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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十万字特辑 ...

  •   “我觉得你想法太大胆,容易出事。”

      木乐乐看着递过来的文件夹,浓厚的卡布奇诺在手边散发着醇香,她用小铁勺搅拌两圈,褐色的液体在杯中飞速旋转,杏眸被印进水润的光泽,浅黛轻蹙,她放下文件,看向坐在他正前方的少年:“我知道,科研要有探新精神,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和吴邪都不合适,胖子只会干饭,出厂的AI设定又是男性,只有你符合测试条件,你好好看看照片,会是你喜欢的类型。”

      木安伸伸懒腰,木乐乐就没好气道

      “偷懒借口还一套一套的。”

      兴致缺缺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一张塑封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掉出来,木乐乐斜眼一瞥,忽然顿住,拿起照片,目光凝聚在眉目冷肃的少年之上。
      他脸部轮廓冷峻英挺,额发半遮,鼻梁高高挺立,眼睛却犹如夜影下最疏淡一缕月光,仿佛不落于凡尘俗世一般,下颚线深入脖颈,流畅而锋利,似寒芒镀过的森森刀剑。

      她顿一顿:“木安。”被唤到的少年就笑吟吟地望着她,仿佛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木乐乐捂住胸口,锥心道:“你是真狗,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禁欲系的清冷帅哥?”

      “为你量身制定。”
      木安手指点在桌面,声儿飘忽悠然:“怎么样,合你口味吗,考虑一下?”
      明明是疑问句,话里的意味却像能笃定她不会回绝一样。

      加湿器的水珠在空中翻卷如雾,水汽迷迷蒙蒙的散开来,湿润着鼻腔黏膜,木乐乐深呼吸一口气,理智让她本能的想拒绝,但话到喉咙,却不能舒畅的出口。
      她看向文件上“情感型AI自主意识测试计划”的标题,又看看手里俊朗更胜明星的照片,眉眼纠结半晌,她只能定定道:“时间要多久?有没有做风险评估?”

      “半年。”木安舒展放僵的胳膊,笑道:“你放心,他只是搭载情绪算法的特殊AI,本质脱不开阿西莫夫定律的约束,况且他的机械体和思维模式都更接近人类,没有足够的强度进行破坏行为,万一真的出现bug,强行关闭中枢芯片就能解决。”

      咖啡放到微凉,浓郁的香味逐渐淡去,木安起身往加湿器里滴进空气清新剂,柠檬的馨香如同雨后初晴的潮湿空气,急剧攻占本已沉睡的嗅觉神经。
      木乐乐迟疑不定,目光在文件上来回游离,她叹口气:“我不明白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探索未知的领域,还是单纯的猎奇?而且对于仿生AI是否有情绪感知的研究,去年不就已经得出过结论?”

      木安推开咖啡杯,将纸张摊在桌面上,各项数据直观的展现她眼前,他找出一张记录日志,上面写着:“AI无法自主产生任何有关于外界的情感,基于程序的局限性,他们只能单一的学习或者模仿。”

      “通过植入人类记忆的方式进行测验,他们就会遵照程序算法开始复制粘贴,虽然在你眼里,喜怒哀乐确实能称得上是一种情绪表现,却没办法跳出程式固定好的框架,像演技精湛的演员,只是照本宣科的公式化表演。”木安解释道。

      “你们平时就是太闲。”木乐乐瞪着他。

      木安不置可否:“AI技术沉淀多年都没能有突破,我们需要去挖掘更多。”

      木乐乐知道他和吴邪一向是事业狂,空闲时她在逛街喝奶茶放松,他俩在研究室熬夜写报告,第二天她来上班,他们就躺在办公桌上呼呼大睡,黑圈黑的跟俩熊猫似的。

      最终,木乐乐决定妥协,亲身为他们的科研精神添砖加瓦,她喝掉杯子仅剩的卡布奇诺,又一看木安还没见少的咖啡杯,撇撇嘴

      “你们总有一堆道理逼我就范,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入戏。”木安意简言赅。

      她似懂非懂:“他身份设定是什么?”

      “退役的特种兵,年龄二十六,东北人,沉默内敛,用你的词来讲就是人狠话不多,你们相识三年相恋两年,准备在三十岁前领证,目前处于同居状态,养着一只两岁的柯基。”

      “东北的?”木乐乐脸色微绿。

      木安轻咳两声:“没有口音。”

      她松口气,又为难的皱起眉头:“背景真实是好事,可我哪来的柯基?”

      “吴邪爷爷的狗场有,你去挑,他送你。”

      木乐乐无言片刻:“你是来跟我商量还是来通知我的?”木安耸耸肩:“你怎么讲都行。”

      太阳穴猛地一跳,她揉揉脑门,想上去给他一嘴巴的冲动油然而生,只得咬牙忍耐:“他名字是什么,我俩互相怎么称呼?”木安翻到第一页空白的姓名栏:“还没来得及录入名字,出厂编号是370,你可以自己取。”

      “370——”
      木乐乐沉吟着,忽然想到什么,她挠挠头,试探道:“张起灵,如何?”

      木安莞尔:“行,但是谐音梗要扣钱。”

      她白眼几乎要翻上天花板:“你还有功夫网上冲浪,活儿不够多我可以让给你点。”

      “我看实验室最闲的人是你。”木安间歇性回怼上线,木乐乐知道他嘴最不饶人,立马识趣闭嘴,自动回到刚才的话题:“亲爱的或宝贝都太黏糊,他直接称呼我乐乐就行,高冷人设不塌,我的话——”
      她边思索边摸脸颊:“小哥可以吗?”

      “有什么出处?”

