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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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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好是一个……是一个……连别人拐着弯儿骂她都要好久才能反应过来的呆子。
呆子却去做了骗子,她忐忑的心锣鼓喧天,嘴唇都咬到发白,老板却大手一挥让她撸起袖子加油干,说是越呆的人越容易演绎真诚。
郝好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拿着不多不少的工资,说着自己都快要分不清真假的话,直到某一天,她遇到一个叫魏文波的人。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作为”清华大学的学生会主席,向旅游团的家长推销学习大礼包。一切如常,就连家长的质疑哄闹也在猜测的时间点出现,她顺利地安抚,扭转局面。就在她真诚又礼貌地接待最后一位家长时,她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问题。
“郝同学,你还记得《荷马史诗》是谁写的吗?”
《孟子》是孟子写的,《庄子》是庄子写的,那《荷马史诗》就是……
“荷….呵呵,这位家长,那个,我我我肚子突然很不舒服,我得先去趟厕所喽。”
她干笑两声,额头直冒冷汗,半弓着腰踩着小心翼翼又慌张的步子从他面前溜走。
待了十分钟组长就催她出来准备另一个场子,她只好硬着头皮出来。
走回前厅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微信收款五百七十六元,他买了两套书。
郝好松口气,嘴里小声嘟囔着,“真讨厌,知道是骗人的还买,买就买嘛,还非要刁难人。”
自那天以后,郝好有时间就去清华吃食堂,顺带听个课,不知不觉已经记完好几个笔记本。
从夏天到春天,再没有一个人来问她专业相关的问题,倒是老板要带着妻女移民美国,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郝好拒绝了,老板想把她引荐给另一个老板,她却不想再做骗子了。
待业的日子内心很煎熬,于是一有面试机会郝好就去试。
今天面试的岗位是总裁秘书,这家公司她只是随手投了下简历,工资给的高但对学历的要求也高,她根本没达到来面试的硬性条件,所以收到面试通知的消息时她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面试她的是现任总裁秘书,人长得甜美可人,说起话来俏皮惹人喜,郝好刚见到她时还挺紧张,但想着大概率过不了面试也就放松了下来。
没想到稀里糊涂就通过了。
“郝小姐,今天可以开始上班吗?”
“啊?今、今天吗?
直到推开总裁办公室门的前一刻,郝好还觉得这一切一点都不真实。
然而等她真正推开那扇门,郝好突然觉得,生活真是太他妈的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想立刻逃跑。
“怎么是你?”
魏文波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人。
郝好深吸口气,慢慢呼了出来,脸上挂起她一贯真诚的微笑。
“总裁您好,我是您的新秘书。我叫郝好。”
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她毕恭毕敬地半鞠躬。
郝好想装作没见过魏文波,但是魏文波显然不买账。
“呵,”他嗤笑,眼神都不愿在她身上再浪费一秒,“你走吧,我不要你。”
“为什么?是因为……我之前做骗子吗。”
“不是,因为你蠢。”
他毫不留情地骂她,寥寥数字,口齿清晰。
一瞬间有酸酸的感觉涌上鼻尖,郝好垂下头,双脚往门口一步一步挪。
挪了两步,她停下脚步,脑子里突然产生有悖于她前二十多年生活经验的不理智东西,像被什么手推着一样,她异常坚定地转过身。
她向他步步走近,话语一句紧接一句,“您说我蠢,对,我承认,我这人之前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做什么事情都浑浑噩噩,连做骗子都不晓得做充分的准备。但自从那天你问我那个问题开始,我一有时间就去学习,那个作为骗子的郝好,早就什么刁钻问题都不怕了。”
她吸了下鼻子,继续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现在这份工作,我也不知道我将面临什么,但我想,您不应该凭之前短暂的一面就对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我下定论!”
“说完了?”
郝好低下头,视死如归般拿袖子抹了把鼻涕,“说完了。”
“出去吧。”
虽然已经料到了结果,但一切落定的那一刻,紊乱的呼吸还是来不及恢复,她一抽一抽地往门口走。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她听到魏文波在她身后说:
“以后,不许再跟老板这样讲话。”
“不、不好意思啊总裁。”
技术部新来的实习生毛手毛脚撞到魏文波,把他手里拿着的纪念款杯子撞到地上,杯子被摔了个稀碎,无法挽救。
魏文波却依旧春风满面,无所谓地摆摆手,“小事,不碍事。”
然而一回到总裁办公室,他就将整个人重重地往老板椅里一摔,双腿往桌子上一搭,手急急地把领带扯掉,咬牙切齿,“她怎么敢!”
