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达尔文》何乐迪

52、此心安处是吾乡 “谁叫他跟

　　周一的早高峰，秦尔又迎来了久违的工作日，国贸地铁站换乘时，人潮涌动，他走下台阶时，仿佛置身于瀑布中。
　　秦尔走进华曳大楼，深吸了口气，电梯跳动的数字，牵着他的一颗心。
　　“秦老师？”秦尔闻声看去，身边一个年轻女孩，抱着几份信件，一脸惊喜地望着他。
　　“你好。”实习生的工牌清晰写明了制作部，秦尔感到亲切。
　　“天啊，真的是您，我上周听说您复职了可激动了，我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崇拜您！”实习生小声惊呼着，脸上的喜悦在眼角眉梢跳动。
　　“喊我秦尔就行，别把我叫老了。”秦尔被这一口一个您给逗笑了。
　　“哇，秦老师。”实习生仰头看着秦尔，带着专属于年轻人的崇拜目光。电梯门从负一层上行，打开的瞬间，实习生和秦尔都望去。

　　陈意穿着一身黑大衣，双手插在衣兜，生人勿近的气息快要溢出电梯间。
　　陈意看到秦尔，凝固在脸上的冷漠悄然松动，手也从衣兜中掏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住开门键。
　　秦尔往电梯里走了一步，望着原地不动的实习生，女孩的表情堪称愁云惨淡，秦尔内心腹诽，这人平时是多吓人，威名都波及到制作部了，“愣着干嘛？”
　　实习生听到秦尔的话，立马乖乖地进了电梯，却没忍住抬头偷瞄了陈意一眼，侧脸线条凌厉，像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速写，实习生不禁往秦尔身旁又躲了一小步。电梯镜子映出陈意的面无表情，实习生如临大敌的躲在秦尔身侧，秦尔无奈地笑了笑，实习生瞥见秦尔春风和煦的模样，想起自己刚才在一楼便想开口的询问，实习生鼓起勇气秉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心情，尽量无视着斜后方的陈意，“秦老师，我能加您个微信吗？我也是作曲组的！”实习生还怕没有说服力又加了一句，总是她的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电梯间还是清晰可闻，秦尔点了点头，打开微信的二维码，将手机屏幕微微侧向女生。
　　“谢谢！”实习生欣喜的惊呼在电梯间回荡，“叮”一声电梯抵达，陈意的手抵着打开的电梯门，秦尔蜻蜓点水般的看了陈意一眼，又飞速挪开。
　　陈意看着两人的背影，收回手又插进衣兜，电梯门几秒后自动关闭，仿佛一幅画卷被缓缓合上。

　　秦尔首先去了总监办公室报道，总监看到秦尔，颇有服关门大弟子归来的心情，他领着秦尔在新楼层逛了逛，闲谈着秦尔近几年的学业和作品。最后两人走到一扇门前，总监神秘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尔打开门，是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洁净的窗外视野竟胜过了总监办公室。秦尔有些惊讶的微张着嘴，继而无奈地看着总监，“姚老师，我不做产品经理很多年了。”总监听到这句话笑得爽朗，“备选而已，还有一间呢。”
　　秦尔听完眉头一挑，“我选那个。”他跟在总监身后，远离了主办公区的周围越来越安静，就在录音室的隔壁，总监朝秦尔递了个眼色。
　　房间装修风格不同于干练的办公区，进门不远处的书架式隔断将屋内的环境半遮半掩，靠墙安放的一架电钢琴，摆在中间的长方形木桌就将整个空间占据得七七八八。秦尔在钢琴前坐下，他回头望向总监，却正好透过落地窗看到繁华的城景，秦尔起身俯瞰，他不知道的是，在顶楼的这个位置，何曳看到的也是同一片车如流水马如龙。

　　总监走后，秦尔靠在座椅上，脚尖抵着地面，悠哉地转圈，他拿出手机，看到通讯录冒出的红点点，反应到自己还没通过实习生的好友申请，时间已经临近中午，秦尔赶忙点开好友申请。
　　秦尔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止有实习生，还有陈意，申请时间几乎是同时。