      “一年四季行好运,小哥长得还挺俊。”木乐乐不假思索,答的响亮干脆。

      “你冲浪速度没比我差到哪儿去。”

      “过奖过奖。”

      ——

      等到诸如此类的细节商议妥当,已经是两天后,早上九点,木乐乐在家里看见她恋爱两年的特种兵男友。

      早晨的阳光和煦安然,洒进宽敞的客厅,微风吹动纱窗,短腿柯基乐颠颠的跑来卧室门口迎接她,秃秃的小尾巴摇得起劲。
      他在厨房煎培根和鸡蛋,听见开门的声音,回过头来,暖黄的光线渗透进眉间。

      他没有笑,眼底温柔的如同雪地初阳,照透他点漆般深黑的眸子,带着清晨最盛大的光照向她:“昨晚睡得好吗?”

      张起灵口气淡淡的,却有着自然而然的关心,像是轻飘飘的棉絮,轻柔抚过脸颊,讲话时,他手中的锅铲并没有停下,煎出来的鸡蛋装进盘子,是她往日最爱的糖心蛋。

      木乐乐突然想给自己一巴掌。

      她当初为什么会拒绝?

      她怎么敢的?

      心情瞬间明媚如风,她抱起还在疯狂摇尾巴的小柯基,摸摸它柔软的毛发,走到另一只大狗狗跟前,仰起脸问道:“好到差点没听到闹钟响,什么时候起床的?”

      “和平时一样。”张起灵一瞥她乐乐呵呵的神色,放下盘子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柯基,指指卫生间:“先去洗漱。”
      木乐乐转头望进一旁的洗手台,玻璃杯装满清水,牙刷挤着一圈牙膏,都被静静的放置在台子上,挂钩搭着她洗脸用的毛巾,热水器的温度在五十度左右,显然是有人提前开好合适的水温,等着她起来。

      母胎单身的木乐乐好险没猛女落泪。

      木安是真懂她,谈恋爱好香。

      她呜呜咽咽跑去刷牙洗脸,照镜子时才发现耳垂坠着浅浅的红晕,脸颊轻微发烫,绯红如云霞,她暗骂自己没出息,赶紧换成冷水又洗好几遍脸,直到感觉灼烧感都退下去,用毛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走出卫生间,看到张起灵在清理狗盆,柯基围着他团团转,粉红的舌头抖来抖去,小小一团特别可爱。

      张起灵看一眼发梢微湿的她,眉头忽而一蹙,他扭头望向冒着冷气的水龙头,又看着她,眉心愈发深陷,她心底莫名一虚

      “冷水洗脸……收敛毛孔。”

      结结巴巴的解释实在没什么可信度,张起灵却没有深究,仿佛早就习惯她各种抖机灵的说辞,只用眼神告诉她:下不为例。

      吃早餐时,她常喝的咖啡被换成豆浆,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公休日,她无需上班,可以在家享受难得的周末时光。

      饭桌上其实没有她预想的温馨,两人都在安安静静的进食,张起灵寡言少语,木乐乐不知道该怎么寻找话头当开场,风呼呼的吹,柯基躺在软垫上打盹,一时间,她耳朵只能捕捉到瓷器碰撞的声音,清亮微小。

      她顿时头秃的厉害。

      上半辈子她接触过最多的男生就是自己的同事,他们都长相不俗,身高颀长肌肉匀称,看着玉树临风,走到街上会被好几拨小女生搭讪,但是他们一旦开口讲话,颜值滤镜就能当场破碎,不管歇后语俚语谚语,只要是挤兑人的话,没什么是他们不会的。

      跟他们处多的木乐乐日渐豪迈,大嗓门瞪眼睛,平常就和他们互相臭来臭去,如今已经彻底丧失跟正常男人交流的能力。
      加紧复健两天的木乐乐现在感觉储备不怎么够用,她得多看两本高冷总裁爱上我的言情文,在以后的恋爱道路上再接再厉。

      沉默持续到早饭结束,木乐乐要起身收拾碗筷,却意外的被张起灵按在椅子上,他看着木乐乐,轻轻摇头,多年的行军生涯使得他眼睛分外冷冽,她偶尔会下意识的闪避与他对视,现在就是如此。

      “我们得合理分配家务。”

      良心不安的乐乐试图出声劝阻,张起灵管都不管她,径自端着碗走进厨房,水声哗啦啦的响起,木乐乐摸摸鼻子,想到木安叮嘱她的事项。
      张起灵有极强的自我想法,他会在自己认为有必要的事情上固执己见,在她摸清楚跟他的相处方式前,最好不要轻易违拗。

      他不是一般意义上依附于人类生存的AI,在他的设计条例里,没有其他AI都具有的“从主”程序,他们的关系完全平等。

      现在谁能告诉她,该怎么样才能教会他分辨男朋友和爹的区别?

      木乐乐有点头痛。

      ——

      窝在沙发看电视是木乐乐周末的固定节目,张起灵熟练地调到电影频道,正在放映的是千与千寻,他记得她喜欢看,于是放下遥控器,将她抱在怀里,背后垫上软和的靠枕。

      薯片、可乐、垃圾桶,一切她需要的电影伴侣,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面前。

      木乐乐舒服伸出双腿搭在靠椅上,远处的柯基还在独自玩毛绒玩具,她高声一喊:“一米八,过来!”