郝好无语地望了望天花板,这狗老板,在别人面前装的人模人样好好先生,一回到办公室就原形毕露。孟秘书没走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受着他的气,现在可好,她一人独享。
“你去让人事把她辞了!”
郝好挑挑眉,不说话,她知道魏文波后面肯定还有话。
果然,只见魏文波依旧心疼地皱着眉心,但无奈地扶了下额,“不,她刚毕业就来我们公司,也没犯什么大错,还是算了吧。你晚上下班前去看看她的工作状态,要是正常就没事,不正常你给她做做心理工作,别让她把杯子的事儿放心上,好好工作就行。”
郝好平静地看向地板,草草应声,“哦,好。”
“不是,我说话你眼睛往哪儿看呢?”魏文波重重敲了敲桌子。
“好,我知道了,我下班前会去看看的,”郝好垂了垂眼,“那杯子……”
“杯、杯、杯、杯你个头啊!买都买不到了真的是。”
郝好不紧不慢地把魏文波扔到地上的文件捡起来,规整地放回桌面,“那我先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魏文波烦躁地搓脸,“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呆得要命。”
转眼就到了秋天,郝好依然不紧不慢地做着魏文波的秘书兼任出气筒,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这天魏文波破天荒在工作日休了假,郝好白捡一天假开心得不得了,睡了个天昏地暗,睁眼已经是下午六点。
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温暖地洒进房间,出租屋里多阴暗角落,霉菌无处不在,怎么也驱散不掉,只好在角落放满樟脑丸,辛辣清香的檀木香和蛮横生长的霉味儿混杂在一起,渐渐不分你我。
窗户大开着,凶猛的风吹进来,窗帘上的珠子拍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郝好的鼻子一瞬间痒痒的,打出一个极响的喷嚏。
晚上吃完饭,郝好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穿着拖鞋去小区门口便利店采购零食。
巧克力薯片沙琪玛……一个个高热量食物不管不顾往购物篮里扔,结账时收银员帮她装了满满两大袋子。
郝好拎着重重的袋子走出便利店,没走两步就下起了大雨,她赶忙跑回便利店,正问着收银员要借把伞,好朋友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她索性坐到玻璃窗前,接通了电话。
“郝好!你猜猜我今天打电话要跟你说什么?”
手机那边的发小一脸期待地问她。
郝好故作冥思苦想状,转了下脑袋,“导师同意你毕业了?还是……中了五百万?”
“不是,都不是,”发小摇摇头,脸颊上显出娇羞的红晕来,“我,要结婚啦!”
“这么好的事呀,那我可得去当你伴娘。”
发小翻翻白眼,“我上个月就暗示过你我可能要结婚,你竟然还猜不到。”
“拜托,我怎么可能猜不到嘛,你手上戴着的鸽子蛋都要穿过屏幕怼到我脸上来了!”
说着,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诶,你也二十五了,就算没想过结婚,恋爱总是要谈着试试吧,最近,你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呀?”
郝好微微皱起眉,一张脸使劲往手机屏幕上贴,“你说什么?我这里下雨了信号不太好。”
“好啦,你不想说这个就算啦,对了,你做我伴娘的话你们老板能批假嘛。”
“老板啊,”郝好顿了顿,“他虽然一天到晚屁事儿多的很,我一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就骂个不停,但请个假还是可以的吧。要是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就怎样?”对面的发小挑起秀眉,看她思考的模样。
“就、就旷工。”郝好说着,一声却比一声小。
“哎呦,你可真是硬气不过一秒,听你之前说你这老板那么龟毛,现在连个假都批不下来。喂,你要不就回来吧,我给你安排个舒坦工作?”
郝好舒口气,酸溜溜地说,“我可不要,我这工作虽然受气,但没有隔夜气,不至于影响身体健康。我要回去了,天天看老板老板娘秀恩爱,年纪轻轻就得得糖尿病喽。”
“你这人真讨厌!”