　　只有电梯间的监控记录下了这一幕，秦尔听完实习生的话后说的并不是“那我扫你吧”，秦尔手机倾斜的角度刚刚能落进陈意眼中，秦尔和实习生专心的盯着屏幕界面。于是陈意是那般当机立断，像潜伏在草丛中的蛇一样捕捉着二维码的出现，他的身子往后倾，举起手机再放下，不动声色的又站直了。
　　陈意的好友申请和电梯楼层同时抵达。

　　秦尔退出界面，实习生的问候立马袭来。“请多指教”，秦尔发送完表情包后，摁熄了屏幕。

　　秦尔把办公室的日子过成了世外桃源，他时常带着耳机坐在电钢琴前，谱着曲子不知今夕何夕。
　　琴架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消息提醒的特权仅存于秦尔联系人中的几位，秦尔拿起手机。秦依的语气可怜兮兮，“今天好冷啊，要是有杯热咖啡就好了”，秦尔选了一只猫猫敬礼的“收到”发送了出去。
　　摘下耳机时，秦尔的耳朵微微泛红，他忍不住挠了挠，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出门去。
　　一出公司大楼，冷风便往脖子里灌，天空正飘着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落地的瞬间便悄然融化，秦尔搓了搓手往咖啡店跑去。才十一月底，店铺门口的招牌上已经是满满的圣诞元素，秦尔驻足在立牌前，小声自言自语，“太妃榛果拿铁”，他有些失落的撇了撇嘴，抬眼的瞬间，陈意正推开店门走出来，黑色中高领毛衣外套了件长大衣，手里的咖啡正冒着热气。
　　陈意推开店门的手僵持着，他看着愣住的秦尔，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像阳光下的冰块，然后打了个喷嚏，却仍旧没缓过神来，吸了吸鼻子继续盯着自己。陈意走到店外，将端着的咖啡杯换到另一只手上，他离开店门，被滚烫的咖啡暖得发红的手掌，此刻紧紧紧贴冰冷的金属拉杆，像一块烙铁跌进了冬天的河水。
　　秦尔站在招牌前，看着店门敞开，一阵寒风刮过，秦尔打了寒颤，然后赶紧钻进了店内。门上的暖风机吹出一条天然的屏障，把秦尔和陈意隔绝在两个温度中。秦尔转身看向陈意，陈意依旧握着把手，两人就这样对望，暖洋洋的空气中飘荡着热闹的乐曲，弥漫到屋外，雪花轻飘飘的坠在陈意的发间，他立于这片风雪之中。
　　然后陈意一言不发地缓缓地将门合上。玻璃门印着咖啡店的标识，字母上方挂着节日氛围浓厚的槲寄生，传说中在槲寄生下与爱人相吻会厮守终生永不分离。隔着这层厚厚的玻璃，陈意的眼神在点缀着小白莓的绿叶间忽明忽暗，然后他转身，消失于秦尔的视线。
　　秦尔从没见过陈意如此干净利落离开的身影，他愣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负气地一个转身向柜台走去。等待咖啡的途中，秦尔倍感郁闷，他掏出手机，看着那条搁置的好友申请，犹豫了片刻，点击了通过。

　　秦尔拎着咖啡走到秦依所在的楼层，他敲了敲门，听到回应后进了屋子，厚重的地毯踩上去都能感受到暖意。秦尔将咖啡从纸袋里拿出，插好吸管后递给秦依，秦依一脸玩味地看着他贴心的举动，“行，我看你在外这几年也毫无长进，还是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
　　秦尔喝了一口手中的热牛奶，悠悠开口，“姐，你不懂了吧，现在都管这叫情绪价值的提供。”
　　咖啡的芬芳和牛奶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秦依端详着咖啡杯上的标签，“太妃榛果拿铁？”
　　“嗯，我特意减了两泵糖浆，你尝尝。”秦尔一脸期待的看向秦依，秦依盛情难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扬起，“嗯，这奶茶还挺好喝。”
　　“人家是咖啡。”秦尔争辩道，说完眼馋的盯着秦依手里的杯子，又喝了口热牛奶。秦依纤长的手指捏着咖啡杯在掌心转动，眼神落在秦尔脸上，又挪回了杯子，“最近睡得还好吗？”
　　秦尔握着杯子取暖，转椅的方向对着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似飞絮满天，“嗯。”秦尔应了一声，看了眼秦依，“睡得很好。”
　　此心安处是吾乡。

