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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圣樱·雪夜画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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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月雨瞳从时寂茧封存的记忆中出来,不由伸手,抚上颈间微微发热的泪之印。
此时再看那些神像,感受已截然不同:
它们庄严的姿态,并非注视,而是为容纳神则审判性的凝视、被迫进行的定格。白羽圣殿也并非神祇居所,而是神则运转下,用于展览命运与凝固责任的宏伟监狱。神像,即最初的典范。
她本以为缔造者是自由和主宰命运的象征,未曾想,竟是神则的囚徒。
白怜歌见她了然于心,补充道:
“你的原身是花灵,化作人形,你承担了七世轮回的诅咒——每次轮回,你注定活不过十六岁。”
“可我已经活到了十七岁!”雨瞳万分讶异,反驳道,“再过几天,跨完年,我就十八了!”
“你听我说完嘛。”白怜歌无可奈何地笑笑,“仙月族举族被灭那天,你碰见了谁?从浮生瀑布坠落时,又是什么,让你得以幸存,安然进入了冷月派?”
“所以……?”仙月雨瞳身体颤抖,几乎已经猜到了对方压在舌下,未说出口的话。
察觉到她询问的目光,命运缔造者含笑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嘶……
她十六岁生辰那天,白怜歌改变星线,对花灵的泪之印施加影响。泪之印引发灵力波动,震开了银牌杀手,也惊扰了钓鱼的羽諾和鸢时。她们救了她。
进星尘之地时,她本该坠入银星湖溺水而亡,但她记得很清楚——昏迷前,她试图抓住飘浮的一片光斑!
又是泪之印!
一切的一切都连起来了,七世轮回的宿命被打破了!
仙月雨瞳抬头,望向星线交错的穹顶,找寻自己的命运星线。终于,她看见了那条明灭不定的线——它延伸开去,像一张密密编织的网,触及到成千上万人。
出于好奇,她碰了碰它,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雨瞳,你的命运,完全属于你自己了。我看不见你的命运,也看不见神之天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了。”
“我……怎么会跟这么多命运线有交集?前辈您……”仙月雨瞳咽了口唾沫,艰难启唇。
信息量过于庞大,她大脑一时还没转过来。命运缔造者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命运缔造者最初都是普通人,没有谁知道自己因何被选中。”白怜歌将目光投向远方,“雪澈不明白时寂茧为何选中她,我也不明白你祖母锦笙为何选中我。而我,决定选中你。”
“为什么?”
“愿你能够找到那个,我没找到的答案。我钻研漏洞,试图绕开神则制约,拯救他人的命运。生死守恒,反抗归根结底是徒劳的,意义则经不起推敲……可立于天外高地,肩负的责任使我难以做到,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而无动于衷。旁观与见证,某种程度上是比遭受神罚更痛苦的存在。”
仙月雨瞳明白了。
雪澈对命运妥协,敬而远之不再干涉,最后郁郁而终;白怜歌打破既定星轨,试图逆天改命,却始终痛苦。
白怜歌为避免再次遭受神罚,也为避免过度介入他人因果,于是化身凡人,亲自前往神之天,拯救被困火海的生命。她选择一条星线,和其余星线产生庞大交集,使多数星线明灭不定——看不见结果,也就抹杀了因拯救而后悔的可能。
“前辈,我还没找到答案。”仙月雨瞳摇头,“我需要时间,接受理想并不那么美好,甚至很坏的事实。”
“没关系,你有很长时间去经历、去探索。你会暂时忘记这一切,忘记我,忘记天外天,直至你我再次相见。而这一日必将到来。”
仙月雨瞳原有很多问题想问,此刻却意识到,命运旁观者即便知晓未来发生什么,告诉她也是徒劳——离开天外天那刻,记忆将被重置。“坠入黑夜”的究竟是谁,她就不得而知了。
白怜歌檀口轻启,带着神力的光束,缓缓落下……
希望,第一任命运缔造者留下的花灵,能给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仙月雨瞳立于漾漓庭的异道前,一时茫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圣樱回来的,就仿佛……中间记忆断层了一样。
忘了蹊跷的大火,忘了七世轮回的终结,忘了理想背面并不美好的真相,也忘了白怜歌。
胸口闷闷的,像刚经历一场不得了的大事,却绞尽脑汁想不起来。好在,她不容易被坏情绪长久困扰,仙月雨瞳甩甩头发,将莫名其妙的伤感抛之脑后。
她朝圣月宫飞奔。临近除夕,年味渐浓,小径两侧都挂上了红灯笼。炊烟自厨房上空袅袅升起,并不急于散去,与光带缠绵成金黄色薄纱。
路过依莲院时,有人叫住了她:“潼潼!等一下!”
仙月雨瞳刹住脚步,喘了口气,笑着跟好友打招呼:“念儿,好久不见!”