郝好笑笑,胳膊一个姿势待的久了开始发酸,右边胳膊一伸展,不小心碰倒旁边不知道谁留下来没被收走的纸杯,凉掉的半杯咖啡洒到桌子上,咖啡一路向
右疾走,刹那间就浸湿了一直坐在角落里男人的衣袖。
郝好小声惊呼,前台的收银员赶忙跑来致歉,慌乱中她看到那男人向她抬起头。
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他能看见一颗水滴正顺着她弯弯的发梢往下坠,远到她看不清他脸上明暗交错的表情。
郝好站在一年四季恒温25度的总裁办公室里,大气不敢出,站得腿都发麻。
办公桌前的魏文波面无表情地审阅着一份份文件,眼神专注,手心却微微出着汗。
在经历了两个小时的寂静后,魏文波决定先开口。
“最近……”
“我……”
郝好终于松口气,活动了一下脚趾头,这该死的寂静终于结束了。
“您先说吧。”
“好。”
魏文波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睛却不看她。
“最近,你工作上没有什么困难吧?”
“没有。”郝好不假思索地摇头。
“那,你对我对你的态度和要求有不满吗?”
魏文波说着,缓缓看向她。
郝好眨了眨眼,或许有一瞬间,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颤抖的东西,又或许没有。
“没有。”
郝好垂下眼,看向地板。
他低下头翻了几页文件,静了几秒,他又开口,“昨天晚上……”
她抢道,“昨天,昨天我在家里睡了一天,一天都没出门。”
轻微的呼气声弥散在空气中,只留一丝余音跑到郝好耳边。
郝好扬起嘴角,“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好。”
“等一下。”
郝好转过头。
“帮我弄杯咖啡进来,记住放三块……”
“三块榴莲糖,一袋奶精,一包奥利奥碎,半块黑巧在刚加完水的时候放进去,对吧?”
魏文波看着她,愣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和之前的他别无二致。
“你抢什么话,老板的话你也要抢?赶紧出去给我泡咖啡去。”
郝好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来,半弯下腰,憋着笑音,语气故作严肃正经,“是,老板!”
茶水间里,郝好心情愉快地为魏文波制作着黑暗咖啡,边加料边小声啧啧,即使这样的咖啡她已经为他做过无数杯,面对他的独特品味她还是要蹙起眉。成年人大多讲究整体口感的协调性,他却还跟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的东西要恶作剧般全部放一起。
正将奥利奥碎洒到咖啡粉上,在另一个角落吃着下午茶聊天的两个人突然聊到魏文波。
“前天那事儿你听说没?”
“呵,他活该好吧。真的好笑,自己能力不行,处处比不过哥哥,就只会在跟人接触的时候陪笑脸,陪完合作伙伴陪员工,我看啊,就连小区楼下的流浪狗见了他都得叫他声小弟!”
“哈哈。我就知道跟你聊最搞笑!”
“郝秘书!你没事儿吧?”旁边已经转正的那位实习生关切地问道。
88摄氏度的热水一个跑神便溢了出来,在她的短袖毛衫上留下深深一层水渍,热水只浅浅烫了一下腰腹的位置,痛感很快就消失了。倒是皮肤和衣服粘着的潮乎乎湿答答的感觉让她十分不适。
“没事。”
郝好摇摇头,淡定地把台子上的水擦掉,然后把废掉的那杯咖啡倒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
“诶,你说她是不是听到了。”那人半捂着嘴,压低了声音。
另一人却故意扬了声调,“听到就听到呗,不过是孟梓欣二号,能翻起什么浪花?”