　　“现在可以聊天”，陈意看着手机里的提示，点进了秦尔的头像，依旧是那只伸懒腰的小猫，前脚掌撑在地上，身子高高的拱起，闭上眼的模样很是惬意。
　　陈意松了口气，将手机装进衣兜，他今天下午已经重复这个动作数次。陈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表盘，电话响起，陈意看了眼桌上的座机，来自助理内线，他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意哥，报！秦老师已经出办公室了。”助理的声音鬼鬼祟祟。
　　“嗯。”陈意急忙起身，电话线一扯将桌面的座机拉出摩擦声，他又弯腰交代了句，“保密。”
　　“放心吧意——”助理还没说话，电话就被挂断，她无语的看了眼话筒，又拿起手机传令下去，叮嘱自己安插在制作部的眼线务必收紧口风万事小心。

　　秦尔一般都会特意加班避开晚高峰，但今天如此准时是因为同贺黎约了晚餐，他回国已有一个月，两人还没会面。
　　电梯打开，秦尔看到陈意时，脑袋嗡的一声，他被这巧合砸得措手不及，中午遇见、晚上也遇见，都快赶上一日三餐的份额了。秦尔站在门口，脸有些发烫，想到自己赶在快过期的节点才同意的好友申请，心里的想法未免过于昭然若揭。陈意的表情倒很从容，甚至体贴的抵着电梯门，耐心十足的等待着秦尔，秦尔朝着这人皮笑肉不笑的咧了下嘴，咬咬牙走进了电梯。
　　两人一言不发，秦尔度秒如年，甚至想和何曳控诉，办公楼的电梯升降太慢，严重影响办公效率。终于到了一楼，秦尔几乎是拔腿就走，陈意却跟着他也走了出来，秦尔侧头看了他一眼，陈意自圆其说，“我去买杯咖啡。”

　　秦尔加快了步伐，陈意倒是悠哉的跟在身后，秦尔觉得自己这样未免显得心虚，于是放慢了步子，两人并肩走着。出了公司大门，秦尔站着四处张望，陈意这时倒是不记得此行目的是买咖啡了，也等在一旁。
　　路边停靠的越野车上下来一人，手长脚长，很是挺拔，航司制服外面套着一件黑羽绒服，竟也是不臃肿的。那人小跑着上前，冲着秦尔笑了下，“早上飞太早了，我去买杯咖啡。”话说完才看到身旁的陈意，想是秦尔的同事，于是也点了头算打个招呼。
　　陈意一见这身制服就猜到了这人是贺黎，他不见外的开口，当真好言相劝似的，“这算违停”，说着对着路边的车使了个眼色。可路边停了一溜儿车，都相安无事的，但贺黎听进去了，“那麻烦您在这帮忙盯会儿成吗？我们进去买杯咖啡就出来，您喝什么？” 不能更礼貌了。
　　秦尔被逗乐了，看热闹似的，陈意僵着身子，扯出一个微笑，“热美式，谢谢。”

　　陈意穿着打扮做作惯了，北京的深冬也是要一身大衣的，在室内当然任他潇洒，可到了零下的寒风中，难免冻得直哆嗦，那叫一个风度尽失。

　　买咖啡的两人回来的倒也快，贺黎递了一杯给陈意，三人居然就这么站在马路边。陈意冻僵的手捏着咖啡杯，冰火两重天，道了个别就返回了写字楼。
　　贺黎优哉游哉的上了车，秦尔看到他恶作剧成功的模样，“你都不认识人家，怎么好意思让他在这么冷的天挨冻。“
　　“谁叫他跟个大尾巴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