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圣樱·棋局之上 ...
-
哐当——
一排古董被这突如其来的交锋炸得稀碎!
“你们殿下”四个字,包含了太大的信息量——意味着,冰子翼现已知晓全部,包括她的身份、她的动机,以及……她尚未身死的事实。
南寂秋顿悟。
本就不信任她的大少主,发现自己兄弟对她动情,遂起戒心。为保证万无一失,他违背盟约,将她的存在告知了族长。
钥匙总共两把,冰尹徵手中那把,恐怕下了特定追踪咒。钥匙一旦离开他手,冰子翼就能第一时间得到信息!
工于心计的族长,打得一手好牌——借钥匙引蛇出洞,而后瓮中捉鳖。
……可她也不是没有底牌。
她未曾估错的话,言卿此刻已到达约定地点,准备接应。
秋霜剑出鞘,迎上族长的玄辰链,几息间已过数招。南寂秋自知并非冰子翼对手,不想久战被消耗体力,步移术一个闪身,便出门要走。
他要拦她,她早有预料。
步移术本就是幌子,用以迷惑视线。见冰皓带领一支自卫军,来势汹汹地冲进走廊,她立刻甩出一张雾起符,趁大雾弥漫闪回储物室,并躲进柜子。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恐怕瞒不了太久。
冰子翼以为她往外去了,立即同冰皓去追。待脚步声走远,南寂秋连忙爬出柜子。身经百战的右护法,一刻也不敢停歇,就往约定地点飞奔而去!
转角处,眼尖的卫兵还是发现了她。
“她在那儿!追!”
此地下了禁制……匿迹显影根本没用,她只能祈祷他们晚些追上来。
远远地,她看见言卿立于宫墙下。
“这个,”南寂秋掏出袖中的凭证,语速极快,“在冰子翼私人收藏室里发现的,上面有他和血衍风的交易——把它带给殿下!”
言卿接过,眉目间满是担忧:“小秋!你……飓天环……”
“往哪儿跑!”追兵已近在眼前。
南寂秋顾不上多说,急声道:“走!带着东西走!别让我的努力白费!”
左护法最后看她一眼,心下悲哀,却也知时间耽搁不起。他咬咬牙,果断翻过宫墙,带着凭证匆忙离去。
南寂秋没来得及松口气,脖子突然一凉。
匕首已架在颈间。
冰皓用抑灵拷锁住她双手,逼她跪在他跟前。他本以为,南寂秋真的背叛冰翎投奔自己,总算斗赢了一回;未曾想居然被做了局。面对这种欺骗,他气得咬牙,对言卿远去的背影喊道:
“想救她,就拿你们殿下的命来换吧!我等到天明。”
这里,圣月宫。
月色下,左护法急速奔走。两步并一步,登上四十九级阶梯,他终于叩响宫门:“殿下,言卿求见!”
白衣祭司开了门。
看他这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料想事态紧急。冰翎将他带进主殿,问道:“情况如何?”
言卿从袖中拿出那张交易凭证:“殿下请看!小秋她、她拿到了冰子翼和血衍风交易的证据!她说,这个可以成为殿下扳倒冰子翼的筹码。”
冰翎接过凭据,仔细阅读了上方讯息。十万沉综币,十条冢蛊……连他都不免意外:“冢蛊?他想封谁的口?”
然而,左护法无心于此。
“殿下!当务之急,先救救小秋吧!她拼尽全力把证据送到属下手中,顺利完成任务,自己却被大少主缉拿!冰皓说等到天明……要是天亮前救不出小秋,她就会死——”
“言卿,你忘了一件事。”
“……请殿下明示。”
“本宫对她说过,此次并非任务,是交易。”白衣之人平静道,“换言之,我与她平等,等价交换的筹码是飓天环,而非凭据。”
言卿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听懂了,他全然听懂了。前者过程导向,后者结果导向。任务,是上下级的关系,属下遭遇不测,主上有责任出手营救;交易,可就不一样了。
交易,意味着甲乙方的关系,不必为对方承担责任,只需达成共同目标,跟签署协议性质等同——既然,甲方要求了飓天环,乙方怎能给一张凭据糊弄呢?
无法双赢,就算毁约。
左护法浑身发寒,他抬眸,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神色。白衣祭司神情淡漠,他看不懂他的情绪,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难猜的人。
可……曾经他不是这样的。
言卿犹疑片刻,仍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殿下,夺得飓天环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你、我或是小秋都心知肚明。虽没能拿到神物,但凭据也有很大的作用……她犯错是真,尽全力将功赎罪也是真。”
“所以?”
“救救她。翎……算我求你。”
人称换了。
此刻,面对面交谈的并非祭司与护法,而是儿时兄弟。
沉默横亘着、绵延着,凝固住了整座圣月宫。片刻,白衣祭司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言,你用什么来求?”