又重新做好一杯咖啡,托起小碟子的时候,郝好撇了一眼她们留在桌台上的垃圾,三瓶斐济矿泉水瓶,两包越南榴莲饼的包装残骸。
她收回视线,脸上又挂起真诚的笑来,端着咖啡目不斜视地往办公室走。
晚上洗完澡准备做下白天未完成的工作时,郝好才发现笔记本电脑没带回来,明天就要开标,今天她做不完非要被魏文波骂死不可。
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她就急匆匆往公司赶。
一个小时后,她到公司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
郝好打着手电筒大喘着气走到自己的工位,毫不意外地看到魏文波的办公室里灯火明亮,一排排一列列的无尽黑暗里,他像一座永远不会移动永远不会灭灯的灯塔,矗立在瞬息万变的大海上。
许是看得太久,魏文波顺着她手电筒的光亮看了过来,郝好晃了晃手电筒的光,冲他没心没肺地笑着,提了下手上的电脑包。
魏文波轻轻点下头,疲惫的目光再次放回手头的工作上。
郝好知道,她只是一只误闯入黑暗的小飞虫,还是不会发光的那种。
可是看着那个被办公室的冷漠条框包裹住的人,心却突然像缺了一个角,凉凉的麻麻的。
那个自以为在所有人面前都和蔼可亲的魏文波,谁都没骗过。
2020年1月,郝好坐高铁从北京回到老家武汉,3小时48分的车程里,魏文波给她发了不下二十条信息,全是工作安排。哪怕她在休假,这可恶的资本家还要榨干她的劳动价值。就在郝好被一条条不停蹦出来的消息烦的不得了的时候,魏文波终于安排完了,发来了结束语。
“假期愉快,别忘了工作,来回交通费给你报销。”
郝好收回忍不住要把手机扔到窗外的手,回了他句“收到”,后面跟了个可爱的笑脸表情。
对面的魏文波“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输入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最后回了个一样的表情。
婚礼那天,郝好凌晨四点多就跟新娘子一起起床,陪着她化妆打趣她给她提精神。
接亲的路上郝好在舒适的车上几度昏昏欲睡,她支着脑袋努力不让它耷拉下来,后来迷迷糊糊地靠在新娘肩头睡着了。
醒来时接亲的流程已经走完,新娘把新郎给郝好准备的那份红包扔到她怀里。
“喏,你的。”
郝好打了个哈欠,睡眼迷蒙,“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呀?”
“叫什么呀,我结婚又不是你结婚,你整那么累干嘛。”
“呦,这是心疼我啦?”
“心疼个鬼,快起来了,得抓紧时间再排练一遍。”
“哦哦,我懂,你这叫——爱我在心口难开!”
婚礼场面盛大,每一个部分都与儿时她与她说的梦想中的婚礼一样。
郝好由衷地为好友感到幸福,接到手捧花时忍不住落了泪。
抓着手捧花的双手微微颤抖,她本不想接这束花,但这是她特意送给她的祝福。
新娘新郎开始挨桌敬酒,郝好靠在门口最后看了几眼朋友,也不打招呼,发消息跟她说自己要走了。
离开前郝好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摆到贺礼堆的山顶,最显眼的地方。最后送上礼物,因为想让她第一个拆。
2020年1月22日,郝好回到北京,23日凌晨,武汉封城。
大年初一早上,郝好被社区工作人员送去酒店集中隔离。
14天里每天都要体检,巴氏消毒液喷洒在所有肉眼可见的东西上,那味道令郝好头昏脑胀。所幸14天过去,郝好平安无事,除了又犯起鼻炎来,身体无恙。
元宵节那天,郝好回到了公司,公司里员工本来就不多,现在却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员工,显得格外冷清。
本来谈好的几千万的生意,对方却因为疫情断了资金链,什么时候恢复还是未知数,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他们是无法回本的,甚至还要赔进去不少钱去维持一个大概率会黄的项目。
离总裁办公室越近,郝好的步子越来越慢,她有点儿,不敢推开那扇门。
但时间一直在流转,她终究要推开它。
“怎么没敲门。”
见郝好进来,魏文波连忙把口罩戴上,他最近两天开始咳嗽,倒是没发烧,但具体情况还尚未确定。
郝好看着他那双像被酱油染了色的黑眼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努力提起唇角,“哈哈,太久没回来,一时给忘了。”
“不愧是你,什么都能忘。”
“也不愧是你,什么都能骂。”郝好撇过头去,小声顶嘴。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呢?”
“帮我多联络几个老客户,看看他们的资金链是否稳妥,对这个项目有没有投资意向,又有多想投资,最好能多方面验证。客户那边也别怠慢,多刷刷好感。”
“好。”
“需不需要我给您冲杯咖啡?”
