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运锦鲤》芜下

1、01

　　广阔洁白云层之上，矗立着玉雪的柱子，直往上至看不见的远方。

　　云朵上，游荡着些轻飘飘的灵魂，身穿纯白纱裙的天使来到这些游魂面前，指引他们将要去的方向。

　　这天，天使003正如寻常般巡视，阶梯前，一群灵魂聚在了一起，透过半透明的魂魄，能隐隐看见游魂之中散发出的金光。

　　003走上前去，游魂们围着个十分特别的灵魂，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身形纤长，特别之处在于她浑身发着浅浅的金光，金光一般又是阳间的功德带来的，功德越多，运气越好。

　　003平时也见过些好运灵魂，但从未见过哪个灵魂有如此清澈明亮的金光。

　　“礼鲤？”

　　003拿着点名册喊道，声音落下，游魂中发着金光的那只便忽地抬起头来，露出苍白而瘦削的一张脸。003第一眼便注意到，女孩眼下的乌黑，活像十几年不曾好好睡过。

　　礼鲤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是我。”

　　003冲她轻轻招了招手，呼唤道：“过来吧。”礼鲤从游魂间走出，跟在了天使的身后。

　　003低头审阅着点名册，边走边确认：“礼鲤，27岁，无父无母，长于孤儿院，死因，不明？”

　　死去的灵魂上天堂后，他们生前的记忆会被读取并记录在案，一般十分详细，包括姓名，年龄，出生年月，人生轨迹，死因等等。而礼鲤的死因那栏却是不明，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礼鲤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

　　“唔……我的确不记得我是怎么不小心死掉的了。”礼鲤瘪嘴道，皱起眉，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试探着问：“难道是熬太多夜，猝死了？”

　　003答道：“也许。”

　　礼鲤跟着天使慢悠悠地踱着步，疑惑地自言自语：“我运气这么好，怎么会突然就死掉了，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幸福……”

　　抬眼见天使高冷的背影，礼鲤快步凑到了天使的身侧，强调道：“我的运气真的超好。”

　　天使用余光看了看她身上的金光，笑道：“看得出来。”

　　礼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语气藏不住地惊奇：“我以前只觉得自己运气好，没想到我的灵魂还会发光，真神奇。”

　　“我还活着的时候可是一个欧皇，你有玩过那种抽卡游戏吗？很火的那种，看你的样子……应该不会玩游戏，我只要单抽都能出金，就是那种最最厉害的角色，你应该能懂我在讲什么吧？”

　　“嗯。”003轻声回应，他思索片刻，应该是类似于中彩票头奖。

　　“而且我还有一个对我超级好的男朋友，我们大学在一起的，后来毕业工作，天天都黏在一起。我们去了好多地方旅游，还一起玩了好多好玩的游戏。”

　　“我真的很喜欢打游戏，你看我的黑眼圈，都是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我男朋友总是劝我，但是他从来不会生气，我第二天赖床还会给我准备超级好吃的早餐。”

　　礼鲤本讲得眉飞色舞，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死掉了，脸上瞬间乌云密布，伤心道：“不知道我死了后他会有多伤心。”

　　礼鲤望向天使问道：“你们能知道我死后发生的事吗？”

　　天使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死后，有人为我悲伤吗？”礼鲤注视着天使。

　　“有一个人为你悲伤，他为你办了葬礼，为你埋了骨灰，还时不时去墓碑前看你。”挥挥手，天使打开了窥探人间的镜像，静静地审视着。

　　“只有一个人吗？”礼鲤问完这句话，又自言自语道：“我本有很爱我的父母，虽然我没见过他们，但他们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希望我能幸福地长大，我一直很小心地保留着，希望有一天能再见。”

　　“你的父母他们，都离世了，也许……在天堂能有机会重逢。”

　　礼鲤笑着，眼睛微弯，“谢谢你。”

　　谈话间，003将女孩带到了天国的大门前，大门高耸入云，紧紧闭着，无法感知门后任何的动静。

　　“我们还要在这呆一会，等时间到了，门开启的时候，你就可以进去了，进去之后你就可以重新投胎转世了。”003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钟楼，还有一个小时。

　　“一定要进去吗？”礼鲤踩了下脚下松软的云，这种轻飘飘的仍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嗯？”天使语气疑惑，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

　　“意思是一定要转世吗？有不肯离开这儿的灵魂吗？”

　　天使回忆了几秒，答道：“有的，曾经有一个灵魂在这里徘徊了十几年，也不愿离去。但是不转世的话，灵魂会越来越稀薄，意识也会越来越模糊，直至消散不见。”

　　礼鲤好奇地问道：“他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儿？”

　　天使摇摇头：“可能是有非常留念的事物，让他停留在此，具体我也不清楚。”

　　“真好，能被人这样爱着。”礼鲤感叹道。

　　003笑了，正好被礼鲤瞧见了，她还想仔细看看003的脸，却感觉雾蒙蒙的，怎么也看不清。

　　礼鲤打趣道：“你们在天上工作的，都这么好看吗？”这一句倒是让003无言应对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男朋友也很好看，我是一个超级颜控，光是看着漂亮的脸就能茶饭不思了。”礼鲤伸了个懒腰，她还是更喜欢窝在床上宅着的感觉。

　　“一直在讲我的事，反正还有那么久，不如你也讲讲？打发一下时间。”

　　天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自来熟又话痨的女孩，笑道：“听你讲就可以了。”

　　“你叫什么呀？”

