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裂耳 此前人生里 ...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于玥的耳根也裂了。结着红色硬块的痂,触及还有些黏糊,她忍着不去挠,用冷水一遍遍冲。正梗着脖子,斜眼见来了个生人。
“同学你好,请问教师宿舍是在这里么?”
“往后走就是。”
“谢谢你呀同学!”
“嗯,”于玥听自己的回复,似乎不太礼貌,补了一句,“不客气。”
青山镇的冬总这么冷,四面八方的风从里街劈到外街,最后呼啸着,从河道、铁道、公路消失了。
小镇虽小,排布倒也错落有致。里街与外街隔河相望,一桥相连。河是青水河,桥是青水桥,都是镇北边的大青山孕育而成,水从山里来,桥板也从山里来。里街尽头是人民广场,据说政府拨款建设,呼啦一大群领导来这儿拍了照,建一半却莫名停了工,再无人问津,台阶缝里年年钻出春草。每逢农历十六,有县影院来免费放映老片子,一张影布,几台设备,跟前簇拥着老老少少。月挂中天,各自说笑散去,渐渐地只闻鼾声。沿街居民人家前院后室,推开后门,都是自家仓库和园圃。镇上没有菜市场,只一个粮油门店,不过节日时有集市,邻镇商贩来摆摊做些小买卖。里街东边是镇卫生所,于大夫和他孙女守了十多年,头疼脑热开中药几副,扭折正骨修养个把月,但重症无法可施,只能拉去县城。
走过青石板桥,石板咯噔惊醒,纷纷活动筋骨。这就到了外街。外街沿河种了一排柳,每到春天,柳絮漫天纷飞,兜兜转转沉到河里、田里、学校操场里。自西向东,走过三层平房的镇高中,走过商店,破旧的邮筒里钻入不少柳絮,隔壁机械五金店刺鼻的机油味挥散不去。远处公路上方高架着铁轨,早晚各有一趟车“哐哐哐”飞驰而去。
于老大夫抚着孙女的头说,好好学习,高考完就到大城市去,别回来了。
于玥咬着笔杆子,砂锅里中药的气息熏得她脑袋发晕。
于玥问秦意,你以后是不是会离开这里。
秦意想了一下说,我不清楚。
没等她再张口,于玥从凳子上弹起来,逃回自己的宿舍里去。她趴在桌上懊恼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秦老师刚大学毕业,怎么会留在这个没有人气的破镇子。大人都奔城市里打工,留下些老人小孩,高中三个年级勉强凑了百来人,要不是政策扶助,早有一半走了父母的路子。于老大夫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好好学习,走出去。
那天,秦意到宿舍放下东西,就匆匆去了水房。她慢慢接近于玥,“我看到你的耳朵好像开裂了?”“哦,没事,天冷了,过敏的老毛病。”“我这里有过敏药膏,你来,我给你涂一点好不好?”于玥一怔,秦意解释说:“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带高二。”“嗯,好。”
于玥踱着步子观察,这人身材高挑,长发温顺地贴在后背,衬衫外套一件蓝底毛衣,修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走到宿舍门口,眼前人突然回头,眼睛一眯,露出齐齐两排牙齿,补充道:“忘了自我介绍啦,我叫秦意。” “老师好,”于玥不知为何也跟着笑起来,“我是高二一班的学生,我叫于玥。”
室内炉火烘热,干柴迸裂。秦意翻出药膏为她涂抹,手指划过耳垂,于玥只觉身体沁出凉意,不禁一颤。
第一节课,秦老师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于玥在语文书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写下“秦意”两个小小的字。
同桌用胳膊肘戳她,她疑惑地转过头,看口型是“老师喊你读诗”。她半信半疑,或许刚刚自己走神了,但现在班里一片安静,秦老师在黑板上抄着注释,要读吗?同桌重重点了点头,还强调“读《关雎》这一篇”。
于玥缓缓站起来,小声试探。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可她忽然瞥到同桌捂着嘴偷笑,便惊慌张望,不少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脑子一热,于玥终于明白这是同桌的恶作剧,她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秦意转过身来,教室里的骚动此起彼伏,她看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想必是极烫手的。虽然不明状况,但她含着笑:“嗯,继续读,声音大一点。”于玥的眼神终于回到书上,先前模糊的字迹都一行行明朗了起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男寝和女寝共用一层楼,各占一间水房,楼层当中补筑一道墙隔开。临近年底,不少同学请假回家,于老大夫却让于玥多留几天,反正家里也就他一个老头子。
水龙头“哗哗”流着,接了半盆水踩进去,冰凉刺骨,于玥倒吸一口冷气。背后传来秦意的声音:“冷不冷啊,快把脚伸出来,我给你添点热水。”
热水壶倾倒,瘦削的手试着水温,“现在可以了。”再踩进去时,温暖的感觉从脚底一涌而上,毛孔仿佛都舒张开来,于玥低下头,掩去因满足而眯起的眼,却挡不住上扬的语气:“谢谢秦老师!”