蓝念儿也笑,冷风将脸吹得红扑扑的,“中午掌事姑姑跟持枢申请,办了个制作坨坨的活动,全依莲院都参加啦!只可惜你不在。快尝尝我们的成果,特地为你留的喔!”
“坨坨?这是啥新食物?”
蓝念儿递给她一个纸包好的糯米团子:“喏,就是它。”团子上方撒了糖霜,软软的,亮晶晶的,看起来可口极了。
“南宫旭居然背着我偷偷给大家批活动,真不厚道。”仙月雨瞳假意吐槽,接过团子咬了一大口,“好吃,是芝麻馅的!”
“喜欢就好。”蓝念儿摸了摸门口的灯笼,感慨道,“我在冷月派待了三年,今年算是年味最足的一次了。前两年平平淡淡,也没人想到要办活动、挂彩灯。”
“可能我和南宫旭脑洞大?每天都想整点花里胡哨的,毕竟,过年需要仪式感嘛!”
雨瞳朝星尘之地中央望去。
夜色里,圣月宫一片清冷,同下方温暖喧腾的尘世,保持着可供仰望的距离。她突然想到,也许,圣月宫也需要些仪式感……
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突然落在了脸上。
下雪了。
她折了根树枝,拾级而上,想去主殿看韶玦祎在做什么。结果发现,圣月宫没点灯,他不在。
出去了?
大概回冰族了,年末,他要忙的事也多,她就待在这儿等他回来吧。仙月雨瞳边想,边拿树枝在雪地上作画,打发时间。她画了一朵惜月花,画得不像,可她依旧开心。
半个时辰前只有零星几片雪花,此刻,大雪纷飞,地面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她灵光一现,用韩宗师教过的凝神化物,造了几朵惜月花缀在枝头——这不比她画得好看嘛!随即,她默念锁影咒,将本该转瞬即逝的景象固定在上方。
仙月雨瞳端详着手中花枝,心满意足。四季轮转,花本该于冬天凋谢,可一些小小的技巧,却能将瞬间定格成永恒。
天完全黑了,雪夜静谧而温暖。圣月宫的门被打开,冰翎一袭白衣自雪夜中现身。他优雅得衷地收了纸伞,抖落细细覆雪,侧影说不出的寡淡宁静、不染尘寰。
在那个瞬间,她又一次感受到心动,只因这简单的细节。
仙月雨瞳挨过去,兴高采烈把花枝拿给他看:“瞧!惜月花严冬也开花!”
冰翎被她逗笑。他其实很喜欢她这一点,幼稚又古灵精怪;但她的幼稚打破一尘不变的生活,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是色彩,他唯一的色彩。
“凝神化物?”
“好聪明,怎么一猜就猜对了哈哈哈哈。”
猝不及防,双手被他扣住。
仙月雨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凌空而起。他扣住她的手,她的手扣住花枝,被他带着雪地中一扫,霜雪飞扬开去,像一幅纯白的画卷。
花瓣同雪相拥,沉静又斑驳。
明明是花枝,她却有种雪中舞剑的感觉,飞雪漫天飘零,纷乱了情节,仿佛枝头上雪都是甜的。
再次猝不及防地,手中花枝被夺过,冰翎眨眨眼:“看好了。”
依旧翩若惊鸿,白衣胜雪,又始终波澜不惊。花枝在他手中,愣是生生舞出了尘魄剑的风华,一剑切开雪尘,扬起满地纯白,犹若仙人九天飞临,超然于世。
她看痴了。他怎么可以这么浪漫。
他突然朝她回眸,陡然间整片雪景静默,却又在下一个花枝扫过雪地的瞬间,拔身而起,造就一场碎浪。雨瞳一时竟分不清,是雪在追赶他的白衣,还是白衣在驱赶着雪。
不过失神片刻,冰翎已来到了她身畔,花枝横在她眼前。他邀她共舞。
雪景中,仙月雨瞳绽开了笑。她伸手,刚刚握住花枝,他却使坏,将其往回一拉——
“哎!”
她惊呼,脚下一个趔趄,顺着他的动作,毫无悬念跌进了他的怀抱。冷松与新雪般的气息将她包围,他手臂在她腰间一箍,便稳住了所有踉跄。
抬头,恰好能看见他下颌的线条,白衣少年唇角微抿,似与平时无异。然而,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一提,牵出一丝不明显的弧度,她尚来不及捕捉,便悄然而逝。
嗯?不仅使坏,还偷笑?
她假装恼怒,作势要抬脚踩他,却被灵巧闪开。冰翎一个转身,皑皑白雪里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仿佛只是拉着她优雅地转了个圈那么简单。
没有狼狈,也没有空隙,只剩雪花扑簌簌坠地的声响。
哼哼,如今的仙月雨瞳可不是好欺负的!
右手沫曦绫翻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起一抔雪,精准洒向抱着她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