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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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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无心
故事结束前70小时
安站在五楼突兀的北欧式半圆阳台上眺望江岸对面隐隐绰绰的万家灯火,细密的雨幕将那远处的灯光晕染得模糊不清,仿佛拙劣的彩色墨画被泼了水,一团团一晕晕地向四周发散开去。
江对岸是已开发五六年的城区,高层小区和摩天写字楼毗邻而立,满身的霓虹在雨丝浸染后成了大片大片的不规则色块;江这边是亟待开发的规划区,大片的农田和乡下农民们的独栋楼房被拆迁得七七八八。这边冒出来一片低层小区和配套的公共生活场所,那边却还是土狗遍地、鸡鸭乱跑的田埂农房,杂且乱,乱又闹。
御都会就是建在这样一个三不管的地方,独栋五层的楼宇外面用的是这几年流行的欧式建筑装修,对开的自动玻璃门前是一个夸张的圆形车道,绿植中修了一座装饰有捧壶美人鱼的喷水池。每当山沉远照、日暮西移,御都会每一层楼面上都会闪烁起配色更为夸张的霓虹灯,似乎要和江河对岸的摩天大楼群比试谁更绚烂。
来到御都会的人分为三种。第一种是下午两三点便乘坐大奔堂而皇之从跨江大桥驶过来的,这些人一般在没有省市会议的日子会穿着宽松居家的衣服、腆着啤酒肚从黑色大奔上挪下来,前前后后跟着五六个保镖,被御都会老板卑躬屈膝点头哈腰地迎进楼后会乘坐专用电梯直接上四五楼;第二种是下午六七点开着奥迪或者桑塔纳过跨江大桥来的,这种人通常西装革履、三五成群,偶尔会簇拥一两个头顶反光的全身名牌名表啤酒肚,进门后在一楼的舞厅里摇一会后就会上二楼的酒吧,有钱点的会选个包厢;第三种则是在夜色深沉后悄悄渡江来的,那些人一般平头整脸,眼神却总是畏畏缩缩躲躲闪闪,一只手伸在口袋里捏着钱,自隔壁配套矮楼后门进入后在地下室内穿行过户,没多少钱,色胆却着实不小。
今天点了安的啤酒肚顾客爱好特殊,让安在透风漏雨的阳台上穿着真丝睡衣内里真空抽了半小时软中华,还要装模作样故作忧郁地眺望江对岸。冷风冷雨敲打在女人玲珑有致的身子上,很快便将真丝睡衣濡湿了紧贴出曲线。安在老顾客深沉的视线里缓缓转动身体,露出一线S形和胸前因冷意绽放的蓓蕾。
后来一切水到渠成。老顾客爱好在空旷的地方做行为艺术,安也只得配合。只是运动时隔壁房间的同僚似乎听到声音和同伴探出头好几次,那又嫉又羡的目光似钢针般可以穿透雨夜。
“嗯?好……下一批货……老时间老地点。”雨丝黏腻在身上,柔亮的黑发被打湿后在后背纠结成老树盘根图画。安在隆隆雨声中模模糊糊听到老顾客接电话的声音。这年头流行板砖诺基亚和大镜子苹果,老顾客用的却是天天在电视台上循环广告的8848镀金手机,不知道交了多少智商税。
雨声越来越大了。
安趴伏在栏杆上,被老顾客撞得肩膀发疼。
也是该收网了。
安静静地想着。
故事开始后168小时
江对岸的墓园价位甚高,从世纪初的一平米五千短短十数年便涨价到了一小格子两万。那小格子还不是占了单独地皮的,而是一栋楼里又一栋小楼的一小格,下面四五层上面十几层;老头老太挑选栖身地时就和年轻人挑房子楼层时一样谨慎,深怕上面太重压得家运不能翻身,又怕下面太浅撑不住家运。
前两年江对岸的开发区还闹过笑话,墓地要二十年一续费,被人嘲笑问“我爬出来缴费你敢收吗”;还延伸出来许多俗语,说生得好不如死得早,现在是死都死不起了。
向来冷清的墓园今天忽然迎来了一批奇怪的人。他们不扫墓,而是替人入葬,却统一清一色的黑色警服。带头的警察一头蓬乱的杂毛,宽檐警帽都压不住,从帽檐边缘漏出来许多头发,在寒风中一翘一翘地。
那年轻警察神情肃穆又悲伤地捧着一个小小的匣子带头前行,行动时那匣子中却没传出任何骨块相撞的轻微响动。若是有资历的守墓人在这,定能一耳朵听出那骨灰盒里装的怕不是人的骨灰,而是啥都没的衣冠盒。
一般这样的逝者,要么是刚出生没两年的婴儿,骨头没长全没长实,焚化炉里一过头盖骨都不会留;要么是把遗体捐献或者被捐献给医学院解剖去当大体老师了,烧点衣服装点进盒子走个过场,主动捐献的一家子与有荣焉,被捐献的通常都是犯了事被枪毙了的,订个格子和墓板一塞就蒙头走人了。
能让辖区警察列队入葬的,估计是哪位殉职的刑警或者缉毒警吧?