秦意端着盆站到她旁边的位置,拧开水龙头放水。“古人说,‘寒头而暖足’,尤其是女孩子,平时要多注意些,少用凉水泡脚,也要少喝凉水……”镜子里,两人身高相仿,秦意也注意到了,她比划一下,感叹说:“你好像比我高一些欸!现在这个年纪正长身体,以后该长到一米七了吧。”于玥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直盯着镜子里旁边人稍显稚气的动作。
“不过,你今天为什么会站起来读课文呢?”
于玥的笑瞬间收了回去。
我听力不太好。
今天张小洋骗我站起来读,我还以为自个没听到老师点名。哼,下课把他揍了一顿。
嗯,先天的。去检查过,中重度听损,好像是因为耳毛细胞比正常人少了很多个?几千?还是几万来着?
对,医生建议戴助听器。哎,都习惯了,平时说话影响不怎么大,就是英语听力的分大把甩,没办法。高考戴助听器?可以是可以,不过要三甲医院开残疾证明,那以后我的档案就会记这个,对报志愿和找工作影响大呢。而且我感觉就算戴,作用也不大,就平时多练练,到时候看运气吧。
上课啊,上课还好,坐前排看老师口型,不过秦老师您的声音还是有点点小。
生活中的麻烦?也有。从小到大的?老师要听吗?
好吧,那我就讲很多啦。
六岁那年,幼儿园老师发现我的情况,说这个孩子反应慢,有时候好像听不到别人说话。爸妈就带我去北京检查,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呢!是卧铺,还吃了泡面!不过关于医院,我就记得坐在一个黑黑的小房间里,手里捏着一个握柄,听到声音就按一下。检查完还玩了几天,颐和园啊、故宫大殿啊,但都没印象了,只记得妈妈背着我,从天安门广场的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好久好久……
同学们知道我的耳朵有问题,咱这镇子就这么大,知根知底的。他们挺照顾我,选座位让我先选,上课没听清就看看他们的笔记,而且这里的人嗓门儿大,所以我感觉还行。
张小洋今天不知道抽啥疯,想起来逗我玩。他人还是挺好的,好多时候全靠他提醒我。
但难堪也免不了。听别人讲话,可是听不清楚,看别人聊得开心,我却不知道发生了啥。有人过来问,刚刚叫你咋不理我,可我是真没听见。上课最怕听写,跟不上老师节奏。有人故意很大声和我说话,我让他小声点,他说,就你这样的能听见吗?别人在我背后窃窃私语,我控制不住想,他们是在聊我吗?怎么我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躲开了我的视线呢?
会很难受啊,不想让他们特殊对待我,又不得不接受。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与世隔绝了。哪怕身边热热闹闹,我还是独自一个人,大家都在笑,我就假装和他们一起笑。
这样好累,也挺虚伪的,是吧?