“好,冲两杯一起送进来就行。”
郝好挑挑眉,魏文波每日喝咖啡就跟喝水一样,但以往都是喝一杯冲一杯,入口的那一瞬口感一定要好,两杯一起送,必然有一杯会让他拧起眉头。
郝好轻手轻脚出去,又轻手轻脚回来,两杯咖啡放到魏文波面前。
魏文波端起一杯就往唇边送。
“等一下,先喝这杯,”郝好递给他另一杯,把魏文手里拿着的那杯放回桌面,“这杯特意弄的更烫一些,等下你再喝的时候口感不会差很多。”
迟了两秒,他淡淡吐出两个字,“麻烦。”
眼波流转,视线自她弯弯笑眼转到窗外。
晚上五点半,郝好给留在公司加班的员工都点了份元宵。
外卖送过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郝好拎起有备注的那份往总裁办公室走。
她敲了两下门。
“进。”
魏文波背对她站在窗前,从前高大的人如今却好似凭空矮了几分。
黄昏的光描摹着他的身体轮廓照进屋子里,他听到她在身后柔声说,“吃饭啦。”
魏文波坐到桌前,塑料盖的封装被他慢条斯理地揭开。
黑芝麻和黄米的汤圆各占一半,融了糯米的汤上还飘着绿绿的葱花和白色的芝麻粒。
他望着那碗汤圆,迟迟不动筷子。
“你今天辞职的话,我还可以让人事把你这个月的工资发满。”
“你说什么?我不辞。”
“你不辞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得出工资。你最好还是好好考虑一下。”
郝好眼也不眨,梗着脖子回道,“你管我做什么?我有的是办法。”
“呵,你能有什么办法,再去当骗子挣外快?你自己走到外面街上好好看看,现在的情况有几个人能给你骗。我要是发不出来工资你房租都要交不起了,你吃什么喝什么?没能力的人没资格逞能!”
窗外最后一抹光也随他的话音落下而消失。
郝好站在那里,鼻尖红红,眼睛里的泪花因为她的努力克制而打颤,小腿肚绷着股劲儿不让她走。
她只给自己一分钟的机会,一分钟,60秒,钟表上的秒针只需要转动60次,可这还是郝好第一次觉得,一分钟是那样的漫长。
“好,我知道了,我会辞职的。”
她垂下眼,语带鼻音,不再犹豫径直朝门走去。
“等一下。”
他叫住她,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郝好不愿再等他开口,拧开门把手就要往外走。
“你家里的口罩,够不够用?”
“要是不够用的话,之前的合作伙伴给我寄了几箱,你拿两箱回去,应该能撑一阵子。”
“喂,张总啊,最近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啊,应该都适应了吧?”
“郝好?你怎么想着联系我来了?还叫张总,你这也太见外了吧。说吧,是有啥事儿想麻烦我呀?”
“哈哈,说来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呢。”
“不好意思呀,那我先挂了,我这还要看比赛呢。”
“别别!”
“怎么?现在好意思了?”
“……”
虽然前路不明,但郝好依然做着所有她能做的努力,甚至比那个身为骗子的郝好跑的还要久。
郝好拜托前老板牵线,找上一个对他们公司项目很感兴趣的投资商,几番交际下来,什么都说好,但就是不投,非说面对面交谈才有投资的可能。对方因为疫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国,郝好却没放弃,项目有什么进展都发过去,也不管对方回不回,各种节日也按时送上祝福。
随着疫情好转,公司又拉进几笔新投资来,他们终于不用继续补那个无底洞般的资金漏洞。
公司正常运转的第一天,魏文波把没发全的工资都发了下来,还给所有人都包了不小的红包。
大家都喜气洋洋的,一团融洽。
然而郝好和魏文波之间的气氛却逐渐微妙起来,魏文波照旧总是在小事上挑郝好的刺,郝好也依然反应迟钝,见人就笑。
但任谁看到都会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之前在低气压的工作情绪中待着,对这些事情不怎么敏感,如今一切恢复正常,他们两个却没恢复。
猜什么的都有,郝好只笑不语,也没人敢问魏文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大家八卦他们的热情渐渐退去,转移到隔壁新搬来的公司的帅气多金的老板上。
1月的时候,有场盛大的商业酒会。
收到邀请函的时候,魏文波下意识喊了声孟梓欣。
当时正站在一旁向他汇报行程安排的郝好打了个磕巴,随即如常汇报。
魏文波反应过来后,揉了揉眉心,“以前都是孟梓欣陪我去,这回就你陪我去吧。”
看着镜子里的人,好像有魔法一样,郝好呆呆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直到镜子里的人也同步做着一样的动作,她才敢确认这就是她自己。
郝好无法准确地去形容这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此刻身上穿着的这身衣服不只是一件需要挑选对比的衣服,而像是她的一部分,本来就该是她的,为她而生。
郝好在试衣间里照着镜子转了好几圈,外面的魏文波等不及开始催她,她才磨磨蹭蹭从试衣间出来。
“真搞不懂,换个衣服而已要这么磨叽,这么费劲的话干脆就不要出……”
“你,出来了。”
魏文波看着眼前这个天天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女人,说了一个陈述句。
