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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但怨迷蝶难醒渡 二度神游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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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嘉嘉婉拒了林雪的邀约。
确切而言,是她早早便选择了逃离。先前在食堂同林雪不经意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对方是会再来找自己的。
不知道为什么,安嘉嘉的心里有一种直觉,即是方觉晓并不会选择再来,但林雪会。大抵是方觉晓向来比林雪清醒,不过或许某种意义上也不能说林雪并没有活成另一种至性的通透。
她和文怀襄离开的时候,经过文颦的身边。文家姐弟两个照旧并未有什么太多的交集。
“姐姐,你看开些。”文怀襄道,“横竖不应该归罪于我。”
“你是既得利益者,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文颦撂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安嘉嘉和文怀襄认识没几天。
文怀襄是个热衷四处旅行的人,偏偏父母对他又是宠溺放养的教育,于是年少的他却也有精力和资本去支持自己发展这样的爱好。
在旧勒的小酒馆门口,偶然路过的安嘉嘉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地方。那是自己从没有踏足的领地,自己现下的生活不过是每天帮着母亲操持家务。
文怀襄恰巧从里头走出来,路灯的光打在他灰白的风衣,在安嘉嘉眼里有一种纯真的魅惑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安嘉嘉说不明白这是所谓喜欢还是别的什么,又可能只是一种能够引起心悸的探索欲。
这个男生游于世俗,又似乎不耽于此。就像一只蝴蝶,是即使四处招惹也终将全身而退的自在飞舞。
老天爷有时候可真是不公平,安嘉嘉想。倘使自己有这样的机会,定要溺毙在里头了。正所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安嘉嘉从未有一刻如此怨恨自己的生长环境,也从未有一刻这般渴望过健全,甚至是恣肆到病态的灵魂。
“吃糖吗?”
安嘉嘉闻声抬眼,见少年把一包薄荷糖递给自己,上面印有酒馆的标记。
直到后来,安嘉嘉也未曾明白,当时的文怀襄究竟知不知道那样的一包糖于自己而言是致命的。
这一切如同一场梦,又或者它就是。她同他飞快地建立了友情,跟着他出入自己先前从未去过的场所,仿佛要把对往日时光的报复全都宣泄在莺歌燕舞的霓虹灯下,躲闪出奔的漆黑夜里。
“我要离开北河了。”
节目结束之后,文怀襄这样说。
安嘉嘉从未设想过这样的时刻,但她冥冥之中也早有觉知,文怀襄同自己并非能够生死一命的关系。
于是她问:“去哪里?”
“不知道。”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可能是南方。”
她什么都说不出了,只是点点头。
回到家里,她再次提出自己想要去上学。她很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
马欣离打着棉被,并未抬头:“你爸说了,你安生在家待着,比什么都强。”
安嘉嘉转过身去,打开自己的房门,又听得背后说了一句从不让家里省心之类,于是她满心的怒火沸腾,沸腾到无力的失语,之后轻轻地把门合上,仿佛微不可察的呼吸。
她再一次活过来,是在别人高一的那个暑假了。
旧勒有一家小面馆,味道很像二十四中门口的那家。安嘉嘉走到店前,被几个早先得罪过的小混混拦住,正是进退维谷之际,一大一小两个影子直直拦了上来。
——是木古诺苏和林雪。
即便木古诺苏又高挑成熟了几分,即便林雪的身形看上去愈加憔悴深沉,安嘉嘉也能在擦身的片晌认出他们。
小混混不愿意惹大事,拉扯之后走了。安嘉嘉对这段记忆感到十分模糊,她记不清他们到底打了没有,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咬着牙说了声谢谢,之后转身进了面店。
木古诺苏停在门口,但林雪进来了。她若无其事地也要了一碗面,兀自坐在了安嘉嘉的跟前。
其实安嘉嘉很想问问林雪,初升高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大家又到底过得如何。但她最终没有张嘴。她看着桌上水杯映着的自己的脸,上面是世俗意义上并不符合年龄的重彩浓墨。
她有些自卑了。
“放假了,我说想来看看你。”林雪没有看安嘉嘉,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面汤,“宁夕原本也要来,但家里临时有事。”
“方觉晓呢?”
“我们现在没什么联系。”林雪语气淡淡,眼底却有复杂的情绪,“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安嘉嘉吃了一口面。
“书店的郎老板目击了那个疯子的一次作案。他劝那个女孩报了警,只是现在…”林雪顿了顿,复又道,“现在还在拉扯。”
安嘉嘉的心头蓦然一颤,有道尘封多时的疤痕忽然被揭开,所谓痛苦的愉悦感莫过于此,直震得她头皮发麻,鼻间酸涩。
“什么意思?”
“我们希望你也来参与指控。”林雪抬起眼睛看她,“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我们也不一定能够成功,只是…”
“我想想。”安嘉嘉打断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林雪沉默片晌,有些失神。
安嘉嘉此刻忽然很想念文怀襄,又或者是那些沉醉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想不到,麻木又刺激,飘忽而幸福。
“我永远尊重你,嘉嘉。你也永远是我的朋友。”林雪起身,“但我希望你可以加油。”
就这样目送她出去,安嘉嘉没有起身。木古诺苏在门外朝自己点头示意,安嘉嘉心说这两个人那么不一样,又透着诡异的和谐,好像能一起睡倒在天边尽头去似的。
方觉晓她们都是直升入高中的。这个班是学校压箱底的宝贝,为了迎战高考,领导自然不愿意放走任何一个潜力股,于是早便立下直升高中的规矩,但若是要毁约参加中考跑去别处就读则需要付费了。
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郎歪嘴的书店成了大家更常惠顾的地方,只是这位老板却经常不在,反倒便宜了别家的竞争商户。
从来没有这么努力地做过一件事情的郎歪嘴四处奔忙,由暑假前跑到了大年关,并且仍旧持续着。为了把疯子整进局子,他都要变成一头骡子了。
“早就说那个歪嘴不大正常。”
大家又有了更加掷地有声的措辞。
安嘉嘉到底是没有来。但是她偷偷买了票,要飞去南方,之后被安若素抓了回来。
“都快成年了,别逼老子关你禁闭。”父亲这样说着,无甚好气地锁了门窗,“等你二十,结了婚,就不管你了。”
那天夜里,安嘉嘉割破了手。她没有勇气更进一步,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样不大不小的疼痛。这样的伤口,甚至第二天起床干活的时候都不会被父母发现,于自己而言最合适不过。
想着想着,眼泪就这样涌出来。
都说大脑能遗忘不堪的记忆,怪不得这两年会过得这么快。可悲的是,眼下的每分每秒又还是如此之痛苦。
方觉梦也很痛苦。
“该醒来了。”她再次对姐姐呼唤。
这样的清醒又蒙昧的无力感,让她不由想起看姐姐参加节目回来那晚自己的梦境所及。
好像是接着早先的云海间那样似的,自己再次去到了方寸居。那写着众生相的诗书往后翻过,先前模糊的一片此刻竟能看得清了,正上头注着副页二字,下面则是与前页类似的诗文配画,但见并列两题,分别作的是——
君子荷风图,图旁附字:“听雨漂萍:可叹断根腐朽,偏误灵巧风流。辞正心高人愈恨,清白剩了死生休,苍莽天地收。”
红粉三千图,图旁附字:“桃之夭夭:向来温柔和顺,慎自从善学仁。柔顺无用怕世道,仁善反遭恶吞分,花老锁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