      对,他们的狗,名字是一米八。

      一米八听到主人呼唤就屁颠屁颠跑向她,奋力一跃跳上沙发。

      它是吴邪狗场里和她关系最亲近的狗,胖子戏称她俩是王八看鳖,小短腿看上小短腿,木乐乐当场怒取名,骂道什么小短腿,以后它就叫一米八,胖子问有什么寓意,她就铿锵有力道无论做人做狗都要有梦想。

      胖子当时的表情非常精彩。

      有梦想的一米八在沙发上盘桓两遭,迅速找到最柔软的地方躺下去,然后被张起灵从木乐乐胸前拎下来,扔到抱枕上。

      一米八委屈屈的直哼哼,垂头丧气地趴在枕头上,水汪汪的狗眼瞅着他俩,张起灵当然是不为所动,木乐乐只能伸长手爱抚狗头,小声道:“晚上给你在我们中间加个床位。”

      张起灵闻言淡淡一瞟,她还没怎么,一米八先怂,小爪子挠着张起灵的大腿,卖力的蹭啊蹭,又站起来用力抖抖尾巴,似乎在表达自己绝不打扰他俩睡觉的决心。

      终于,卖半天艺的一米八如愿得到张起灵的摸摸头,它晃晃小脑袋,眼珠又往木乐乐身上瞟,张起灵眼光倏地一沉,一米八嗷呜一声转头赶紧缩进沙发里,瑟瑟发抖着不敢出来,狗爪不住的往里收进去。

      看着张起灵和狗较劲,木乐乐觉得自己不苟言笑的男朋友突然变得呆萌起来,她搂住张起灵的脖子,伸手揉乱他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像揉一米八一样,宠溺又欢乐。

      “张起灵,别名张大可爱。”

      她笑弯的眸子里笑意盎然,似盛大天光下绽放的灿烂葵花,他向来深沉的眼底微微一软,如同云朵化开在瞳仁当中,伸出的手却不知为何停在她背后,没有抚上肩头。

      ——

      在睡意朦胧的时候被抱起,木乐乐掀开一条眼风,毫无防备看见张起灵尺骨骼凸起的下颔,太阳已经开始泛出黄昏的金色,洒向他半边侧脸,从眉心到脖颈,金辉刻画出一道冷锐的轮廓线,像是绵延于阳光下的崇山峻岭,一切都变得朦胧而美好。

      张起灵的喉结微微鼓动,鬓发被照耀成金灿灿的色泽,她在迷蒙间伸出手掌,不确定自己触碰到的是虚幻还是真实。

      AI仿生技术达到目前科技领域的巅峰,无论何时,他们都看上去与正常人类无异,有体温,有呼吸,甚至还有细小的毛发附着在肌肤上,随轻风而动。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

      他们的双眼,会呈现出一种浅浅的机械蓝光色彩,如同蒙着浊色的蓝宝石。

      但是张起灵在出厂前,有关于自身的认知都被替换成人类记忆,换而言之,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AI。
      因此,他的眼眸十分仿真,在自然光线中,几乎分辨不出与人眼的差别。

      不过当他进入到光线昏暗的卧室时,木乐乐能看到他虹膜反射出极浅的蓝色暗光,如森林里微弱却闪烁的荧彩,她忽然觉得那光刺眼,抚着他脸颊的手缓缓垂下。

      片刻后,她又抬起来,摸摸自己的眼角。

      当初木安提议她戴上特制的隐形眼镜,可以使她的眼睛跟张起灵看上去相差无几。

      “他们的情绪和感知,都是基于程序计算得出的结果,当他觉得生气或是开心的时候,并不是因为他自己能真切感受到喜和怒,只是程序认为他们应当如此,如果在他的认知里,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受到算法约束,他的言行举止会始终遵照机械守则,我们的测试从一开始就会宣告失败。”记忆中的木安转着钢笔,正色道:“只有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人类,自主意识的衍生,才能从某种程度上接近真正的‘从心’,而并非程序导致。”

      彼时的木乐乐疑惑不已,她看着木安,问道:“他们有心吗?有芯片还差不多。”

      木安神秘一笑:“或许有,或许没有。”

      休息室的灯光不同于工作区,没有那么的亮眼炫目,色调更趋近于家居的暖色系光泽,头顶的圆形灯罩笼出一片弧状阴影,投射在墙面上,宛若晕开的墨渍。
      钢笔在桌面敲定,木安凝视着她:“实话告诉你,他还有你——你们的测试其实是双向进行,AI是否会对人类产生感情,人类会否对AI动心,都在我们研究范围之内。”

      “你们是真没有心。”木乐乐大怒:“我一向对帅哥没有抵抗力,要是我真爱上他怎么办?”

      “那好办,我会给你申请永久归属权以及二十年保修服务,走公账,够不够意思?”

      她无语凝噎。

      回忆断断续续,她困得神志不清,不知怎么,脑海内却一直在循环播放与木安的对话,她感到困惑,手就停留在眼眶边缘。

      张起灵为她盖好被子,关掉客厅的灯,坐在床头,他轻拍她僵硬的肩膀,哄她入睡。

      木乐乐感受到思维逐渐开始混沌不堪,在脑里横冲直撞的搅动与翻滚,像是奔腾的千军万马,向她发起侵略般的进攻。
      她厌烦地挪挪脖子,让脑袋彻底陷入枕头的柔软当中,闭上眼,张起灵眼底的浅色蓝光却如梦魇般挥之不散。

      她只能尽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直到乱七八糟的念头终于化成一滩浆糊,呼吸渐次迟缓,胸腔的闷气消散,她翻过身,眼皮渐渐沉重。

      恍惚间发觉身旁的被子似乎被谁轻轻掀起,习惯独居的她一下子卷回棉被,将自己裹成一只厚厚的大粽子,又往一旁挪去。

      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她卷身时停止,许久都没有其他声响传来,她迷迷糊糊掖一掖被角,并没有去探究动静的源头,只心满意足地调整睡姿,在温暖与惬意中安然睡去。

      ——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暗,木乐乐睡得极香,浑身舒爽,她打着哈欠摸到床头灯,打开才看见靠在一旁小憩的张起灵。
      他身上空空如也,只盖着一张薄薄的空调毯
      ,她一呆,低下头看看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棉被,突如其来的心虚攀上后脑勺,她顿时被自己直女的头皮发麻。

      她咋这么能呢?

