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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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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第二天,师青玄又遇见贺玄。
他依旧和小乞丐搭伴。小乞丐也无精打采地,搭起一只手遮日头,说:“哥,你昨夜里听没听见有指甲抓窗户的声音,响了快一夜,那声音离我好近,吓死了。”
“唔……”师青玄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四面望望说;“这边人少,我们过到那条街去。”
他提起手里的胡琴,那是从前纨绔生活的风雅情趣,如今却是他谋生的手艺。他现在才知,原来贵公子的一点雅兴,也得磨破穷人的皮肉。
胡琴是很久以前青楼歌女的赠礼。那人得了痨病,被老鸨悄悄丢在破庙后殿,将死未死。
师青玄彼时被黑水扔在这里已经有小半月,刚从精神恍惚的状态里稍稍恢复。主动照顾病重的歌女,他的动机除了生来就被授予的君子道德,还有他用被生死变故锈住了的脑子推磨了小半月得出来的想法。
他要死。
“死亡”是什么?
师青玄从未正面,真实地接触过死亡。他作人时是富贵闲人,少时又脱胎换骨作天上仙,他想死亡若有遍及众人的具象,便在天灾人祸之后,饿殍满地,浮尸遍野,令人生惧;若是单发生在一人身上,难道还比九天雷劈,历劫飞升更痛苦吗?
他偶尔好奇,思及地师死后立地飞升,去问他:“明兄,死是什么样?”
从前注意了但未入心的细节却在此时清晰起来,成为令人悔之不及的先兆。
他记得贺玄那时难以言喻的神情。贺玄动了动嘴唇没说话,在久的他以为贺玄没听到时,嗤笑一声:“连你也会问这样的事。”
他们站在冬日的寒风里,贺玄话音没到师青玄耳畔就被风卷走,于是师青玄大喊一声:“你说什么——”
他看见贺玄轻轻摇了摇头,淡褚色的夕阳惨淡地坠在山头,远处的歌楼酒家渐次亮起灯来,整一条街的灯火辉煌,向更远处的人间富贵延伸而去。
途径他们身旁。
及至师无渡被杀,“明兄”变成“贺公子”,师青玄来不及悠哉思考,就一把被抓到真相跟前,那兴起而问的话题,也逼近至此。
如果,如果以此废神之身,去沾染痨病之人的病气,是不是不必去面对这些倾厦裂柱的破事——原来我是无知的加害者,原来我风光底下垫尸骨,原来我是原罪!
我是原罪。
不如去死。
师青玄瘫在冰凉的砖地上望着荒败的瓦顶,突然笑出声。
这算什么?好像他这半辈子,就像个攀在金殿上的小蚊虫,人把宫殿戳塌了,他才知道这是一场金箔搭成的幻梦。
他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戛然而止——
要是进了地府,见了师无渡,又当如何?
他想到他哥临死前目眦尽裂的神情,想到身上担住的血海深仇和滔天孽债,那些捆绑了他的呼吸和想法的陈年锈锁,横尸在他慷慨赴死的黄泉路上。
原来人在万念俱灰的时候,想到亲人期盼,家人嘱托,也会回信转念,只怕难见黄泉先祖,负妻背子。师青玄即使知道他哥可能魂飞魄散,可能魂锁黑水,也忍不住觉得师无渡总会见到他那个窝囊的样子,见了会生气。更不要提此时苦痛,命债难偿,难道因他而生的果,还要撇开不受?
歌女这时醒了。
师青玄没再想,赶紧凑过去照顾人。十四五岁的女孩子,被严苛的生活和病痛折磨的单薄瘦弱,见师青玄过来撑着背过身去,一把好嗓音现在像断弦琴 :“别过来……肺痨病不能近人。”
“没事。”师青玄嗓子也哑了,像撕帛。他走到屋子另一头,把破絮薄被抱来给女孩盖上,他垂着眼勉强给她掖被角。不敢多掖,扯两下就破。
“没事。”他想说,谁又比谁先死啊。
没说,换了句话。
“我一直在。”
之后的几天,师青玄一直照顾她。这女孩名叫知春,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师青玄能做的,也只有陪她慢慢捱。
他们偶尔说说话。
“下雨了。”知春说。
师青玄应了一声,起身要去关窗,又给知春拦住了。
于是二人一起看雨,看雨帘从长出荒草的瓦檐上挂下来;看屋顶漏雨,师青玄拿了个破钵接着。雨珠子落在钵里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简直像有人在敲木鱼。
知春问师青玄从前的事,说:“你从哪里来啊?”
