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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两日后,柳府。

      柳成垣一身酒气,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晃荡进了府。才转过回廊,便听得身侧一道怒喝声。

      “陆蒙都已经被圣上禁足了,你还不知收敛,又跑哪去了!”

      柳成垣被自己亲爹一嗓子喊得下了一跳,大着舌头道:“爹,圣上禁的是陆蒙的足,又不是我,您成日拘着我做什么?”

      来人四十来岁,着一件沉香暗纹衫,蓄一把齐整文士须,正是柳成垣父亲,户部侍郎柳怀安。

      他几步抢到儿子面前,用那惯常总带几分急躁埋怨的语气道:“你当圣上只发作了陆蒙,我便不知你做了什么混账事吗!找人做伪证的事,我都听你叔父说了!这紧要关头,你还不知道低调!”

      类似的事柳成垣做过不少,凭着柳氏在京城的地位,即便得罪了谁也向来没人敢声张的,哪晓得这次会闹这么大?

      柳成垣委屈起来:“我没想惹事,我原本也想低调的!我那日出门,都只带了十几人!谁知道陆蒙会突然跑出来,闹出那么大动静!”

      柳怀安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脑袋上点了几下,叹息一声:“好在圣上没追究你。也是陆蒙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偏在这关头去惹圣上不悦,关着他也是该。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杀死陈观行那老东西的凶手,旁的都是小事。”

      说完,他审视地打量柳成垣:“陈观行的死,该和你没关系吧?”

      柳成垣震惊地看着自己老爹:“爹,您说什么呢!您怀疑我?陈老狗的确惹人厌烦,可我就算有贼心,也没这个胆啊。他可是户部尚书,在天子脚下把人头砍了,这……”

      他打了个哆嗦,摸摸自己的后脖颈:“这也太吓人了。我只是借机弄了张搜查文书玩玩而已。您不问我,我还以为是您……”

      柳怀安吹胡子瞪眼:“以为是我动的手?陈氏这几年本就和咱们家不睦,陈观行一死,我又是最可能得利的人,头一个要被怀疑的人就是我,我还上赶着找死!再者我便是要杀他,也不能让他的尸体在京郊被人发现!”

      柳成垣心大,拍拍自己老爹的肩膀:“不管这事是谁干的,反正不是咱家人做的就行,咱们身正,不怕他查!而且……”

      柳成垣说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老爹,我有大事要做呢。凶手的事,你不必烦忧。”

      按着柳氏权势,柳成垣即便是做了什么,也无需担责,何况此事的确和他无关,他半点未觉得自己会有任何危险。

      “你有什……”柳怀安微愠,可话说一半忽地意识到什么:“等等,那日朝会,弹劾陆蒙的那监察御史……好像是总和你一起吃酒的?这人该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柳成垣面上闪过一丝得意:“谁说我就做不了大事了?他陆蒙那般嚣张,在京城中无人敢惹。可是怎样,如今还不是被禁足府中,门也出不去?”

      “混账东西!”柳怀安怒道:“陈观行的死,陛下本就最是怀疑咱们家,你还偏要招惹陆蒙那混子!他是好惹的吗?便是要推个凶手,也该挑个软柿子,你怎么就敢去招惹他!”

      他越说越是着急:“若陆蒙知晓这事背后是你的手笔,按那混子的脾性,回头闹起来,陛下更要怀疑是咱们在找事!”

      柳成垣却是不屑,笑得志得意满:“放心吧爹,这一次,我可有把握!”

      柳怀安皱眉:“你这几日早出晚归,便是在谋划这个?咱们家和陆蒙又没什么干系,你好端端害他做什么?平白招惹麻烦!”

      “怕什么?他陆蒙就是再厉害,如今被圣上禁足,也不过是困兽而已,根本……”

      嘭——

      柳成垣话未说完,只听一声巨响,府门已被巨力推开,铁甲铿锵之声迈着整齐而急促的步伐逼入府中。

      父子俩皆被吓了一跳,忙向门口奔去,便见无数赤金轻甲气势汹汹闯入柳府,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声势浩大,脚后铜管喷出的白烟缭绕间,竟连府门也要看不清。

      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金枢卫!

      柳成垣被吓得酒醒了八分,柳怀安也心下忐忑迎上前去:“诸位是来办差的么?这里是我家私宅,若无……”

      “传圣上口谕,刑部侍郎柳成垣乃陈尚书命案重要嫌犯,宁安侯府或牵涉其中,需即刻将嫌犯带回待审。为避嫌,这案子便不劳刑部继续查证了。柳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柳成垣霎时面色惨白:“不是我!我没有!怎么……怎么会查到我头上?”

      “您有没有嫌疑,需得我们审过后才能知道。带走!”