躲在一边偷看的守墓人摇头叹息,定睛一看却发现黑白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墓板上的名字也是奇怪得狠,只有“安”一个字和生卒年月。
年轻警察捧着骨灰盒带队走入小楼,在一间格子前停下脚步。他甚是爱惜地又抚摸过一遍匣子黑色黯沉的表面,拂去不存在的灰尘后将之小心翼翼送入格子中。末了,他又从衣兜中摸索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铃铛,也放入格子中。
“封墓吧。”警号上印着黑色姓名“顾深”二字的年轻警察低声对手持工具守候在旁的守墓人说道,在墓板渐渐合上、隔绝住格子中光线时“唰”地抬手平举至右侧太阳穴,行了个敬礼,“敬礼!”
刑警们齐刷刷行礼,那阵势吓了封墓的守墓人们一大跳。待到墓板合上,浅金色的“安”字在黯淡的光线中流转光芒,那叫做“顾深”的警察终于红了眼眶,却始终没落下泪来。
宝女为安。那个宝贵的女子终究获得了安宁,长眠于江对岸了。
故事结束前56小时
沙湾这块地方是三不管中的三不管,江水蜿蜿蜒蜒蜿出来这么一块靠着江这岸的小湖泊,湖泊边便聚集了许多流动人员,组成了城市中的城中村。破产滚蛋的、生活落魄的、外来务工没钱组好房子的、还有被不孝子女卖了祖屋无家可归的老人,通常都会下意识地凑到这里来,三五成群地挤住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喝着两块五一瓶的三得利、抽着十块钱一包的假中华,偷鸡摸狗、放碗骂娘。
御都会的老板宽哥是个迷信的人,觉得沙湾就是个“凹”,风水上是阴气聚集会吸引死人的地方,所以懂门道的房地产商对这块地皮是避之不及。但“凹”用得好了也是个聚宝盆,宽哥说他当年请风水大师看了三个月的地皮,最后选定了与沙湾凹呈反弓的御都会地皮,人工修了条路做成了双反,这才有了御都会今天的兴旺。
老板说的话自然都对,更何况他手底下的女人们有几个会懂风水的?安也不明白那些劳什子的,只知道宽哥每年从沙湾凹收的保护费都有几百万。
鱼龙混杂的地方就有黑白两道,江这岸的警察和道上的有多少关系没人知道;但江这岸的本地人是都晓得这边的条子头头和宽哥是狗肉兄弟,对宽哥收沙湾凹保护费的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皮子合得久了就会出祸事,等江这岸的条子头头发现宽哥手底下的人在沙湾凹派□□,想脱干系也洗不干净了。
安晚上从宽哥床上下来后趁他不注意偷了两包□□,换了一身彩条T恤配咖啡色短裙开着小电驴去了沙湾凹。七拐八拐到了当年她还是个纺织厂小女工时借住的出租屋后面,在岸边老柳树下学了三声鸭子叫,然后老柳树上就冒出来一个年轻人。
顾深今天穿得相当地诡异,居然是一身男女莫辨的土味T恤和破洞牛仔裤。当便衣的人不方便剪头发,一个月没见安发现他的头发又长长了。顾深没注意看安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压低声音凑近了问:“兄弟,有啥新的消息吗?”