“……你我的交情。”
他想,翎与小秋相识六年,共事三年;主上与下属的关系,没有私交。
但他不一样。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们就认识了,也曾是勾肩搭背的兄弟、无话不谈的挚友。他们在赤云峰的山脚下比试。他们下过很多场围棋。他们并肩行过幽寂的雪谷,执行足以致命的任务……可以说,他们将后背托给了对方。
他们交心,他们畅聊。聊爱好,聊书籍,聊未来,聊理想……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与他之间,有个人先变了。
而那个人显然不是自己。
想到这,言卿唇边漾起一抹苦笑。
冰翎没有说话,却将某件发光的银色物体递到他手中。左护法茫然低头,见银月图案镌刻其上,熠熠生辉。
冷月派祭司的令牌。仅此一块的令牌!
“这、这……”言卿愣在原地,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翎,这会不会太——?!”
缜密如他,为何会做出如此冒险的举动?他不可能不知道,将令牌交予他人,等于交出了冷月派的最高权限!轻则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重则直接威胁他冷月派祭司的地位……只因自己说了句,“你我的交情”?
“今夜,冷月派的一切为你所用。”冰翎简洁道,“……活着回来。”
话语很简短,但言卿已然明了。有这面令牌,就有号令金牌杀手的权力,就有指挥整个冷月派的权力。这份权力,救南寂秋也好、自救也罢,但凡令牌在手,今晚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他百感交集,弯下腰深鞠一躬:“谢殿下!”
言卿拿着令牌离开圣月宫。宫门缓缓关上,他没能看见白衣之人眸中的神色,只听那清冷声音自身后传来:
“良久不曾对弈了。等你回来,下一盘围棋吧。”
左护法离开后,赤云峰峰主自偏殿走出,神情复杂:“殿下……恕属下直言,这还是太冒险了。”
“赤峰主觉得,他会背叛?”冰翎似笑非笑。
“属下不敢。”赤明烟忙道,“属下亲眼看着您和左护法长大,了解他的为人。然,令牌毕竟意义重大,关系到实权落谁之手,殿下以此为饵,实在……”
“明烟,我从不失手。”
这个回答,说不清是自信还是自负;但放在他身上又显得理所应当。赤明烟一时无言。
“何种结果,我都做好了打算。时间紧迫的前提下,绝境二选一,没有‘为人’可供参考。”
今夜的星尘之地安静异常。
言卿直奔傲霜峰。他一路往上走,经过训练场,登临傲霜殿,却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就好像,山峰上的人都凭空蒸发了一样……霜如浅不在,金牌杀手不在,甚至银牌杀手也不在。
有外出训练任务?
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言卿焦头烂额。
他看了一眼殿内的挂钟:寅正二刻。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
小秋会死。
他不相信冰皓会好心留她一命。
思及此,无力的绝望攫住了他。殿下信任他,甚至予他令牌,带金牌杀手赴冰族营救;可,傲霜峰竟空无一人?
他给霜如浅传了纸鸢,但由于不清楚对方在哪,纸鸢飞不到她所在的地方,也带不回他想要的讯息。
时间如此紧迫……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言卿在傲霜殿来回踱步,逼自己潜心思考。越想,他越觉得不对劲:左右护法拥有银牌杀手的调度权,每次杀手训练,霜如浅都会提早通知他。她的性子,不像粗心大意忘事的;他没接到消息,那便是没有。
而放眼冷月派,有权调动金牌杀手的仅两人——霜峰主和殿下!
“等你回来,下一盘围棋吧。”话语回荡在耳边。
那一刻,他迎刃而解。
左护法蹲坐在地,放声大笑,最后甚至笑出了眼泪。什么信任,什么令牌,什么最高权限!这就是一局棋,还是彻头彻尾的死局,与原先料想的如出一辙!
殿下只需提前调走金牌杀手,再让霜如浅“失联”,拖到天明……最后宣称右护法因公殉职,深表遗憾。
他根本没想让小秋活。
她被冰子翼或冰皓处死,正是他要的结果——借刀杀人!傻傻奉上凭据,等于交出了最后的筹码:小秋因失去利用价值沦为弃子,死于黎明前夜。多么滴水不漏的棋局!
何况,“号令杀手救右护法”本就不切实际。人数越多,越难以在短时间内悄然潜入冰族,就算成功了,也难以在不破坏设施的情况下救人——炸毁牢房,还是干脆把府邸夷平?殿下另一个身份是冰族少族长,怎能容许有损冰族利益的事发生?
令牌在手,却无法发挥作用。
为什么他没有先骗殿下,说“小秋取得了飓天环但被冰皓关押”?为什么他做这件事胸无城府、关心则乱,不懂编造“飓天环藏在小秋身上”的假讯息?是欺骗,但无可厚非——听到“飓天环”三字,哪怕殿下不想,也会出于长远考虑不得不救她!这是小秋活命的最后筹码啊!!
儿时的兄弟算计他。
而他亲手断送了心上人的性命。
“啊啊啊啊——”
言卿看着手中的令牌,万千念头湮灭如潮。一声悲戚的嘶吼过后,他摇摇晃晃起身,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