      ***

      外头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大早牧衍便被唤走,换成了他的亲信前来跟着江瑀。

      江瑀对此并没什么反应,午饭后正趁着阳光好在院中散步,便见院中一棵桑树下聚了好几个丫鬟婆子,正焦急地举头张望。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初入枢机营那日在校场见到的小姑娘身边的侍女。

      抬头看去,果真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哈哈笑着骑在枯枝上拍手。

      瞧见他二人,丫鬟忙朝他们奔来:“劳烦大人帮帮忙,小姐她爬到树上不肯下来!若是摔着了,世子必要怪罪!”

      牧衍那亲信话不多,见状忙摘了刀朝树下奔去。

      江瑀不由微微皱眉。

      丫鬟称陆蒙为世子而非总督,想来是端亲王府家奴。可端亲王妃病逝多年,端亲王体弱,并无妾室或续弦。

      整个王府上下,谁能有这般年纪的女儿?

      陆蒙尚未娶妻,总不能是他自己的。

      江瑀一边思量,一边拨弄着汤婆上的蓝穗,见不远处那人已抱着小姑娘跳下了树,叮嘱了丫鬟们带她回去,而后便重向江瑀走来。

      他正要开口询问,忽地便听到院墙外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逼来,像是无数轻甲一齐燃烧石脂水的声音。

      江瑀面色微变,向那方向看去,可院墙修得高,什么也看不见。

      正在这时,院门忽地被推开,牧衍面色凝重疾奔而来,甚至来不及解释:“公子,快随我来!”

      江瑀隐隐察觉到什么,一边跟上牧衍脚步,一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牧衍只沉默着替江瑀开路,似乎正在思考是否可以将情况如实告知,半晌后终于还是开口。

      “金枢卫查到柳成垣柳大人或许是陈大人命案重要嫌犯。但因他身为刑部侍郎,为着避嫌,刑部不便继续插手,皇上下令金枢卫亲自严查。可在今日查审过程中,柳成垣咬出了世子。”

      江瑀一怔。

      这变故倒的确在他预料之外。

      其一,他没料到嫌疑怎会突然被引到柳成垣身上。其二,他没料到柳成垣竟这般随意就将陆蒙扯了进来。

      这些日子他在外的人手也一直在查这件事,却始终没有结果。若此事真为柳成垣所为,他如何能有这般本事,将线索扫得如此干净?

      “您这边走……陛下重视此案,既然世子有嫌疑,枢机军营自是得待查。前几日世子和柳公子在暗巷冲突之事闹得动静太大,陛下想来也是听到了些风声,此番恐怕是冲您来的。”

      江瑀体力不支,不过奔走这片刻,便已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轻甲金属碰撞的声音已愈发逼近,想来金枢卫已至门外。

      牧衍忙加快了脚步,拉着江瑀想要奔入屋中:“如今世子被禁足,我身为他亲信,怕是也要被带走调查,不能再继续保护您。世子吩咐过,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您的行踪,尤其是陛下!若是您被陛下看到……”

      嗡——

      沉重而规律的轻甲踏步声重叠在一起,一下下擂击上江瑀的心脏。金属铮鸣与蒸汽燃烧的声音,随着那一声陛下猛地捅入江瑀记忆深处,那座最黑暗的牢笼。

      他视线被染上一片血红,一阵阵眩晕起来,四肢如同被缚上无形的镣铐,沉重得不听使唤。

      龙纹金袍的身影恍惚出现在眼前,如同冰冷恶毒的毒蛇,扼住了江瑀咽喉。

      “江瑀,”他居高临下地说:“我如今是皇帝了,你该称我一声陛下。”

      他手指向下,钩住了江瑀衣襟:“朕如今,拥有大梁最至高无上的权柄。你为朕开心吗?”

      不……

      走开。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再不走,金枢卫便要进来了!”牧衍焦急的声音传来,却如同隔了一层水雾一般,让人听不清楚。

      不能……不能再落到那个人手里。

      他得跑。

      可是双腿不听使唤,半寸也移动不得。

      江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如同沉沉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公子!”

      牧衍见他神情有异,急切之下也顾不得其他,便要伸手来拽:“公子,得罪……”

      嘭——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外力粗暴撞开!

      金属鞋跟重重踏上青石地面,冰冷的命令随之落下:“搜!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来不及了!

      牧衍瞳孔一缩,几乎是用尽全力将僵硬的江瑀猛地拉到陆蒙书房门口,往前一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江瑀身形:“世子书房中有暗室,您快进去!”

      江瑀踉跄几步,手指触及冰冷门框,却不住颤抖着,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那边是什么人?”