她问的太笼统了,一个人流落到这样的地步,想必经过很多苦事,因此不敢多问,说出口简直像句偈语。
师青玄受此一问,有点恍惚。前尘过往,一句难厘清。因此他答:“我从大荒来。”
谁不是从大荒来?各人的大荒又别有不同。
知春笑了一声,连着数声咳嗽,背过身去。师青玄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答家乡籍贯都合适,他说的摸不着头脑。
而知春竟也回应了。
于是也笑。
她的病不好了。
知春死的时候也是雨天。
很平常地,像每一个雨天。
她说:“我要走了,小师。”
说着抬起手向师青玄。
师青玄跪坐在她身边,见状伸手去捧住那只手。知春吓得用力挣手,直咳起来,她挣不动,哑声说:“别靠过来……会死,别。”
她几近于哀求。
平日里也总是这样,师青玄不在意,可是知春每每咳嗽便背过身去,她总觉得师青玄有前途,还能好好的活一辈子,她总觉得带累他。
师青玄安抚着她,病中人体弱,她挣得直喘,青白着脸将去未去。知春慢慢睡着,师青玄坐在那胡思乱想。
他想,原来死亡是这么一件事:生命的绝望的流逝。原来贺玄见过那么多绝望,那就像黑水域晦暗的天色一样,它罩着人,却使人摸不着也掀不去。
凡人做了神仙,神仙们都觉得人命如蝼蚁,死亡是轮回其中一环,世间万物多变,而规律不移,此天道也。由凡人做成的神仙已然忘记死亡是怎么具体的一回事,人命渺渺,不必敬畏,于是舛运重压在贺玄们的命弦上。
“下雨了。”
知春昏了一会儿醒了,她慢慢转着头,眼珠奇亮。这会儿她有力气说话,沙哑嘱咐师青玄说:“我把……那胡琴给你,”她断断续续地,“小师,你要活……好好的活着,你的路长……路长着呢。”
哦。
师青玄心想,她原来知道。
她知道我妄图求死。
他的情绪一瞬间被抽干了,模模糊糊的觉得自己坐着又飘着,什么都没说又像说了很多,他觉得自己像一棵干燥枯萎的树,因为绵长不断的梅雨,要腐烂了。
他突然在这荒唐的处境中笑出声。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有什么路啊?我害过人害过神害过鬼!我哥被我害的掉头丢魂,我朋友给我害得全家灭门!”
他抱着头,崩溃的道,“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想死啊……”
知春闭着眼,气都喘不匀了。她也不避讳病不病了,去够师青玄的手,够到了就紧紧抓着。
“活着……,”知春很用力的说,“活着就已经很勇敢了。”
“我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家里被抄了,于是被卖做官妓,”知春几乎是气声了,“我娘带着我偷跑出去,藏在风水殿里,他们追来了……”
“追来了……我娘把我藏在供桌下,那些人把她捉去,我好害怕……半夜肚饿,偷偷吃贡品,吃着又伤心,觉得没有活路,天明就会被官兵追拿,晚上梦见风师娘娘,她说‘别怕,吃饱就好’,她说‘活着最重要,活着就很勇敢了’……”
“那时天明之后,我从风水殿出来,竟然没再有人来追我……我牢牢地记得她的话……”
师青玄恍然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大约五六年前的事了:他来人间寻访,偶见一列官兵追着一对母女向风水殿去了,便暗暗留心,夜里托梦。人间事不好插手,他也只能安慰一下女孩子,吓跑追捕她的军将,徒作安抚。
知春将死,末了几句说的又快又急,好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这是曾经风水殿,小师,你人这样好,我日日夜夜在心里祈福,神仙会听见!风师娘娘会保佑你!你要活着!她保佑你……”
知春喘息着,望向蛛网蟠结的庙顶,近乎无声的喃喃:“下辈子……我若有来世……”
她停止呼吸的时候,眼角的泪还没滑落。
师青玄愣愣坐在她旁边,他摸着她的手渐渐凉下去。死亡原来是这样的:人从一个有悲有喜的个体变成一块尸肉,烧化了就是一撮灰,这捧灰是曾经的同伴,也是未来。死亡便是永别,也是同来同去的密告。那些因果循环,天地岿然,慈悲地遥远又残忍。
她将要离你而去,归于它界了!这样巨大的悲恸,岂是后世有福就可平慰得了?
