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年》了浮生

3、第 3 章 九月的第一

　　九月的第一天，晴空万里。
　　宁期很早就醒了。
　　她在外公床边守着，贺曾华这两日较前更为嗜睡，医生猜测许是颅内的转移瘤压迫所致神志改变。他大多数时候昏昏沉沉，脑子也不如往日清楚。偶尔醒转，说几句话，也是颠三倒四，答非所问。医生说，肿瘤终末期的病人很多都会如此，家里人得有心理准备，随时都有可能离开。
　　宁期听着医生的话，怔怔地落下泪来。
　　她尚年少，却深刻体会到回力乏术的绝望。
　　贺曾华稍稍睁开眼，看到宁期坐在身旁，小姑娘扎着马尾，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皙，他一晃神，好像回到了过去，看到宁期小时候趴在他身上，吵着让他讲故事听。一晃，小姑娘长这么大了。他艰难地开口，“七七。”
　　“外公，你...醒了？”宁期有些惊喜，这几天第一次见贺曾华能认出她。
　　他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宁期暗暗难过，柔声道：“外公，今天是九月一号，我要去三中上学了。接下来我要住校，好几个礼拜才能回来一次。你要好好注意身体。”
　　贺曾华仍然没有说话。
　　宁期知道他时而会谵妄，强忍下眼泪起身，“外公，我走了”。
　　“七七，”贺曾华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你去上学了？学费......是你妈妈交的吗？”
　　“嗯，是妈妈交的，你不要担心。”
　　贺曾华松了一口气，继续沉沉睡去。

　　宁立平是个讲信用的父亲。
　　他如约送宁期上了学，缴完学费，临走时递给她一只手机，“七七，这个给你，以后有事情联系我吧，不用借你舅舅的手机。”
　　“嗯，谢谢爸爸。”
　　“爸爸生意上很忙，你阿姨她没有工作，你妹妹也小，家里.....负担不轻。爸爸以后每月会来看你，但是，如果.....不是很必要的东西，可以不买，就别买了。明白吗？”
　　“嗯，我知道。”
　　“还有，如果你阿姨来看你，问起生活费，你....就说是爷爷给的，行吗？”
　　宁期点点头，与宁立平告别。
　　她是爱哭的性格，看着宁立平离开，又有点想哭。
　　但其实这样已经很好，宁立平早些年就已经再婚，阿姨很年轻贤惠，小妹妹宁遇天真活泼，而身为男人的他在新的婚姻里重获新生。
　　往事已矣，昔日婚姻随着法院判决书下达，钱银两清后，已桥归桥路归路。
　　他本可以撒手不管。
　　而今他愿意负起当父亲的责任，没有对她不管不顾，已经算有担当的人。
　　宁期喉头发涩，她没有哭，拖着行李往宿舍走。

　　三中宿舍是六人间。
　　宁期被分到六班，宿舍根据班级人员早已分配好。她到的时候，其他室友已经在了。
　　“呀，最后一个小仙女也到啦！”
　　刚进门，一个短发的妹子看到宁期，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
　　宁期抬头，见室内五双眸子齐刷刷朝自己射来，她微笑着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宁期。”
　　开头的短发妹子大大咧咧的说，“我叫傅子珊，嘿嘿，宁期，你真漂亮！”
　　宁期笑笑，说“你也漂亮。”
　　傅子珊哈哈笑了两声，“对，我们宿舍都是美丽的小仙女，真是天选之仙女屋啊。哇！我决定，咱宿舍今后就叫仙女屋！”
　　其余四人也被傅子珊一说，也不禁莞尔。
　　大家各自做了自我介绍，个子最高的是宋良燕，戴眼镜的是鲁佩佩，娃娃脸的是薛琳，睡在宁期下铺的是虞方。
　　开学第一天总是忙碌的，宿舍成员互相结识之后，大家整理好床铺及行李，便赶去教室开新生班会，万事开头新，新老师，新同学，新校园，新学期。
　　一天下来，宁期完全被新鲜的一切包围。
　　待晚饭后，宁期才想起来，上午宁立平给了她一个新手机。她跑回宿舍，拨通了发小舒梦真的电话。
　　“喂？”
　　“真真，是我，宁期。”
　　“啊！七七！你买手机了？”
　　“嗯，我爸爸给我的。这是我的号码，你记一下。”
　　“哦哦，七七，你在三中怎么样，分到几班？”
　　“我在六班，我觉得挺好的，我们宿舍同学都很友善。”
　　“哦哦，那就好。七七，我在一中好孤单啊，你都不跟我在一个学校，以后谁陪我一起吃饭上厕所啊。”
　　宁期噗嗤一声笑出声，然后一本正经的说，“真真，你可不要太想我了。以后要学会一个人好好吃饭，好好上厕所啊。”
　　舒梦真，“.......七七，我们是塑料姐妹吗？”
　　宁期：“真真，我也会好好想你的。”
　　“行行行，爱你爱你。对了，你们学校手机查得严吗？我们班主任刚刚开会说了，不准带手机上学，但我们偷偷带着。”
　　“我们也一样，我平时上课把手机放在宿舍，你如果要找我，可以在晚自习结束后联系我，不然我怕看不到。”
　　“嗯好，我也是。”
　　“那你好好上学，祝你在新学校一切顺利。”
　　“你也一切顺利。”

　　挂完电话，宁期看了下时间，离晚自习还有15分钟。
　　不知道今天，外公有没有醒过......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给徐玉梅打了电话。
　　“喂？”
　　“喂，外婆，是我。”
　　“七七？你有手机了？”
　　“嗯，今天爸爸给我的。”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跟着你爸爸，我们七七总会过得好一点。”
　　宁期心里的难受又涌现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外婆，外公....今天怎么样了？醒过吗？”
　　“嗯，中午醒过一次，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去学校，后来又昏昏沉沉说了几句胡话，现在还在睡着。”
　　宁期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移不开推不动，异常沉闷。
　　她哑着声音说，“外婆，你也要注意身体。”
　　徐玉梅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带了哭腔，“好，好，七七，你别担心外婆，你是好孩子，好好上学。大人的事情，你别操心太多。你外公他.....年纪大了，生病没有办法。你....不要成日记挂我们，耽误学习。”
　　宁期只觉心中悲恸，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早已被泪水沾满，她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嗯，我知道。外婆，爸爸对我很好，阿姨也很好，你不要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徐玉梅才算放心。

　　宁期打完两通电话，平复了下心情，将手机锁回柜子里，方提步向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