      率先闯入的金枢卫看到了牧衍,大步流星而来,金属甲页摩擦发出锵啷的刺耳声响。

      江瑀一口气也喘不上,手脚皆重如千钧。

      完了。

      他知道,只要落入那个人手中,那无论什么样的面具都将无法掩盖他的身份。

      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从何处翻出,精准扣住了江瑀手腕。

      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江瑀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一股力道带入屋中。

      嘭一声,屋门关上,将金枢卫的追问与牧衍的阻拦声都关在了门外。

      江瑀这才缓过神,猛地深吸一口气,腿下一软向后倒去,被背后之人稳稳扶住,包裹入炽烈的松木香中。

      他闭上眼睛喘息几许,竭力让自己定下心神,推开了背后之人的搀扶。

      睁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冰冷语气:“你不是在禁足么?既是有嫌疑,想必去查你的金枢卫此刻也该到端亲王府了。偏在这时候跑出来,你是故意想惹皇上生气?”

      “这不是担心你么。听说他们要查枢机营,专程冒着惹祸上身的风险来看你。”陆蒙说起话来吊儿郎当,目光却细细打量着江瑀:“你方才……怎么了?”

      江瑀轻嗤一声,片刻功夫已然平复颤抖:“说的像是专程为我来这一趟。柳成垣空口无凭,即便指认了你,也根本拿不出证据。你堂堂枢机军总督,单凭这样的空口指认,不该让金枢卫这样大张旗鼓来查,更不该直接来查枢机军。”

      两人对视,彼此皆对这话言外之意心照不宣。

      不该查却也还是查了,只能是皇上的意思——他对陆蒙不满已久,早晚得等着机会查他一次。

      陆蒙抱胸挑眉,笑道:“看来你这五年是当真没闲着,没少查我啊。”

      “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你有功夫在这里和我斗嘴,不如担心金枢卫会从你这里查出什么。”江瑀道:“牧衍至多不过拖延些时间,根本没有理由阻拦。有什么不该让他们查的,还不抓紧藏?”

      “我这般忠心耿耿,这间屋子里最不该被他们发现的,也只有你了。”陆蒙收了桌上文书,道:“我这屋子有暗室,稍后你躲进去就是。”

      至少在这一点上,二人目标一致。若江瑀被在陆蒙的房中发现,那么他们两人皇帝一个也不会放过。

      江瑀没有打探陆蒙私隐的意图,拂袖转身,见门外牧衍还在竭力阻拦,淡然道:“这事奇怪。柳成垣没这么大本事,让这么多人直到现在才找到线索。怎的突然查到了他头上?”

      “是陈氏查出来的。或许是当真急切地想找到杀害他家二公子的凶手,也或许只是想扳倒柳成垣罢了,谁知道。”陆蒙这屋子怕不止一个暗室,这点功夫,桌上公文已经全然没了踪迹。

      他收起桌上最后一张信纸,道:“陈观行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暗巷的醉西风酒馆,可惜暗巷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醉西风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太乱反而不好查,这才拖了这么些日子都没个结果。”

      “前几日,陈府小厮想起他家二爷出事前和一个年幼小僧往来甚密,可找到寺庙才知这小僧前些日子无故暴毙了,正死在陈观行死后第二日。继续查下去,发现这人的死和柳成垣有些关系,这才怀疑到了他头上。”

      江瑀没有接话。这小僧他也查到了,可并未发现他和柳成垣有何瓜葛。

      所以陆蒙方才所言,未必全然就是真相。

      金枢卫不比刑部,做事雷厉风行,尽管方才陆蒙动作极快,却也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牧衍眼看已经拦不住。

      陆蒙推江瑀走到了立架前,转动一旁机关,那摆放着无数精致瓷瓶的檀木架便悄无声息滑向一旁,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狭小空间。

      “这地方是我接管枢机营后新建,可惜不能大动,否则易被察觉,便只加了这么点地方。”他说:“进去吧。”

      江瑀进入那狭小逼仄的空间,垂下了眼睫:“看起来皇帝对你不满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屡番忤逆,又在这节骨眼上抗旨出府,他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放过你。真要被金枢卫查出什么,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身边无人可用啊。”陆蒙笑起来,说起话来只带三分正经:“若能有你这般才智的幕僚,也不至于吃这样的亏。已经收了我的玉佩,若我千金相赠,也不愿答应么?”

      江瑀不置可否,冷冷看着陆蒙:“金枢卫要进来了。”

      陆蒙被他反应逗得轻笑,咔哒一声,合上了木架。

      这地方设计得精巧,从里头隔着木栅依旧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光景。阳光透过明纸投入,半点也未觉得黑暗狭小。

      江瑀站立其中,沉默地看着已退到了门口的陆蒙,眼瞧着金枢卫破门而入,站在了陆蒙身后。

      “总督大人不该还在禁足么,为何会在这里,是否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陆蒙无所谓地冷笑着,阳光照映下的深邃眉眼愈显桀骜乖张:“关久了闷得慌,出来玩玩。”

      “近日京城事多,总督这玩的,可不大是时候啊。陛下今日的旨意,想必总督大人该有耳闻,需得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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