水房里,秦意捧起于玥的脸,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青山镇要移民搬迁了。
不知是镇东还是镇西传来的消息,在卫生所炸开,像烟花一声接着一声,盖过炉灶里毕毕剥剥的柴火。“咋能搬么,待这儿都多少年了。”“谁说要搬啊,还没见告示,别骗老子!”“得得得,你急啥,告示都贴广场石柱子上了,盖着红戳还能有假?”“新区我看过,就一排一排楼房,连个菜地都没得!搬去了咱吃啥喝啥……”
于玥给叔伯婶子们搬来木凳马扎,到柜台后面抓了两盘瓜子花生,又灌了水壶烧水。“看老于家这好女子,要是成了我们家娃儿多好。”“瞧你想得美吧。”邻里的夸奖从小到大听惯了,她笑着招呼,缩到炉灶旁嗑瓜子。
有人掀开厚重的门帘,原来是于老大夫回来了。镜片上升起一层白雾,他把眼镜取下,给众人问声好,环顾一周看不清脸,只能喊于玥过来。他一手取下帽子,其上细碎的雪花洇成块块水斑,另一手递过一包东西,“这是给你们秦老师捎的药,不知道她急不急用,你先送去吧。雪大,慢点走哈。”看于玥一蹦老高就要跑出去,他着急叮嘱:“围巾,围巾围上!”
于玥兴冲冲去找秦意。知道秦老师去年没回去,一个人孤零零过了除夕,今年她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劝秦老师来自己家过年。
“你的药,老师!”于玥跑到宿舍,用力在水泥地上蹭去脚底的雪。她敲一敲门,轻轻推开,见秦意躺在床上缩成一团,两鬓全是汗,连忙上前去。秦意咬着牙解释自己是痛经,指了指那个药包说:“这里应该有布洛芬,我吃两粒。”于玥手忙脚乱给她服了药,见情况还严重,翻出一个矿泉水瓶灌了热水,试了试温度,探入被子贴到她小腹上。
触及那人冰凉的手,于玥犹豫一下,还是用一只手握住了。她忽然有些慌,另一只手也自作主张探进去,给秦意揉着肚子。秦意像是一只被水淋湿的猫,终于得到主人的抚慰,脑袋一偏,温顺地摊开肚皮,忍不住哼哼。
秦意靠在床头,小口喝着热水。“刚刚把你吓坏了吧,我每次来例假都很疼,估计是小时候贪凉雪糕吃多了。你可得注意点,别像我一样呀。”聊了几句,看秦意心情不错,于玥小声提出自己的想法,但秦意婉拒了:“谢谢你和你家人呀!不过老师今年得回家啦。家里安排相亲,推脱不开。”
于玥怔住了。
她发现,自己很反感有别的男人会来接近秦意,她甚至不敢想,秦意会与谁结婚、生子、白头到老。
青山镇的炊烟很少再升起了。
刚开始,事儿还闹得很大,但渐渐就没了声音。不到两年,镇上的人都搬去了新区。偶尔有人回家扫扫院子,带走些或丢下些物件,不至于断了人气。毕竟,活着的人搬走了,死去的人还会在此地流连。对于生者,对于死者,不管小镇搬迁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人聚齐或散了,它都以一种共有的记忆活着。
哪怕炊烟不再升,年年新抽了枝的柳也感受着小镇的呼吸,虽然它的确在慢慢老去。每间屋顶檐角都有青瓦开裂,在暴雨霜雪里,从外向内一层层滑落,便碎了。这碎了的,还会有人来修补吗?
于玥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弯腰捡起细看,一块开裂的瓦,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成两截。裂缝横亘,深深剜开血肉,它总是分离的见证,却同时把将要分离的联结在一起。而当裂缝被修补后,很多人依然怀念着它之前破碎的模样。
于玥考上了位于南方某沿海城市的高校。拿到录取通知书,她第一时间奔向教师宿舍,却得知秦意已经离开。她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上大学后,她配了助听器。戴上助听器的那一刻,风声、树声、鸟鸣声、周围人的言谈笑骂……此前人生里没有确切感受过的声音,如涨潮一般涌入耳朵,从没有如此清晰过,也从没有如此丰富过。
她第一次看到海,将贝壳放在耳边,听到海风咸湿的声音。她忽然笑了,想起曾拉着某个人坐在河边,从手上变出一支柳,架到两人的耳朵之间。
她问,你能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她答,听不清呢,大概是有个人说她很喜欢我。
仅仅是喜欢吗?
于玥摸摸自己的耳根。她长叹一声,在南方的严冬,再没见到过大地横七竖八开裂的情景,她的耳朵也再没开裂过。
首段续自《呼兰河传》,有意为之。
后续更文随缘,只是先写一些关于自己的、梦中出现的、零散的片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裂耳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