安很想一拳头呼他脸上,没看见她穿了一身最潮流的小裙子吗?但顾深这个人从许多年前就是这样,他眼睛里看见的人向来是不分男女的,喝过酒打过架就是兄弟;也不知道这样一个愣头青的混混最后怎么会考上了警察还去当了便衣,难不成是因为警察可以合法揍人?
安也压低了声音回答:“两天后御都会四楼,这边的头头和市里的三把手要做笔大生意。他俩来不来我不晓得,宽哥是肯定会在的。而且据说啊,”眼线勾得快起飞的安朝着西南边挤眉弄眼,也不管顾深懂不懂她的意思,“云朵的南边的再南边,那边的金三角会来人。”
“消息可靠吗?金三角要是来人,那可就不只是咱自己国家里的事情了。”顾深一听,顿时又紧张又兴奋起来,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御都会把宽哥揪出来。
“我给你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的?”安气得想揪他耳朵,只是刚伸出手去却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快要落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顾深愣了一下子,下意识就偏了头避过她的手。
老柳树下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安和顾深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子,慢慢缩回手。
顾深再一根筋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假咳了一声后开始找话题,眼神飞来飞去就是不敢看安浓妆艳抹的脸,最后视线落在她锁骨上一颗锈迹斑斑的小铃铛上面。刚刚张口要嘲笑她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学小学生戴这种玩意,目光一溜却发现小铃铛下面她的胸口上有一些汗斑一样的东西,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安……你、你怎么也……”
安从裙兜里掏出一小包面粉一样的玩意,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开始抛来抛去:“我老板是卖这种玩意的,你觉得我这个他手下的陪酒女不沾点可能吗?”说完她就把这一小包丢给木头人一样的顾深,嗤笑一声,“把这包带回去给你的队长看,这次可是个能让你们年头就超业绩的大案。”
顾深愣愣接过那小包□□,声音忽然变得自责又恨铁不成钢:“你、你又何必……等这次我们把贺宽一网打尽了,你虽然是个污点线人,但我也可以申请帮你减刑啊。你才二十几,出来了也就最多三十,拿着奖金干什么不好?”
安一听,本来一肚子火是不打算发的,这下全部炸了出来。她从高仿皮包里掏出老顾客三把手给的软中华,叼着打火点上,一点红光在老柳树下明明灭灭,时不时照亮她涂着潮流几何纹的美甲和倦怠的神情:“去哪?我当年就是从山坳坳里逃婚出来的,来的时候身上没带一分回去的车钱,现在也自然不会带。更何况,”她笑得很是讥讽,食指中指夹着烟点点又愣住的顾深,将呼出的烟气吹到他英俊的脸上,“熟悉我情况的你都看不起我,还有谁能看得起我?”
安骂了两句祖安方言,又像是泄了气般将手中快燃尽的烟蒂扔到地上狠狠碾着:“我也就高中的学历,身份证又被宽哥扣着,我能去哪?能去哪?”
顾深从来没见过安这样败家犬般的模样,即使是当年他偶然发现被他从醉汉手下救过一命的小姑娘竟然成了御都会的陪酒女时安都没这么丧气过。后来他把安发展成了污点线人,每次给消息时她都是笑嘻嘻的,就好像从污泥里长出来的向日葵一样。
顾深心里不由得更加愧疚,想向她好好道歉时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不一样的声音,英俊的脸上神色就沉了下来。安虽然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大部分时候都是通过御都会地下室里烧锅炉的中间线人远远地联络,但许多年的少女情怀和脑补都能让安摸透了他的性格。而且当了两面人这么多年,如果连这点子警惕性都没有,她早就漂在江上了。
“趴我身上,做个样子。”安迅速扯乱自己的衣裙俯倒在老柳树树干上,伸手一拉就把顾深拉靠在了自己身上。两人身躯紧贴,但是都僵硬得像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的蜡人。
安也没指望这个死处男会配合,自顾自地开始发挥职业技能。月色朦胧波光粼粼,水面上的老柳树倒影随着波浪起伏不定,映得树下人的影子和声音也在浪浪滔滔,吓退了暗中窥视的人。
顾深没有动,动的是被安搅乱的柳条。见过数多人心诡诈的便衣警察今天才突然惊醒,当年被他救下的那个初来大城市的天真农村少女,竟蜕变成了今夜面前这样一个浪□□子。
可这不是她的错啊……当初他为什么要把安发展成线人?为什么不直接救她出火坑?!