由老张牵线的投资商如期在会场出现,郝好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被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不及轮到他们,对方已经摆手谢绝。
郝好提着有些过长的裙摆,稳稳地踩着7.5厘米的高跟鞋就要跟上去。
魏文波拉住她,“等会儿再去,你现在去了招人烦。”
手不动声色地躲开,郝好嘴上应好,目光却紧紧粘在投资商的后背上。
魏文波拉不住她,只好收回手,不放心地叮咛,“这次谈不成也没关系,他本来就很少投资国内的项目,你尽力就好,但是别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舞池中央,魏文波正揽着楚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跳圆舞曲。
郝好提着裙摆向这边小跑过来,脸颊都跑得粉红,一双带笑的眼在人群中寻找着魏文波的身影。
最后视线落到他身上,落到他挺拔的身姿上,落到他极富生命力的每一个动作上,仿佛指尖都染上跃动的金光。
那光不由分说跳进她眼睛里,让她的眼睛痒痒的,那生命力,她不曾拥有过。她所拥有的,只在办公室那方小小天地里,她却什么也带不走。
天台上的门吱呀作响,门被人打开,下一秒,她看到魏文波朝她走过来。
郝好想走,她的脑子告诉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天台凉风再配上孤男寡女,不是要互诉衷肠就是要虐恋情深。
她不想,也不要。他魏文波是什么人,她郝好又是什么人,她可太清楚了。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两条一辈子都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是腿却不听使唤,怎么也动弹不得。
“你怎么哭了?”魏文波走到她面前,双臂随意地搭在防护栏上,歪着头看她。
“没有,只是天台上风太大了。”郝好拿手背抹了抹跑出来的眼泪,转过身来背靠着护栏望着不远处的那扇门。
“你有话跟我说?刚才跳舞的时候看你往我这儿跑,一转身你又不见了。”
“没什么事,就是那个投资商愿意给我们投资了。”
“好事儿啊,那你难过什么?郝好,你认真跟我说。”他一脸认真地望着她。
她侧过头,凝望着他的眼睛,一秒又一秒过去,她有些着急,明明以前看他时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容易就读懂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读不出他眼睛里的情绪了。
她越努力却越看不清楚,急得又逼出泪来,焦急之间竟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来。
“你是不是想涨工资?”
“是的。”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心脏猛然漏跳两拍,郝好才反应过来魏文波刚才讲了什么话。
“你说什么,涨,涨工资?”
魏文波挑挑眉,笑容温和,“对啊,别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你哭什么?不就是嫌工资低嘛,你跟我说我给你涨就是了。你放心,咱们公司现在节节高升,不差你的工资。”
郝好的脚被冷风煞得疼,她在原地跺了几下脚,“我没这个意思。”
“哦,那就不涨了吧。”他无所谓地摊手,嘴角上扬,倚着护栏看这座城市的华灯初上。
“别,”她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埋进围巾里,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涨吧。”
“什么?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真讨厌……”
还没摸到,又被她躲开。
魏文波收回手,头转到另一个方向去,嫌弃道,“你有头皮屑。”
郝好抖了抖自己的脑袋,还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围巾,明明一丁点都没有。
“哼,你才有头皮屑,你脑袋上长满了头皮屑!”
她又像一只小呆狗一样,别人说什么她立刻理解到字面意思,脑子就跟生了锈一样不再往别的地方思考。
见魏文波露出无语的表情,她还做起鬼脸,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她欠揍的样子大声呼喊着“有、本、事、来、打、我、呀!
“你好大的胆子!”
魏文波摆出凶狠无比的表情,嘴角却在暗暗上扬。
他出言威胁她,“怎么,我看你是不想涨工资了吧?”
“啊?”
他如愿看到她吃了瘪却因为不能奋起反抗进而眼带隐隐怨恨的模样,开怀大笑,身体如同一件乐器,同这笑声共振。
突然下起大雪来,一朵朵雪花落在她手上,每一朵都是不同的形状,最后都被她手心的温度融化。
她仰起头,“魏文波,那天在便利店,你为什么给那些伞扎那么多洞洞。”
他满不在意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因为淋过雨,所以想把别人的伞撕烂。”
“是不是很幼稚?”
“嗯。”她重重点头。
“嗯?嗯你个头啊,你怎么敢跟老板这样说话!”
“喂,痛诶!”
