却也引向毁灭的禁忌之物。竟是这样普通的东西。
太宰先生说，主世界的书是能改写现实的究极造物，而他们世界的的书显然不具备那样的功能。贸然在上面书写的话，世界很可能在还没有到达终结之前，就因被覆盖而消失。
太宰先生不会拿这种事说谎，敦和芥川也不敢贸然尝试，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为加剧世界终结的罪人。
不过后来，在确定世界的颓势注定无法挽回之后，无计可施的他们也曾尝试着在书页上写下文字。只是一旦涉及到和世界线相关的部分，所有的字迹都会消失。他和芥川试过所有方法，用墨水，用血，甚至动用异能的力量，试图在那空白的书页上留下一点点能够扭转命运的痕迹，却都只是徒劳。
他们做不到用书改写命运，书对他们而言就成了无用之物，除了引来纷争，好像没有别的任何用处。
“又只剩我们了。”敦看着书，吐出不知道是无奈还是痛苦的叹息。
“……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你也许只是一个东西。”
“但是……如果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都可以……”
他重新躺回地上，紫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却只剩下一片荒芜。
“能把大家……还给我吗？”
微风拂过，草叶簌簌作响，远处笑声，音乐声仿佛被无限拉长。
时间到了。
书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没有任何反应。
它只是一本书。
它目前还只是一本书。
果然……不行啊。
敦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力气也从他体内抽离，他不再试图抵抗那席卷整个世界的困倦。意识开始飘远，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慢慢悠悠地飘在空中。
飘了不知很久，风突然停了。
恍惚间，他听见了铁轨震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和镜花一起去主题公园游玩时坐过的复古小火车。
“人虎。”
有谁在叫他。
他迟疑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泪没预兆地砸下来，敦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站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
所有他念了又念、想了又想的人，都站在那里。
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大家，好久不见！”】
这段记忆至此结束。
中岛敦僵了很久，直到所有画面彻底淡成一片白，他又重新出现在书页空间，才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敦？”镜花小心翼翼地扯了下他的袖子，脸色很难看。
刚刚中岛敦被一个白色记忆光团碰瓷，整个人都消失了，虽然时间很短暂，却让她如临大敌。她记得书说过的话，因为大家与平行世界的自己灵魂波长一样，所以精神屏障无法隔绝同位体的记忆。也就是说，刚刚敦被迫接收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这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管是她还是敦，在寻找太宰治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其他人或“自己”的肢体和记忆。起初他们还能凭借意志抵御那些记忆的侵袭，可是随着时间拉长，随着了解的深入，那些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线，不同“自己”的悲欢离合，就越来越难以分清界限。有时甚至会短暂地覆盖他们自身的认知，让他们恍惚间以为自己就是那段记忆的主人，经历着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这是承载太多记忆不可避免要付出的代价，人的大脑毕竟不是机器，无法无休止地堆砌不属于自己的外来信息。
书也知道这点，所以它总是在感知到大家的精神即将到达阈值被冲垮的时候，把他们暂时丢出书外进行休整，给他们做精神治疗。就像是给快要死机的机器做临时维护，确保一切数据平稳了，才会继续投入生产。只是，机器终究是有极限的，人的大脑也一样。一次又一次被迫接收、被迫梳理，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这样反复磨损。
所以，对于任何一段可能蕴含着庞大信息的记忆，镜花都抱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其他人也一样。
“我没事。”中岛敦回过神来，勉强对着镜花笑了笑，“是很短的回忆，没什么大碍。”
泉镜花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
“真的。”中岛敦补充道:“你看我不是立刻就出来了吗？书都来不及干预。”
这倒是事实。泉镜花的目光变得半信半疑。
记忆保存的完整性无法从外表判断，他们之前被迫卷进了很长的记忆里，是靠着书的干涉，才能提前从其中挣脱出来。而这次敦从消失到重新出现的时间特别短暂，恐怕确实如他所说，并不是什么庞大的记忆，不会对他的精神造成巨大的冲击。
不过，对一直紧绷着的精神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来连锁反应。
“那你看到了什么？”镜花没再追问有没有事，转而落在了那段短暂的记忆上——她知道，敦愿意说的话，总会慢慢讲。
中岛敦垂眸看着她，声音很低，“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另一个我，做的一个梦。”
“……梦？”
“嗯。”中岛敦忆起先前看见的记忆，一时间像是失了神。被过度使用的大脑疲惫不堪，先前获得的很多记忆，其实早已在大脑的自我保护作用下变得模糊不清，只记得那一个“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扑住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一般，朝着那些等待着他的身影，奔跑过去。
那些人是真的鬼吗？是被蕴养在书当中的灵魂的化身吗？还是说那只是同位体临死之前看到的幻影呢？敦不知道。
不过，那一个“我”是笑着的，这就够了。
“是一个好梦。”他肯定道。
??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