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其事难全 “凭什么那 ...
-
宁夕给方觉晓带了一些芡实糕来。两个人吃着,方觉晓只听她说都传着安嘉嘉要搬走了。
“是她爸妈觉得抹不开面子。”宁夕道,“所以我想着咱们去送送她。”
方觉晓皱眉:“不能拦一拦吗?”
“你这人。”把手里的糕点佯作嗔怪地一放,宁夕劝她,“人家的家事,咱们怎么好说?林雪比你还生气呢,但她又比你明白,心知拦不了,今儿早上还要掉眼泪。”
默默良久,方觉晓又道:“这消息准吗…什么时候搬?”
“准。时间还不清楚,但应该快了,说是正办转学手续呢。”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生气。”方觉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窗外的日头透过深秋稀薄的树的枝桠,打出斑驳的影子来,“凭什么那个坏老头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反而是受害人…”
宁夕摆摆手:“生气没用。你成绩那么好,以后努力去改变它也就是了——你信吗,晓晓?世道总会变好的。”
“大概。”方觉晓轻叹一口气,“但我情愿信。”
“我就是可怜嘉嘉。她家里就这一个孩子,却还被这样对待。”宁夕撇撇嘴,“这样看,我倒算好的了。虽说是长姐,起码玩晚了爸妈还乐意接我回家。”
方觉晓笑笑,心下一时有些复杂,不知该说她口快还是可怜些什么人。等杯子里的热水喝完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五味杂陈的感觉是这样的,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词语有明晰而沉重的认知。
“咱们去送送嘉嘉吧…不提别的,权当送送同学。”
“你以为我今天找你是来干嘛的?吃饭的吗?”宁夕笑笑,“你起太晚了,把我都等迷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去。”
方觉晓颔首:“都有谁?”
“咱俩,林雪,还有高跃进——”
“高跃进也去啊?”方觉晓不由神问出来,“我一直觉得他俩不熟呢。”
“确实不熟。”宁夕眨眨眼,“你以为他是啥大情种吗?都是你打断我——他不过是看人家小学弟要去,所以才要跟着的。”
“小学弟?”
闻言,宁夕忽然意识到什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就是给你递匿名信的那个初一的小孩嘛!”
方觉晓一时如鲠在喉,心说都是未成年,何故如此早熟。只是经年日久之后,她偶然回忆如此,竟也会多少生出些感慨来,哪怕只是为了这方寸之间青涩的荒唐。
“你消息还怪灵通,我都不认识,你就知道是谁了?”
“那是自然!”宁夕笑意更甚,“高跃进说是想找个人陪他打球,所以要认识一下这个小学弟。”
方觉晓心说倘使林雪听了这话,定要啐高跃进一口,问他拿安嘉嘉当什么了。但自己此时竟并不讨厌这样的做法。
“打球谁不行?”方觉晓打趣道,“木古那么高的个头,还不够陪他打的?”
宁夕哈哈大笑:“木古那个傻大个又高又硬,就是太老实了,半天都闷不出一个响来!”
方觉晓听她说了,也只是笑着摇头。
宁夕的父母不让她留在这吃午饭,于是哪怕展春荣再三挽留,也还是不好多言。方觉晓还没有同家里人说这事,她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安嘉嘉要搬回老家去,那是一个名叫旧勒的邻近石门市郊的小县区。其实她并不想走,有些事情她想不明白,比如为什么自己受到伤害后反而好像犯下了十恶不赦的重罪天条。但她也没有那么想要反抗,反正日子只要过得下去就好——或者她又能如何呢?
安若素和马欣离是她的父母。她爱极了他们。哪怕他们在此刻会强硬地要求她这个坏胚子同他们一起离开这处丢人的地方,回到老家去开始又新又旧的生活。
其实也挺好的,起码朋友们都会来送送自己,不管假意真心。她这样想着,又思及那个叫向渠的学弟和她是同乡,也是发小,只是上了中学倒是很少联系了。这次他也来送她,安若素说让她更要好好充了脸面,不要让爸妈回去后在旧识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天的天气,到了下午就忽然开始发阴。天上混沌的一片压过去,令人喘不过气来。
林雪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天地间会被这派寂寥的沉静所充斥。只是她的胡思也不免会被勾起,风吹过来又是一阵不算轻微的咳嗽。
每当病犯,她就会蓦地想起曾经自己还有家的时候。母亲和父亲对自己是那样的照顾,其实真的无关富裕的衣食,而是仅仅这样的爱意就足以抚平自己的疾痛。
她打小尤好读书,尤其是被称作闲书的家伙们,故而也早便知道人生如朝露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真的经历过才能顿悟,由书里的文字再凝出一层蒙着血泪的真意来。
最痛苦的状态莫过于已在挣扎却尚还参不透。林雪剖析自己,觉得眼下正是如此。她整个人都好像一团纠缠的苍白的布。
裹紧衣服推开门,她打了一个寒噤,觉着头晕脑痛。但这股子拧劲上来了,就是得吹吹风,否则今天非就要病死了不可。不过她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到哪里去,于是只漫无目的地游弋,浑像是飘荡的光影。
“哟,这不是雪儿么?”
林雪有个坏毛病,是走路的时候容易出神。闻言她才看清面前的来人,原来自己竟忽略了这样一位耀眼的女士。
“王老师。”林雪一笑。
林雪和方觉晓是小学同学,王略给她们上过两节课。自此这位王老师便在孩子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方觉晓每年都要给她发消息。等她们上了初中不久,才知道王略原就是北河二十四中的。小学时候老师也给她们介绍过,只是当时谁又听得明白呢。
林雪做不到像方觉晓那样主动和老师建立稳定的联系。但自打王略给她们讲了那两节远超于小学教科书的诗词课后,她便牢牢记住了这位挥洒自如的女人。
对面的王略和善地看着林雪,带着熟稔的笑意。林雪有些莫名地想哭,哪怕这或许只是一场并不重要的偶然的重逢。
“王老师。”
她又喃喃重复了一句。
王略简单的穿着,眉宇间却仍旧不失优雅与大气。她家境极好,比起经受变故前的林家还要高上三分。但更多的是她眼睛里的智慧。她注意林雪也是这一点,当时讲课的时候,她就认为这个小姑娘的才情全班第一,那才情即是有灵性的,有智慧的。哪怕她的情绪丰满,而自己向来平静且松弛,但究其本质,王略觉着她们是同类。
“好久不见。”王略的桃花眼跟着上扬的唇角一同稍稍眯起。这样自然而真挚的笑意让林雪很舒服,因为她总是能够下意识判断出别人细微表情中的潜在含义。
虽然同在一所中学,但王略并不教她们班。方觉晓和常常跑去找她,可林雪从未去过。她至多在脑内想想,却到底无法开口。
“吃点什么?”王略没有给林雪不吃的选项,“老师请你呀。”
“我…”林雪本要说自己吃不下,但又不想拂了两人的兴子来,“我都听老师的。”
王略闻言哈哈一笑,像是乱颤的花枝。她上去拍拍林雪的肩,给了她一个和暖的拥抱:“别这么紧张。”
于是王略做主,两个人去了一家附近的小餐馆。物美价廉,舒适宜人,窗边的花草别有一番趣味。王略注意到了林雪眼下愈重的乌青,但她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