为什么?!
一直信念坚定的年轻警察突然迷茫。
故事开始后93小时
从老柳树下挖出安的遗书时,顾深的诺基亚同时收到了队长发来的殴打嫌疑人贺宽的处分决定。
但是顾深完全不在乎三个月的停薪处分。他展开那封纸质泛黄的遗书,看到了安或许是写于许多年前、甚至是写于被他发展成污点线人同一天晚上时的字迹。
泛黄发脆、边缘还有土壤水渍侵蚀痕迹的A4纸上,是一排排扭曲的、大小不一却底杠直挺的方块字——对于高中都没有读完、前半生都陷在深山中的安来说,这已经是她用直尺垫底,试图写得最工整的字迹了。
遗书很短,就不过十来行话,转述了安死后的四个请求:一是别联系她的家人,因为那群豺狼没什么好联系的;二是墓碑上别写她的全名,只保留她很早去世的祖父给她取的“安”字;三是如果刑警队里有给她的奖金,请替她全部捐赠给当地的儿童福利院;四是她死后的尸体请替她捐给当地的医学院作吸毒人员范例解剖用,如果医学院不肯接受,那就再送去烧了吧。
遗书通篇不过三百来字,没有一个字提到她生前写下遗书时心情如何,只是很平静地将她死后剩余的所有价值作了分割,该送的送,该散的散。
顾深从未想到过,这个向阳葵一样的女子竟很早就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遗书上的每一个方块字都能看出是她很用心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写下——该是怎样绝望至极的心境,才会让一个当时才二十岁的女孩子那么平静地写下物品使用说明一样的遗书?
那时……那时,是他请求安当他的线人的时候啊!
年轻的警察如遭雷击。
等到顾深回过神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冲到了停放安的遗体的医院太平间中。
守在太平间的敛容师和医生似乎已经看多了亲人死后才状如疯狂的人,很是平静地将一具具遗体收敛好再送入冷冻柜中。直到顾深贸贸然上前试图一格一格拉开冷冻柜寻人时,医生才阻拦住他,声音非常平静地询问:“警察同志,如果你要调取遗体验尸的话,请先办好手续再过来。”
顾深张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想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无力苍白。他迎着医生平静到冷漠的视线,艰难道:“我是来……给安申请遗体捐赠的。”
“是前几天那位不幸死于枪战的姑娘吗?”医生听了点点头,坐到笨重的方正电脑前查询资料,片刻后抬头,“这位姑娘生前并没有提交过遗体捐赠申请书。如果要办理,需要她的亲属同意。”
顾深拿着那纸遗书,没有察觉到自己已在隐隐颤抖:“她……她是我的……女……”
医生摇摇头,打断了他断断续续的话:“警察同志,资料上显示这位姑娘和你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亲缘关系。请你联系她的家属来签署协议吧,或者可以由贵单位开具公章证明后再走程序。”
顾深浑浑噩噩走出医院大门时才发现今天日光惨白,照得大街上的人和景物都似是隔着烟雾一般隐隐绰绰得毫不真实。他突然莫名想笑,于是就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就在路人看神经病的目光中抬手摸了摸莫名酸涩的鼻子和眼睛,然后才发现竟然下雨了。
不然眼角为什么会湿呢?
故事结束前52小时
安知道自己拿了两包□□偷跑出去的事情瞒不过宽哥。
宽哥在江这岸可以说是手眼通天,但再如何通天都有灯下黑一说,所以之前多少年安和顾深通报线索都是选择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沙湾凹。只是没想到这次恰巧碰上在沙湾凹睡了野鸡的收保护费混混,不得已才拉着顾深作了一出假凤虚凰的戏码。
安的四肢被捆绑在椅子上,短裙已经被褪到了腹部上方。年逾四十却还能保持劲瘦身材的宽哥坐在她对面椅子上抽着烟,手中拿着安多年前就已经用不上的教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安。
“安,你挺有能耐啊。这楼里那么多男人喂不饱你,你还敢出去打野食?”宽哥手指一弹,将烟灰弹落些许,笑得意味深长。
安却是不怕,其实她早没什么好怕了,作出一副梨花带雨的哀哀戚戚模样,却没让泪水从眼角滑落冲开妆容——因为干了这一行那么久的她明白,一旦妆容被冲开就失去了化妆品的攻击性用处,满面眼线灰黑的泪痕只会让男人加快恶心的速度:“宽哥,我错咧,我不该溜出去的,你就绕过我这回子嘛。”
“饶?饶你什么?”宽哥手中的教鞭狠狠落在安身上,抽出一条隐隐渗血的红痕,“是饶你这次出去偷野食,还是饶你拿我的货出去卖?”