9月初,孟梓欣给孩子摆满月酒,魏文波郝好皆收到她的邀请。当天魏文波有事走不开,包了个红包交给郝好,让她去的时候一起交给孟梓欣。
郝好准备出发的时候,公司里对以前孟梓欣和魏文波关系的窃窃私语如长了脚,追在她屁股后面走。
郝好加快了脚步。
孟梓欣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因为爱情和金钱的滋润,面色越发红润,整个人珠圆玉润的,如一块上好的无暇白玉。
摆好酒,送完客,孟梓欣把一点都不舍得给别人抱的宝贝女儿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晃悠着交到郝好怀里。
怀里小孩子的脸尚未长开,冲她皱巴巴地笑。
郝好轻轻戳了戳她的酒窝,浅浅的小窝像装了一碗甜酒一样,戳一下就嗅到幸福的味道。
小小的尘埃在光影里打转,郝好站在那里,好像一副温柔的画。
孟梓欣没忍住开口问,“谈恋爱没?”
“还没有呢。”郝好笑笑,把怀里又睡过去的小孩子放回摇篮里,跟着孟梓欣往客厅里走。
“有喜欢的人?”
“嗯,应该算是吧。”
“欣欣姐,我想知道,当初那么多人投简历,你怎么就直接让我接了你的班?”
“要不是老张联系我帮你找个工作,你那简历根本就进不了我的邮箱。”
“老张?他,让你……帮我找工作?”
她还以为他……
“对呀,他说你毕业就在他那里工作,没什么社会经验,看你不太机灵就给你安排了事儿少的职位。他那里以前哪有做三年底部导购既不升职又不被开除的……”
孟梓欣娇俏的红唇开开合合,郝好的世界却如消了音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平平无奇的星期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郝好再一次被困在便利店。
雨势变小的时候,她撑起伞走出便利店,在转角处瞥见在雨幕中抱作一团的魏文波。
他蹲坐在墙根,头顶上的屋檐很短,大半个人都被淋得湿透,他穿一身灰色卫衣套装,柔软的布料把他平日里露在她面前的刺都包裹了起来。
郝好走到他旁边,把伞分给他一半。
2022年1月21日,魏文波的哥哥去世。那个一直让父母引以为傲,一直处处优秀到把魏文波的光芒全部盖住的人,却撞上了0.2%的死亡率。
郝好和魏文波在一起了,她决定什么都不去想。
明明刚在一起,两人却已经步入多年夫妻的模式。魏文波一抬手郝好就知道他想做什么,郝好眼珠子一转魏文波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饭和家务都有专门的阿姨帮着做,下班后的消遣往往是在家里加班,除非有时郝好实在对魏文波不满,魏文波便会自觉地放下工作陪她去想去的地方。
3月初的时候,两人领了证。郝好父母对魏文波颇为满意,魏文波的父母则因为痛失长子,对小儿子的期盼就是活的开心身体康健,于是并不在乎郝好是谁,看着魏文波的笑容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期一定下来,各种杂事就扑面而来,郝好忙前忙后地比较,魏文波却帮她捏了捏肩,让她不要很辛苦,犹豫不决的时候就选自己最想要的那个。
到了构思请帖内容的时候,魏文波还特意凑过来看。
“呦,郝同学,你这请帖打算怎么写呀?有没有不会写的字呀?不对呀,清华的学生怎么可能写不出来?”
“滚!”郝好一个爆栗捶过去,“看你那贱不嗖嗖的样儿,有本事你来写啊?”
“我来写就我来写。”说着,魏文波果然坐到桌前写了起来。
字字清秀,句句流畅。
郝好瞧着一脸轻松自如的魏文波,左瞧瞧右瞧瞧,没头没脑突然问了句,“你该不会是清华的吧?”
魏文波挑挑眉,捏着她的脸笑她,“我怎么可能是清华的?毕竟我们郝同学这么聪明都没考上清华,你说是吧?”
眼睛里的火光燃了起来,两记软绵无力的拳打到他胸口,“找揍吧你!”
魏文波一把把她拽到床上,挠着她的痒痒肉,故作可怜兮兮地逗她,“嗯?你还真的舍得揍我?”