师青玄痛痛地哭起来:“你别死,别死!”他抱着知春的手,“我求你了,别死!风师在你旁边呢,你别死别死别死别死……你救了我啊……”
模糊泪眼里,他望见窗外夜空里黑白撕驳,轰隆一声雷劈下来。
“师青玄!”小乞丐一声吼,“你不要命了!”
马蹄跺地,随及一声嘶叫。小乞丐一把拉过愣神的师青玄,扯着他过到路边。
恍惚间师青玄仿佛看见一片黑色衣角。
一些回忆里的情绪没有消散,密密的浮着泡高起来。
“那……”他踉跄站稳,缓一会儿后终于回魂,艰难地咽唾沫,“那救我等狗命之人呢?”
“还是那个,”小乞丐用下巴颏指了指,那厢贺玄正放下驭马缰绳转身,“我说哥你也怪,这人可是第二次救你,这么有缘,又看起来这么有钱……”
师青玄猛吸一口气,闭眼缓缓吐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和他没缘,和他的富贵更没缘。”
他揽过小孩转身走,小乞丐十四五岁,营养不良不长个,十分介怀,老觉得有师青玄大力揽肩的锅,遂撂开师青玄的手,眼尖的瞧见他手腕上一片猩红,吓了一跳道:“你这手怎么回事?”
师青玄索性大喇喇挽袖露出来,情意浓浓地说:“孩子,我不久于人世,”他语气切切,“我只求你,最后叫我一声爹!”
小乞丐闻言道:“叫你一声有肉吃?”附赠一个白眼。
师青玄:“没有。”
小乞丐又翻了个白眼,领着头走了。后边师青玄敛住笑回头看了眼,不远不近地缀上。
此后一二天里,师青玄还是觉得有人追着他,他知道是谁,却闭眼捂鼻束口作不知状。
心知肚明的,那角玄衣常常落进他眼角余光里,像一只追着他不放的黑凤蝶,白天见了心里大恸,夜晚必要有一场梦魇。
他梦见他被按在黑水岛四口棺前,血腥味刺鼻,血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衣袖往地下流。
师青玄循声去看,师无渡的头掉下来在地上滚两滚,脸面朝天的停到他脚边。
“哥……”他嗓子里像有什么糊住了,于是声音微弱而模糊,像鸡仔被扼住了喉咙,而后嗓音劈裂,“哥!”
像草书一捺出去落纸的飞白。
身后有脚步声遥远地传来,一步如一声滚雷,沿着天边泛漫的乌云渐近。
他转过头,他的手腕被铁链缚住了,于是肩颈很别扭的倾斜着。血淋淋的罪孽与令人腾挪不能的厄运,终于化作实物,落在他这源头上。
贺玄站在几步之外,眼神平静地望着他说:“下雨了。”
“我跟你说,”小乞丐手与口默契得当,互不误事,边嚼边夹边说,“这汉子肩压不得,压了,”他费力咽下去,师青玄掉脸向小二又要了二两猪头肉,小乞丐截住话头,惊奇的说,“哥,你发财了呀?这么些肉,要多少钱?”
“你吃就是,”师青玄说,“吃完再说。”
小乞丐没再说话,很快扒完饭。师青玄伸手进衣袋取银票说:“我把二胡卖了,还有点钱,给你你要收好。”
小乞丐没接,只是看着他。
师青玄强塞在他手里,“你这么大了,别再混在庙里,学学手艺营生,怎样都好。”
“你要走?”
“是啊,”师青玄坦然的说,“我活不久了,用不了这么多钱。”
小乞丐只是说:“怪不得你那天说不久于人世。”
他从小混在乞丐堆里,有人来有人走见的多了,又常听说书先生讲,江湖规矩,人去时不必挽留,各人自有归路。
于是非常江湖气的把银票收了,一句话没说,望着师青玄混在人流里的背影渐没了,突然觉得始终没明白“各人自有归路”是什么意思。
努力加餐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