那一下是真的狠,安感觉自己锁骨上一条皮肉都快翻开了,又疼又烫地肿了起来。她憋着嘴倒吸几下冷气,委屈道:“宽哥,五千的生意你抽四千九,才一百块哪能够我和小姐妹赌的啊?我这、我这也是不得已的嘛,我还欠着萍萍上次赌的三千呢……”
“阿萍她敢?!”宽哥冷笑,“你们哪个不是吃我的用我的,用来的赌的不也是我的?没点感恩不说还心野了往外面拐,你以为我不晓得你和三把手撒娇卖痴的那些事情?安你给我听好了,干了这行就别想着野鸡爬树变凤凰,表子就是表子,还分三六九等吗?”
安变了脸色,白晃晃的白炽灯照得她头晕眼花,半晌才抽抽答答地说:“宽哥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做什么小动作了,你绕过我这回吧宽哥!”
“要饶过你也可以。”宽哥笑道,“用你自己的水把下面洗干净,一次不够就多来几次。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我让兄弟们帮你。”
隔天安在拥挤嘈杂的宿舍双层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时,好像感觉自己的脸突然被人踢了一下。她嘟哝一声翻个身没去理,就听见舍友阿萍对留宿的男伴的讥嘲声:“也不看看宽哥是什么手段的人,竟敢出去打野食。这下子不躺个几天起不来咯,昨晚上被宽哥他们玩完扔回来还便宜了你一次。”
男伴好似在对阿萍低声下气地道歉,但阿萍还不解气地骂骂咧咧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货色,以为巴上三把手就能上天了?也不过是个用完就扔的玩具。当初被宽哥从纺织厂里挖过来的时候就该认命,还一天到晚把那个破铃铛当成宝贝动都动不得,也不晓得是哪个相好的送来糊弄的玩意,当成命根子一样。”
阿萍和她的男伴骂骂咧咧出门,一脚将宿舍门踢上时惊天动地的声音把不愿醒的人彻底惊醒了。安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摩挲着颈项间好好挂着的铃铛,摇晃几下,已满是锈迹的铃舌自然撞不出清脆的声响了。
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啊。
安瘫倒在硬板床上,阖眼慢慢弯起嘴角,却根本笑不出来。
挺累的,是该结束了。
故事开始后48小时
江对岸的刑警大队审讯室里,贺宽被手铐铐在囚椅上,明晃晃的白炽灯对着他的脸照。队长作为主审讯员,现在的任务却变成了按住暴走的副审讯员顾深不让他把犯人当场打死。
“咳咳……你们还要问什么?派了安在我身边埋伏那么多年,该知道的你们会不知道?”刚被顾深打掉一颗门牙的贺宽满嘴是血,神色却是笑得疯狂,“那个表子我真是佩服她!忍了那么多年就为了报复我!现在她死了,死得好啊!”
“你玛德再说一遍?!”顾深将手中的记录板朝贺宽兜头砸下,实木做的垫板应声两断,“安的牺牲都是为了把你们这些犯罪团伙连根拔起!都是你害了她!”
贺宽冷笑,将口中含着的血朝顾深脸上喷去:“说得真他娘的好听!把她发展成线人的不是你们这些警察吗?!当初利用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会死?!”