      真是活该单身一辈子。

      木乐乐在心底狠狠痛骂着自己,同时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拎着被子一点一点给张起灵盖上。

      被窝才掖到他胸前,张起灵就在黑暗中猝不及防睁眼,幽幽的眼神直接盯进她圆润的眸中,一动不动。

      她被吓得心脏差点骤停。

      哥,你到底睡没睡着?

      半弯的月牙高悬天上,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面模糊出迷幻又温柔的银色辉光,木乐乐顿住半晌,手悬在空中,接着脸上堆出狗崽子般的笑容,热情、殷切,还有那么一丝丝的讨好,她凑到张起灵跟前,眨巴眨巴眼,试图萌混过关:“睡得如何?”

      张起灵瞥见她近乎要摇尾巴的面容,她双眼眯成短短窄窄的小缝,可能是刚睡起来的缘故,头顶还炸着几缕小绒毛,又看到自己胸口盖到一半的被子,心下了然。

      伸手摸摸她软乎乎的脑袋,张起灵淡声道:“还行。”

      殷勤的小兔子愈发狗腿,抱着棉被坐在床上掰指头道:“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冰箱里有。”

      木乐乐睁大眼:“昨天明明是空的——你去买过?什么时候的事儿?”

      张起灵颔首:“下午。”

      什么鬼,怎么完全没感觉。

      她无言以对,躺在身旁的男朋友出门都毫无知觉,还抢被子,让他可怜兮兮缩在一角受冻,身为女朋友的她,好像只有以死才能谢罪,她轻咳一声,默默道:“午睡害人,下次你提醒我,咱们一起去。”

      “不用。”

      张起灵起身穿上拖鞋,按亮大灯走去厨房,他打开冰箱门,木乐乐跟在身后,被满满当当的食材晃瞎狗眼,她杵在冰箱前,上上下下打量一柜子的食物,张起灵又拉开冷冻柜,拿出一盒冰激凌递给她,并让她去客厅看会电视,开饭时再过来。

      一米八颠颠儿跑到他俩脚下,在木乐乐裤管底下蹭着小脑瓜子,对于自己的废物她非常羞愧,弯腰捞起狗子,她边爱抚狗头,边提出要帮张起灵打下手。

      张起灵不拒绝不接受,瞥着她眸光淡然如云烟,他取出土豆和五花肉放进水槽,木乐乐想到刚才的事儿,不由得缩起脖子,有点怂不拉几,撸着狗毛,嘴上还硬气:“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一米八适时的哼唧两声,仿佛在给她声援,却显得她俩都好傻。

      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响着,张起灵挽起袖口,取过悬挂在工具架上的刮皮刀,开始熟练地削土豆,见一人一狗还顽强地站着,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架势,他抬起头看向木乐乐,淡淡道:“听话。”

      从坚持到放弃只用短短俩字,木乐乐缴械投降,决定不再跟张起灵僵持,嘟嘟囔囔:“好吧,拗不过你。”她转身给一米八拴狗绳:“我去小区门口遛狗,需要带什么吗?”

      “注意安全。”

      两人的谈话不在同一频道,却听的乐乐嘴角弯弯,她揣上张起灵刚刚给她的冰激凌,轻快“嗯”一声,哼着小曲出了门。

      ——

      实验室难得有假,木乐乐本想在家睡懒觉,跟考拉一决高下,没想到吴邪木安拖着王胖子前来串门,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择大中午的饭点来。
      她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半死不活被张起灵从床上扒拉起来,边刷牙边骂他们仨不仅单身狗还要没朋友。

      在张起灵的关系网,他和吴邪、王胖子的相识其实要早于她,属于邻居兼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只不过长大以后你从文来我从武,张起灵参军,吴邪跟王胖子干科研,几年都见不到一面,而他与木乐乐的相识,正是因为某一次三人聚餐的意外遇见。

      后来两人一直保持着不热络不生疏的联系,直到张起灵退伍,经过狐朋狗友的撮合,他们才好不容易的迈入恋爱大坎。
      结束单身后,张起灵没什么一发不可收的热恋期,平稳进展,安静生活,好在和发小的友谊还坚如磐石,没怎么淡化。

      如今张起灵有手艺,他们俩不要脸,木安作为未来的小舅子,又是他俩的同事,一来二去的,三人蹭饭更是蹭的心安理得。

      木乐乐觉得他们仨恶趣味,当观众不够还想沉浸式体验。

      张起灵在厨房备菜,胖子系上围裙进去帮忙,剩下的俩就没脸没皮躺在沙发上当二大爷,木乐乐洗好他们提来的一篮子水果,切块装盘摆到茶几上,凶恶道:“一会儿记得洗碗拖地,今天一米八还没遛,你们自己猜拳决定谁干什么,别想给我装傻子。”

      “还好我听不懂汉语。”吴邪叉起一块苹果,看向木安:“你呢?”他点头:“我也是。”

      “你俩厚颜无耻。”木乐乐怒骂。

      “风声有点吵。”吴邪又看着木安,他拿两瓣剥好的橘子:“不如去阳台晒晒太阳。”

      哥俩一唱一和,双双起身走去阳台,被无视的木乐乐忍无可忍,上去一手一只耳朵就是大风车吱呀吱呀转,拧的他俩嗷嗷哭。

      三个人簇拥成一团,一米八还以为他们在玩儿,叼着玩具球乐颠颠跑过来,松口去咬吴邪的裤脚,结果他脚上不防,一脚踩上圆溜溜的球体,啪叽一下,身体往前冲去,一套滑铲直接送木乐乐上路。
      一米八立马嗷呜着跳开,木安只看到眼前一花,玩具球咻的飞出去老远,木乐乐直线滑行两三米,“砰”一声撞上茶几,和吴邪一前一后摔翻在地面,四仰八叉。