引得郝好红着脸笑个不停。
2022年3月21日,魏文波与云南的合作商完成洽谈,拓展了新的合作业务。飞机票原定于两天后,但魏文波想赶紧回去见郝好,亲眼看她试婚纱。
下午14时52分,飞机应该到达广州白云国际机场,然后便是数小时的等待时间,再转机到北京。
但是自魏文波上了飞机,郝好没有再收到一条信息。
飞机在2022年3月21日14时38分许于山林坠毁,搜寻工作无比艰难。
2022年3月21日,救援队发现客机残骸和碎片,但尚未发现遇难者遗体……
3月22日凌晨,尚未发现幸存人员……
3月26日下午5时,尚未发现幸存者……
3月26日晚,确认航班123名乘客和9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
次年8月,郝好在清华校园遇见了张立时和他的女儿张沫沫。
许多年未见,张立时已经从半个土老板变成一个标准的商人,甚至身上还沾染了些墨水气,乍一看还是挺唬人的。
然而当他盘着核桃串一开口,郝好就知道,老张还是那个老张。
“郝好?几年不见你可是厉害了,当年让你装清华的学生,结果现在真进了清华,不愧是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张沫沫翻了个白眼耸耸肩,真是受不了她老爸的自恋。
她走上前,拉起了郝好的手。
“郝好姐!你比以前漂亮多了!”
张沬沫激动地拉着郝好的双手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粉嫩的嘴唇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诶,你是不是交了什么阳气特别旺盛的男朋友?”
“小孩子别问这些。”郝好故作生气地甩开她的手,悄悄红了脸。
“什么嘛,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下午四点,郝好边在黑板上练字边等老教授过来。
四点一刻,老教授左边嘎吱窝夹着本鲁迅杂文集,右手拿着个玻璃茶杯走进教室,身上背着的小蜜蜂还忘了关,走起路来衣物的摩擦声都被放大。
于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心情挺好?”
郝好笑着点头,“嗯,是挺好的。”
“你那篇论文收到消息啦?”
“不是,就是遇到了以前认识的人,感觉大家都在往前走,我也该往前走才对。”
“你不是一直在往前走嘛,我的学生要是有你往前走的一半心态我就知足了。”
郝好笑笑,小声道,“您不懂。”
平日里耳背得很的教授这会儿倒是听得清楚,背起了手,“哼,我不懂?我看你才不懂,我活了多少年,你才几岁,就你们年轻人心里装的那些东西,我又不是没装过。”
“你这人就是爱顶嘴,得改,不改吃亏一辈子要。唉,要是有机会,我就让你和我之前一个学生见见,好好跟人家学学,那孩子有才华又谦卑。”
教授的话郝好是左耳进右耳出,她随口应道,“好啊,有机会一定见。”
“倒是今年,这小子逢年过节的也不来看我了。”
“可能是忙吧。”
“唉,忙,年轻人忙点儿好啊。”
“不过说来也巧,那小子也是武汉的,上完大学就没回去,在北京工作,就跟你上一份工作做的什么什么科技很像。”
“哦?这么巧啊?他叫什么名字呀,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姓魏,叫文波。”
粉笔尖陡然在黑板上顿下歪歪扭扭的一笔,那一笔毛刺张牙舞爪地看着她,她不去擦,接着写下一个字。
“他呀,我见过,跟您说的一样,待人温和有礼,听说还挺有能力的。”
“是吧,我就知道……”
黑板全部写满了字,可郝好不想转过身去,她抓起黑板槽里很久没被人磕过的板擦擦起黑板,霎时间粉末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大颗大颗热热的泪珠滴落到她的白色裙子上,像一个个未开的花苞。
1994年12月31日,郝好平安降生于这世间,重6斤8两。
郝妈想给郝好取个文艺点的名字,郝爸却坚决要用郝好这个名字,说是想让她做个很好的人,然后就能拥有很好的生活。
可郝好不这样想。
老教授小跑到讲台上把她从无尽的粉末中拽出来,戳着她的脑壳骂她,“都呛得这么厉害了还不知道往边儿上走走,早知道你脑子这么迟钝我当时就不该招你进来!”
郝好看着教授皱眉噘嘴的可爱样子,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招都招了,可不能反悔喽,反悔的话可对您声誉不好,我可怕有人说您眼光不好呢。”
“你呀你呀,也就在我这个老人面前耍耍你那小女孩儿的嘴皮功夫,到外面去试试,哪个不骂你?”
“哈哈,那可说不准。”
郝好继续在黑板上写起字来,眼泪还在流,嘴角已经止不住地上扬,郝好觉得,她的生活好像一直过得都不错,不过,倒不是因为她这个人多好,而是
——她遇到的所有人,都特别…特别…特别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