顾深大怒,甩脱队长的拦腰阻拦一脚将贺宽踹倒在地,报以一顿老拳。
……
故事结束前1小时32分11秒
安通过两天的卧床休息后终于养好了身体,盛装打扮一番后陪着老顾客三把手上了御都会四楼的大型包房。精致却暴露的深V露背鱼尾裙在红色地毯上游曳出海浪般的波纹,端的是端雅中自染魅惑,天生的尤物。
安挽上三把手肥胖的手臂,朝远处监视全场的贺宽浅浅一笑。颈项间悬挂着的锈迹铃铛在迷离的灯光下折射着颓废的幻光,一如她来到这个城市后渐渐夭折的年少梦想。
御都会内灯红酒绿,御都会外却是暗影攒动。有全副武装的特警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外围犯罪人员,渐渐缩小包围圈。
……
故事开始后26分05秒
“加大电压!快!除颤器加到四百焦耳!”
“患者依旧没有呼吸和心跳!失血过多已经接近脑损伤边缘!”
“安!安!医生,求你们救救她!救救她!”
滴——
“安!!!”
……
故事结束前1分36秒
“你这个表子!竟然出卖我!”特警突入现场后三把手和来自金三角的毒枭被第一时间放倒,唯有混迹□□多年的宽哥贺宽身经百战、经验十足地下意识拖过身边的人持枪顶脑用作人质。却在看清对面特警的莫名紧张与极度关切神色后,电光火石间恍然一切。
被挟持的安一言不发,哪怕太阳穴已经被用力过度的枪支顶出一个泛红的凹陷,她的神情依旧淡然平静。
“放开她!我做你的人质!”对面一手举着防爆盾一手持枪的特警不顾队友的阻拦,一步步靠近途中渐渐脱下身上的装备,先是防爆盾、然后是手枪、防弹背心……直至面罩脱落,露出一头杂乱的头发。
在看清顾深的脸庞时,一直如古井般巍然不动、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安终于变了神色。她看着那举起双手一步步走近、试图用自己性命换取她的安危的男子,目光却忽然放远渺然,好似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年前刚进城时帮她抢回被酒鬼夺走的包包的那个骄阳般的青年。
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全力奔跑试图跟上你前行的步伐,哪怕身陷淤泥也毫无畏惧……
这一次,终于是你向我奔来了吗?
……
故事开始后3分36秒
“安!”倒在怀中的女子颈侧有一个恐怖到夸张的巨大伤口。哪怕贺宽被刺伤的左手开枪不稳无法瞄准,仅仅是9mm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擦过皮肤,子弹自带的巨大尾力也足以撕开脖颈血肉和气管。
“快叫救护车啊!”向来训练有素的顾深第一次慌了神,女人颈侧不停喷溅鲜血的伤口让他束手无策。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两人一明一暗的互相协作,却从未想过哪一天她也会像暗影一样,快速逝去。
……
故事结束前8秒
“宽哥,你自己说过的,愿赌服输。”被贺宽一手掐住喉咙、另一手持枪死死顶着太阳穴的安艰难地从喉管中挤出这一句话。她朝闻言停下脚步的顾深笑了笑,然后猛然发力一个肘击打在贺宽肋骨上,在脱离挟制后迅速转身试图抢夺贺宽手中的□□18型全自动手枪。
……
故事开始后3秒
“安!”子弹擦过的不只有女人的颈侧,还有顾深向前伸出的右手臂,在他大臂上拉出一条长长血口后,击在后面特警的防爆盾上弹飞开去。
向前伸出的手接不住女子倒下的身体,却迎上了漫天绽放的绚烂红梅。
……
故事结束前0.03秒
“砰!”
……
故事之始与终0.00秒
“叮铃。”
子弹擦过颈侧的剧痛只有一瞬间,之后便是血液喷薄的失重感。安在天旋地转和盈耳的嘈杂中却忽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竟是那锈蚀许久的铃铛被子弹刮飞后落地时的脆响。
锈了那么多年,却在这个时候响得那么欢快呀……
时光簌簌如灰尘,在倒下的时候从安的身上快速消散。逐渐放大的瞳孔与时间中,她看到是青年竭尽全力向她奔来的身影。
现实的光芒与虚幻的岁月轮转,安仿佛看到顾深向前伸出的手中,拿着那年挂着铃铛吊饰、被酒鬼抢走的包包。
那年他还是潇洒恣肆路见不平的青年,那年她还是满心希望满目纯真的少女。
那年日光正好,青春年少,风华正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