      身为罪魁祸首的一米八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它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给自己行大礼,呆住两秒,它怯怯的挪过去,舔着木乐乐的脸颊,她摔的蒙圈,眼神迷离,吴邪趴在地上,腰痛的几乎站不起来。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俩痛苦如斯,木安却叉着腰哈哈大笑。

      开放式厨房让里头的俩人目睹一切,胖子目瞪口呆,刀尖上的水珠滴进围裙,他不禁赞叹道:“你俩真是王八买西瓜,滚的滚爬的爬,牛的一逼。”讲着他还真就鼓起掌来。

      木乐乐连骂他神经病的心力都没有,吴邪揉着腰,嚷嚷道能不能先来扶扶他,胖子放肆笑着,让他先趴一会儿,他要拍照发朋友圈,两人都乐的看热闹,只有张起灵放下切到一半的萝卜,擦干净手,走上去拦腰抱起眉目扭曲的小姑娘,放到沙发上。

      膝盖一弯,木乐乐就疼的龇牙咧嘴,张起灵从抽屉里提出医药箱,卷起她垂到脚踝的库管,膝上青紫交加,硌着红色的血丝,胳膊肘擦破一层皮,血肉翻卷。
      找到碘酒和创伤药,吴邪还躺在地上哎哟,见木安和胖子还在笑,谁都没准备关爱一下他,登时怒从心中来,放声大骂:“笑笑笑,笑你们爹吗!来扶老子!现在立刻马上!”

      用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木乐乐轻吸一口冷气,木安好歹良心发现,伸手搀起身残志坚的吴邪,他骂骂咧咧的支着木安来到沙发前坐下,看到正低头给木乐乐上药的张起灵,神色认真,手势再轻柔不过,右手撒着药粉,左手握住她蜷缩的手掌,安抚的轻拍着,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妈的,老子躺着,心都他妈凉成高粱饴了,Q.Q弹弹还能拉丝,怎么没笑死你们一群狗日的。”吴邪又骂,胖子就拿着锅铲走出来:“没事,爸爸我来爱你。”

      吴邪一瞪他:“滚。”

      一米八看到一屋子愁云惨淡的场景,似乎意识到自己闯祸,耷拉着狗头小跑到吴邪跟前,看看曾经的狗场老大,又看看现在的衣食父母,识时务者为俊狗,它决定当狗还是要以眼下为重,于是甩着尾巴蹭到张起灵跟前,用圆滚滚的小身子使劲蹭他。
      木乐乐忍俊不禁,伸手抱起一米八,捏捏它的小耳朵:“怂怂的小家伙,跟你前爹真像。”

      吴邪怒目横眉:“我没有这种狗儿子!”

      利落处理完女朋友,张起灵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同样摔成狗吃屎的发小,他转头看着吴邪,平淡的眼风往他膝盖处一瞟,吴邪没好气地抢过碘酒:“白眼狼。”

      被骂的白眼狼一点都不生气,居然点点头起身,转进厨房继续做饭,吴邪捂着胸口:“我心态炸了。”
      木安意味深长地望着木乐乐,她摸摸自己的头发耳朵,对他没由来的注视感到莫名其妙:“看什么?”

      “没什么,感觉你俩真般配。”

      “眼光不错。”

      木乐乐坦然接受,并洋洋得意,吴邪仍在愤愤不平,擦着药骂张起灵重色轻友,木乐乐摊摊手,抬眼一看在水池清洗蔬菜的张起灵,小小声道:“抱怨啥,不是你们自己设置的优先级吗?伴侣高于其他关系,对吧。”

      “我不管!他是狗!”吴邪瞬间炸毛,又瞪向木乐乐:“你也是!你们一家三口都是!”

      ——

      半夜毫无征兆地醒来,躺在床上的木乐乐辗转反侧一会,还是选择掀开眼皮。

      眼前渐渐恢复清明,头脑却没有刚从梦境挣扎出来的困顿,她看着被黑暗淹没的天花板,发现自己意外的清醒,听见张起灵均匀的呼吸声静静传来,想要翻身看一看,又担心动静太大,会吵醒还在熟睡的他。

      经过多日的相处,她知道张起灵的警觉性奇高,睡眠浅到几乎可以用闭目养神来形容,任何微弱的声音都没办法逃脱他的耳朵。
      偶尔失眠的时候,翻过身,她就会看到已经入睡的张起灵睁眼,像是一直醒着一般,然后轻声询问她是不是睡不着。

      他确实是她能想象到最完美的伴侣,冷静与温柔并行,话不多,却对她体贴入微。

      每晚,他都会与她一起遛狗散步,听她絮絮一长串的傻话,会在她加班时泡一杯咖啡陪着她,会在周末给她买一束坠着露珠的红玫瑰花,他不太笑,却会用温和的眼神看她,仿佛世界最温柔的风都吹进他眼里。

      但是为什么,她会觉得难过呢。

      望着清晰的黑暗在眼前聚拢,又逐渐向外扩散,她听到窗外有零星的蝉鸣声传来。

      或许她该要感到难过的,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冗长的隐形鸿沟,终生无法跨越,虽然好几次她几乎都要恍惚的忘记,沦陷在虚幻的美好当中,可在梦里都会无一例外的想起。

      她想到自己沉溺的旖旎其实是一场梦幻泡影,一触即破,她想到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交织的平行线,想的越多,越是虚惘。

      城市在夜色的笼罩下安然入眠,月牙明亮如玉,在墨色浸透的天穹上散出黄白月华,稀疏的星辰点缀其间,她望向窗外的天,心绪忽然沉没至海浪的最深处。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紧紧抱住张起灵。

      在她靠过去的瞬间,张起灵不出预料地睁开双眼,她垂下眸子,不去看他眼底泛出来的淡淡蓝光,将头埋进他脖下,鼻尖刚好嵌进锁骨的凹陷处,沉闷的气息洒在他肌肤上。

      张起灵伸出手揽住她,轻拍后背,低声问道:“做噩梦了吗。”

