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年》了浮生

8、第 8 章

　　秋天正在过去。
　　当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的时候，贺曾华的病情出现了变化。
　　宁期这周末放假，周五放学后她就匆匆回了家。她上高中后隔三周放一次，因此每到第三周的周五傍晚，徐玉梅就会在院子门口等她，徐玉梅中年华发，到如今已是满头银丝。宁期每次一回家，老远就能看到院子门口杵着的那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她心中欣喜，脚步愈轻，嘴里喊着，“外婆，我回来了”，三两步就跑到跟前。
　　但今天没有。
　　宁期回去时，看到院子的大门紧紧锁着。她没有钥匙，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有种不好的预感笼罩着她。她掏出手机，给徐玉梅打了个电话。
　　“喂？外婆。”
　　“七七”徐玉梅的声音哽咽，明显刚刚哭过。
　　宁期的心开始往下沉。
　　“七七，你今天是不是放假了？”徐玉梅突然想起来。
　　“嗯。”
　　“哎呀，这可怎么办？你外公他….今天中午咳血了，人突然昏迷了。你舅舅打了120，我们急急忙忙就跟着救护车来医院了。外婆忘了你今天要回家，这可怎么办啊？”徐玉梅显然急的不行。
　　“外婆，外公现在…怎么样？”
　　“七七，你外公他….”徐玉梅哭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哭音，“他…这次恐怕是不好了。”
　　宁期不信，她忍着不让眼泪掉落，“外婆，你别胡说。”
　　徐玉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跟你外公生活了一辈子，他能不能好，我心里…一直有数….七七，你外公现在住在肿瘤科的加护病房，咳血已经比白天好些了，人还昏迷着。我跟你舅舅舅妈都在这里守着。天快晚了，你今天….今天要不去真真家睡一晚吧。”
　　宁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应道：“嗯。外婆，我等会去真真家睡，你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宁期再也支撑不住，她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抱住双膝失声痛哭。
　　许久，她止住哭声，揉了揉脸，尽量使表情回复到平静，然后努力扯出了一丝笑容。
　　她站起身，迎着寒冷的晚风，往舒梦真家走。
　　她家离贺曾华家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宁期站在门口时，就看到了屋内的灯亮着，依稀能听到舒爸爸跟舒妈妈的谈话声，舒弟弟的嬉笑声。从小到大，阖家欢乐，好像从来都属于别人，不属于她。
　　宁期站在风里，静静地望着屋内那盏灯。
　　暖黄色的灯，在夜幕降临时散发出温暖的光晕。她忽然觉得，此生从未感到如此寒冷。
　　宁期闭了闭眼，上前敲门。
　　门开了，露出舒妈妈的脸，她看到宁期，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七七啊，放假啦。进来玩会儿。”
　　宁期僵硬而有礼貌的笑了笑，“阿姨好，真真呢。”
　　“真真这个礼拜说去同学家玩两天，不回来了。你来找她玩吗？”
　　“哦，哦。”
　　真真不在家啊，宁期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七七，晚饭吃了吗？在阿姨家吃饭吧，刚做好的。”舒妈妈笑容满面地拉着她。
　　“不…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那我，先回去了。”
　　“哦，那好的，下次来玩。”
　　宁期落荒而逃。
　　她背着书包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四野无人，唯有数颗星星挂在天边，与她遥遥相对。她抬头看了看星，感觉它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宁期继续走着，她不清楚自己想去哪，也不知道今晚应该住在哪。
　　即使舒梦真不在，她刚刚只要开口，舒妈妈肯定会留她住下。况且，即使没有舒家，也有王家，吴家。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街坊邻居哪个会不愿伸出援手呢？
　　但她，不想。
　　很不想。
　　世间有万家灯火，照亮归家的人。而她宁期，一路跌跌撞撞，却从没有一盏灯为她而留。
　　她永远站在别人家门口，看着，听着，贪慕着。
　　宁期挺着脊背，走着，肆意流着泪。她想，算了，就这样走着吧，天总会亮的。

　　宁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始终未亮，但这时，书包里的手机响了。
　　她打开，是舒梦真。
　　“喂？七七！”舒梦真语气很焦急，“你在哪呢？我妈妈跟我说，你晚上去我家找我了。你走了以后，我妈妈想起来你外公今天被救护车接到医院去了，你外婆也跟着去了。她跑出来找你，你已经不在了。她不放心，又去你外公家找你，发现大门锁着。你在哪啊？”
　　“真真….”宁期满腔的愤懑、凄苦、自怨自艾一路憋着，在听到舒梦真的声音时骤然泄了一大半，她哽咽道，“外婆说，我外公….可能不行了。”
　　“七七…..”舒梦真的语气柔和下来，“你在哪呢？”
　　“我….”宁期看了看前方，才发现自己走了很远，“我好像快到镇上了。”
　　“天呐！”舒梦真震惊极了，“你走了多久！你别走了好吗？我来找你。你在镇上的彩虹桥那等我。行吗？”
　　“真真，你别过来。你在你同学家好好玩，我没事。”
　　“那怎么行，你今天住哪？要不然，兰佳佳住在镇上，你今晚去她家住，行吗？”
　　“嗯，好。”
　　宁期不愿她担心，答应了。
　　舒梦真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宁期看了看天，自嘲的笑了笑。
　　贺曾华与兰佳佳的外公是老战友，一生比邻而居。两家子女自是从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可惜父辈的情谊不见得延续给下一代。贺娟天生骄纵，与兰佳佳的妈妈从小不和。贺娟离异后，更加变得歇斯底里，兰母很是嫌弃。幼时宁期与兰佳佳一起玩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直到有一天，一同的玩伴跟兰佳佳吵架。
　　“兰佳佳，你太讨厌了。你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我才没有！”
　　“你有！我昨天看见你妈妈跟你说，以后不要跟宁期玩，离她远点，说宁期妈妈脑子有问题，说不定她也是。我看你明明点头了，你不还是跟她一起玩！玩游戏还帮她！”
　　“我….我没有！”兰佳佳气得小脸都红了。
　　“你有！”
　　当时的宁期愣了愣，眼眶立马红了。她没想到小伙伴们并不喜欢她，她扁扁嘴，说，“那你们玩，我先回家了。”说罢，飞也似的跑走了。
　　自此之后，宁期主动与兰佳佳联系少了。
　　但舒梦真不知道这些。
　　想到从前，她苦笑了几声。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因为贺娟，却被那么多人讨厌，嫌弃着。
　　宁期有些走不动了，她在路边寻了一个长凳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