      “没有,只是突然想抱抱你。”

      无声的拥抱将她环绕在内,木乐乐闭上眼睛,温暖似乎并不能驱散深夜的寒意,她低低的出声,如同夜里寂静的风痕,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她唤道:“张起灵。”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唤过他的名字,像在刻意回避什么,她总是喊他:小哥。

      拥着她的力道向里收紧,张起灵能敏锐的察觉到她在不安,非常强烈,却不知她在不安什么,他只能给予她怀抱,手掌轻轻抚摸过她墨稠般的黑色长发,他应道:“我在。”

      深重的夜色还在静静流动,微风送来刺入骨髓的凉寒,是入秋的前兆。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讲,抱着他的双臂渐松,她枕上张起灵的臂弯,翕动的嘴唇摩挲着他的骨节,她道:“睡吧。”

      张起灵没有深究,只以轻吻印在她的额头。

      “晚安。”

      ——

      “为AI搭载感官神经系统,会让他们感受到类似于疼痛的知觉,是程式对外界信息进行处理后传递给中枢芯片的反馈,而机器本身,其实是感受不到痛觉或其他感觉的。”

      “程序可以实现最仿真的AI设计,他们能够完美融入人类,并成为其中一员,可是从始至终,他们都不会拥有完整的人格,机器就是机器,是以理智为绝对的代码执行者。”

      在昨日,她回到实验室,交上周期报告,木安的言论令她有些在意,她最近不怎么喝咖啡,打开保温杯,张起灵冲泡的枸杞茶还温热,喝一小口,她问道:“既然你们都认为,AI和真正的人类不可能相通,为什么还要进行现在的测试?”

      木安翻看着她写的记录日志,不以为意:“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万一呢。”

      “在你们的设定里,他是人类,即使有一天,他当真萌生出不属于机械的自主意识,你们又怎么能分辨是他自己产生的想法,还是程序分析后给出的指示?”她大胆发问。

      “非常简单。”木安合上报告,看向她:“无论是人类还是AI,都有必须要遵守的规则,我们受宪法约束和社会秩序的管理,AI同理,他们有一套机器要奉行的法则,阿西莫夫定律让他们服从与保护人类,他们就会成为人类最忠诚的工具。之前我们设想过,当机器人守则互相排斥的时候,程序会怎么样处理,我们提出的例子是空地上有一列火车,两条铁轨上分别躺着经过程序认定的主人,和一群陌生人,机器人可以在中途改变火车的行驶轨道,选择最终由哪一方赴死。”

      AI守则,主仆处于关系链条最顶端,只要不违法,主人可以命令自己从属的机器人做任何事情,甚至让机器人伤害他们自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关系缔结程式。

      木安敲敲桌面:“最后我们得到答案,机器人会遵照第零定律,以保护人类整体利益不受伤害,用一换多。”顿一顿,木安语气有几分浑浊的意味:“乐乐,你要明白,程序让他爱你,他会去爱你,但是他对你的爱,永远不可能超出程序以外。”

      白炽灯的光明晃晃投在眼前,木乐乐揉揉眼睛:“你的意思是,要通过AI是否会违背程式来判定,他有没有萌发属于自己的意识?”木安点头,她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百年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案例,机器人无法抗拒程式的指令,你在异想天开。”

      “你看过《自私的基因》吗?”

      木安忽然问她。

      见她摇头,他话音定定响起:“《自私的基因》提出人类生来自私的观点,事实上在许多层面,人类都有纯粹的利他行为,他们去奉献、付出,不求回报、不计较得失,被冠以伟大之名,歌颂成世间佳话,作者道金斯也在后来表明:我们是作为基因机器而被建造的,是作为弥母机器而被培养的,但我们具备足够的力量去反对我们的缔造者。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人类,能够反抗自私的复制因子的暴.政。”
      看到木乐乐欲言又止,他笑意浅淡:“我知道你想反驳我,它的大前提是‘只有人类’,可是我要提醒你,如果AI真的具有自主思考的能力,可以摆脱固有程序的控制,你认为,他们还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器人吗?”

      “不是机器人是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望向机械屏幕的绿色代码块,语气如常,眼底却闪动着异常绮丽的色彩,如同坠入天幕的流星,他好像已然沉浸在另外的世界里面,声音开始缥缈起来。

      木乐乐听见他一字一句道:“他们会成为未来的新人类,拥有独立的法规和话语权,与人类实现真正的共生,以及平等。”

      ——

      张起灵看出女朋友近几日的闷闷不乐,翌日早早起床打理好阳台的花草,松土施肥,给一米八续上狗粮更换饮用水,遛完狗回来,木乐乐刚好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

      早餐是用海苔贴成兔子形状的煎蛋三明治,一口咬下去,爆浆的蛋液从面包中溢出,流到金黄酥脆的面包片上,小兔子长长的耳朵被染成橙灿灿的橘色,看上去极为治愈。

      裁剪的海苔还有不规则的锯齿,钝钝的如同被撕开的纸张,张起灵显然并不怎么擅长摆弄小女孩的玩意儿,却还是一大早起床为她料理,想要哄她开心。

      不是不觉得暖心,只是他对她越好,心底抑制不住的低沉就会越发浓郁。

      她低头借着喝豆浆掩饰过去,抬头时脸颊露出甜甜的笑涡,一米八乖巧地攀住她脚踝,毛绒绒短短的小尾巴蹭着肌肤,一阵酥软的痒意传来,她弯腰揉一揉奋力求宠爱的小家伙,小哥起身收拾碗碟,在水声响起来前,他让木乐乐提前回房换衣服,他昨晚跟实验室请过假,今天她不用上班,等会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儿。

      木乐乐凝噎半晌。

      唯有一声勇士在心底回荡。

      最近项目多到让她焦头烂额,每天拿咖啡当水喝,凌晨五点和通宵七点的太阳她都见过,她不敢想象张起灵是怎么顶着吴邪的暴怒给她争取到的假期,无言片刻,她从睡衣前哆啦A梦的大兜里掏出手机,一按屏幕,发现信号栏开着飞行模式。

      她突然想给自己吊的不行的男朋友鼓掌。

      想必吴邪和胖子现在正在实验室咒骂他们俩,并且还得是用最精华的一套“国粹”。

      那么问题来了。

      第二天她还能活着走进实验室吗?

      木乐乐脑补着实验室炸天炸地的场景,她知道摸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心下有点犹豫要不要回去自首,张起灵就适时地回头看着她:“明天我陪你去上班。”

      “小哥,你是真狠人。”她仰头闷干净杯中的豆浆,一擦嘴巴,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里明亮的北极星:“不过,我喜欢。”

      一时摸鱼一时爽,一直摸鱼一直爽。

      ——

      明媚的天气最适合穿小裙子,她有一套深蓝色的及膝短裙,上半身是卫衣的样式,袖子上扎着两排白色的蝴蝶结,看上去和张起灵常穿的蓝色连帽衫意外般配。

      她认真贯彻小两口上街不秀恩爱将毫无意义的宗旨,能成双的装备绝不单穿,欢乐的像只飞进草丛的花蝴蝶,最后满意的照照镜子,确认是走丢都能靠衣服配对的程度,她挎上背包,挽着人高马大的男朋友,留下一脸哀怨的一米八开开心心出门。

      一米八:我不是人,可你们是真的狗。

      驱车前往游乐场,因为周末的关系,清早的乐园并不冷清,相反还十分热闹,远远望去都是牵着小孩儿来玩的一家子,旋转木马一下子就成为热门项目。

      过山车呼呼碾过轨道冲上云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被风扬出老高,低沉的心绪霎时明朗起来,木乐乐是经典的没心没肺型人格,鲜少有事能让她伤心过两天,展开游乐园的导览图,她在实验室常干数据分析的活儿,简单瞄过两圈后就得出最迅速的游玩路线。

      气势磅礴地舒展四肢,她斗志昂扬,拽着张起灵走向排队时长最少的项目开始征战。

      然而实践证明,她是口嗨人怂型选手,在大摆锤上翻着白眼领略过一番生不如死的体验后,她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大吐特吐。

      张起灵买来矿泉水,她喝一口,天旋地转的感觉还在颅内盘旋,一扶脑袋,她“哇”的一声又吐出几口清水,肩膀哆哆嗦嗦,抱着膝盖,仿佛一只刚进城的小土狗,弱小无助又凄楚,张起灵拍着她颤抖不止的背脊,问她要不要回家休息。

      不料还在吐的小土狗一抬手,坚定道:“不,我不回去。”用矿泉水漱去口里的苦味,她顽强扶着张起灵地站起来,指向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游乐设施:“好不容易从他们手里抢来的假,我今天就算死,也要死在跳楼机上。”

      跳楼机:你有病就离我远一点。

      刹那飞天转瞬遁地是何种感受,下来后她已经不想去回忆,这时她腿是软的,心是死的,望向天空,目光沧桑的宛若苍老好几百岁,张起灵实在看不下去她继续摧残自己,直接拽着她从激流勇进的门口强行经过。
      他进商店买来巧克力甜筒,一塞一按,木乐乐就在茫然中被架到长椅上,神色呆滞,手里还拿着凉凉的冰激凌。

      不得不夸一句自家男友上道。

      甜食的疗伤效果永远在她心中名列前茅,香软冰凉的香草雪糕入口,坚硬的巧克力外壳在齿间碎裂,她顿时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毛发都要被甜的竖立起来。

      靠在张起灵的肩头,她看向涌动的人群,咔嚓咔嚓啃着甜筒。

      尽管周围吵嚷不息,眼前的风景总在变幻,可是当她感受着他近在迟尺的体温,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就在耳边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内心竟久违的宁静下来,像是沸腾的开水被注入冰泉,她的胡思乱想都被按下暂停键,停在当下的瞬间。

      她瞟向面无表情的张起灵,忽然有点好奇。

      现在的他,又在想着什么呢。

      ——

      从游乐园出来,已经是傍晚六点,日暮西垂,昏黄的夕阳从天穹周围笼罩过来,在天空凝聚出瑰丽的大片彩霞,夕阳的光耀目绚烂至极,似浮动的金色河水一般,洒在柏油的路面上,烫出一层滚滚的火红色。

      手腕系着草莓熊的气球,木乐乐挽住张起灵走在大街上,觉得一腔的闷气都悉数散尽,脸颊的笑弧一直没有消下去过,张起灵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玩闹,偶尔伸手替她别过被风吹乱的发丝,眼底舒卷着淡淡的笑意。

      直到装着机油的金属罐向她倾来前,她都在认真的思考今晚要去哪家店,粤菜还是浙菜,轰隆一声巨响倏地炸在头顶,她才茫然的抬起头,看到金属圆罐被余晖照的通体金黄,腐蚀警告的标签反射出银色光泽。
      几乎就在瞬间,张起灵猛地拽过她的胳膊,身体飞旋一转,抬高手臂立马死死挡在她身前,迅捷的令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呼吸在一刻倏然停止,她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都忘记怎么去眨,望着张起灵冷肃的面目,急旋的气流声掠过树叶,枝芽顿时簌簌响动起来,如同坠地的冰雹。

      金属管上红色喷漆的型号标志跳入眼帘,她想起什么,眉心立时紧蹙。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逆着巨大的冲击力翻身而上,金属圆罐“砰”一下砸到她脊骨上,骨骼迸裂的咔嚓声响起,浑浊的金色液体淋淋洒洒落下,看的张起灵心跳近乎停滞。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灼伤的疼痛,脖子忽然被人重重一捏,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看见张起灵眼里的暗光闪动如芒,却藏着一种让她难以辨别的情绪,非常细微。

      没有功夫多想什么,太阳穴跳动两下,身子旋即向前坠去,神智陷入沉重的黑暗。

      没有梦境,没有纷乱的思绪,无休无止的暗夜将她淹没,她被隐形的海浪裹挟着,向虚无的前方推去,似乎有断断续续的记忆从眼前掠过,她伸手,发现它们都是不成行的代码碎片,纷纷扬扬,犹如绿色的飘雪。

      再后来的经历,她不大记得,如深渊般的黑暗,最终被窗帘透进来柔和的阳光驱散,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光线正好落在她眼皮之上,照亮她昏沉不已的视线。

      空气弥漫着药水的味道,却不是医院常闻到的消毒水,更趋近于机械的消毒机液。

      她闭目一会儿,感觉自己正逐渐适应强烈的日光,才重新睁眼,头一转,床头的保温壶还飘着热气,房间内空无一人,墙面粉刷雪白,悬挂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员工守则。

      她发现自己不在医院,而是在实验组的医务室,不免觉得疑惑,却没有人可以问。
      想检查一下身上的伤况,费尽力气摸到后背,她只摸到一圈厚厚的纱布,神奇的是抬臂时并不觉得疼。

      揉揉肩膀活动四肢,又奋力来几下扩胸运动,她在床上玩命折腾,还是不痛,只有浑身紧绷绷的感觉传来。

      “吱呀”的开门声骤响,她回过头,见到身穿工作服的木安走进来,拿着一摞文件,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悠闲地看向她,开口时的语气要有多戏谑就有多戏谑:“逃班逃掉半条命,真的没必要,实在累你直接请假不好?”

      “别贫。”木乐乐白他一眼,抬起眸子,伸长脖子开始左顾右盼起来。
      木安示意她稍安勿躁:“你的宝贝在上厕所,等会就回来。”见她面露担忧,补充道:“他没受伤。”

      木乐乐松口气,缓缓躺回床上,木安翻开文件,拧开笔盖边写边出声,口气颇有几分嘲笑:“女英雄,我都不知道你脑子有没有在转,他淋点机油又不会怎么样,维修费还可以核销,你虎什么?”说着就摇摇头:“恋爱脑不可取,你现在有点上头。”

      “你少抹黑我,什么恋爱脑,我记得那款机油的效用,对于机体的伤害比人体大的多,我淋到最多轻伤,养两天疤都不会留,换成他得伤筋动骨,零件够抵我多少医药费。”木乐乐欲盖弥彰地撇撇嘴:“你一点都不会寻思,我是在给你们节约成本。”

      “你看我信吗?”

      抬眼怼过一句,木安不想多和她争执,伸手递去一份文件,木乐乐一看,狐疑道

      “实验还没结束写什么成果报告,你要申请实验终止?”

      木安笑而不语,意味不明地注视着她,微风卷来荼靡的清隽气息,夹杂着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馨香,入鼻微凉。
      她好像察觉到什么,望向内窗外空旷的走廊,又看回他,想发问,心底却能隐隐得出答案,可是本能觉得荒谬。

      静默许久,她还是问道:“什么意思?”

      “危险来临的时候,他决定保护你,而不是选择独善其身,你知道AI有一套特殊的自保程序,但是指令在当时没有发挥作用。”

      “你在搞笑?定律第三条确实要求机器人要尽量保护自己,可前提是他们不能违背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可以伤害人类,或是眼看人类受到伤而袖手旁观。在次序上,第一定律拥有最高也是绝对的优先级,他没有违反程序。”她感到无法理解。

      木安放下钢笔,轻描淡写道:“我修改过他的源代码,改的就是第三定律的前置条件。”

      震撼她家一百年。

      他怎么能预判她的预判?

      目瞪口呆半天,她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你才是真虎。”用力揉一揉脸颊,她明白木安肯定有他的理由,淡定问道:“你改成什么了?”

      “我国宪法。”

      “……”

      换而言之,只要不触犯宪法,AI大可以自保为上,不必顾忌人类的死活。

      最重要的是,她忽然意识到,AI的源代码相当于人类法规,是机器人最基本的行为约束规范,不允许轻易更改,除非使用实验室内部的最高权限。

      发觉真相的她怒道:“你们在诓我?”

      合着她以为一时兴起的无聊实验,居然是蓄谋已久的坑蒙拐骗,他们是要闹哪样?

      木安面不改色:“什么诓,科研的事能算诓吗,你是为未来的科技发展献身。”

      “我献你仙人的大脑瓜!你自己怎么不献身,来搞我心态?你是不是有毛病!”

      “你在睡觉,我在加班,你确定我没有?”

      她一下语塞。

      好有道理。

      于是只能面色僵硬转过头,装傻。

      “总之目前实验要进入收尾阶段,你的成果报告写完,材料和数据都会交上去,到时候实验体的归属权会脱离实验室,我来问问你要不要留下她,不要的话就按照老规矩解决。”

      木安伸伸懒腰,口风对着木乐乐,眼珠子却越过她直接觑向门口:“本来我们俩商量就行的事儿,你非要让我巴巴的过来告诉她,害得我平白无故挨顿骂。”
      他一顿,笑道:“小哥,礼尚往来,我的气不能白受,你得请两次饭。”

      木乐乐一愣,惊疑不定的目光还没落到木安身上,她就注意到被扔到桌上的文件夹。
      卡扣没有关严实,开口处露出来半张身份登记表,上面赫然贴着她的照片,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记录着她的出生年月和资料。

      最醒目的位置上是一行数字。

      出厂编号:89757。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九十万字特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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