　　“003。”

　　“003？是编号吗？你们没有名字的吗？”

　　天使摇头。

　　“那你们平时都干什么？”礼鲤好奇地问道。

　　“接灵魂进入天堂，相当于——守门人吧。”

　　礼鲤眨眨眼，认真地说：“听上去很厉害。”

　　礼鲤讲完这句，又陷入一片寂静，礼鲤发现天使有些不善言辞，但回答时很真诚也很有耐心。

　　“虽然我运气很好，但我也遇见过一件很倒霉的事。”礼鲤开始没话找话，想找个话头。

　　“是什么事？”天使询问道。

　　“我有一个前男友，也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但说实话，也不知道算不算前男友，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不过你刚说只有一个人为我悲伤，那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不过我也忘得差不多了，算扯平了吧。”

　　“为什么有前男友是很倒霉的事呢？”

　　礼鲤叹了口气，“毕竟我的初恋是他，初恋不完美，就像清澈的水里被扔了一块小石头，虽然也无关紧要，但就是格格不入。”

　　天使似懂非懂道：“这样啊……”

　　“我这个前男友，和我完全相反，他非常非常的非，倒霉到路上走两步被绊三步。有一次他出门被小孩开的摇摇车撞了，小腿骨折了，我接了电话跑去时，他趴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我扛着他去医院，两个人大汗淋漓，他还一直揪着我的肉，不停喊太疼了。”

　　礼鲤忍不住笑了起来，吐槽道：“我被他整整揪了一路，但我当时竟然没意识到，等把他送到医院才发现手臂都紫了。”

　　003也笑了：“看来他一定是真的很疼。”

　　“而且他真的超级非，每次抽卡，必是保底，我抽卡的时候都不敢让他碰，只敢背着他偷偷抽。”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他其实比我大好多，我当时还在上高中，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他已经是个社会人了。他不知道从哪认识的我，天天骚扰我，在回家路上堵我，给我递情书。”

　　“我当时完全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个大人好奇怪，后来那段时间我天天翻学校后门跑，躲着他走，也不知道我这么翻过去的，那么高的墙。”

　　“那你们后来怎么在一起的？”天使问道。

　　“有一次我跟他说，让他别每次开车来找我，太奇怪了，毕竟当时我还是个学生。结果第二天，他骑着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烂单车，歪歪扭扭从路口朝我骑过来。”

　　“那天正好起风了，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又正好朝我笑，我忽然觉得，他还挺好看的，仅仅是被他模样迷惑了。后来我就答应他在一起了，但他又说我还小，先约定好，等我高中毕业了再在一起。”

　　“但在一起后没多久他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存在过。”礼鲤看着003笑着说，“我有时候都觉得他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天使安慰她：“可能他是因为重要的事不得不离开。”

　　礼鲤仰头望着钟楼上摇摆的指针，静静地说：“我还有一个非常想见的人。”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小时候的我有一点自闭。唯一美好的回忆，可能是在那里的一个好朋友，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朋友，可能是我单方面的——仰慕？他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穿着干净的小西装，一双眼睛亮亮的，像玻璃一样漂亮。”

　　“从我记事起，他每周都会来一次孤儿院，跟在他爷爷身后，从来不和孤儿院的小孩说话，更不要说当时还是豆芽菜样的我了。他总是很快地来，很快地走。”

　　“但我总是很期待，期待他来，期待他坐在我房间窗户前的草地上发呆，他总是很安静，我无数次想去找他讲话，但又无数次自卑于自己丑陋的模样。”

　　“在我差不多要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好心人资助了我，把我接走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一直很想再见他。”

　　天使轻声问：“为什么想见他？”

　　礼鲤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悠远的钟声响起，预示着开门的时刻即将到达。

　　礼鲤转向大门，门向两侧缓缓滑动，缝隙一点点变大，有亮光从里面渗出，照在灵魂上，温暖又舒适。

　　礼鲤往光里慢慢走了两步，忽然回了头，正好对上003的目光，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问道：“我能问问我前男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吗？或许早就结婚了吧。”

　　天使又挥挥手，看了看虚空之处的镜象，点头道：“他结婚了，过得很幸福。”

　　语毕，天使缓缓抬起头，此刻——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睛，正深深注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骗我？”

　　泪水不断涌出，礼鲤双眼通红，哽咽道：“为什么，我就要走了，你还要骗我？”

　　“为什么要把你的脸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003平静而温和的脸终于在视线中被聚焦，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礼鲤伸出手，触碰着虚空：“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那个朋友本来运气超好的，家境好，长得又好看，我呢，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又脏又臭。突然有一天，就在他消失的那一天，我吃饭的时候被分到了肉馅的包子，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吃到肉包子，甚至现在还记得，然后院长告诉我，我被领养了。”

　　“从那天开始，我的运气像开挂了一样，想要的都能得到，但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于是终于，我的前男友出现了，他如我所愿回到了我身边，更让我像做梦一样的是，他喜欢我。”

　　“我竟然能被他喜欢。”

　　礼鲤搓了下手指，继续说：“但是他的运气变得特别差，像是被人夺走了一样，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但我就是那个夺走他运气的人，所以我如此清楚的知道，是我。”

　　“他消失之后，我疯狂地想见他，没想到也如愿了，以某种我想象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礼鲤看着眼前不断变淡的人影，想往前却无法迈动一步，“我本想在浴缸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却没想到我的运气这样好，真的重新见到他了。”

　　礼鲤的这句话不知是说给他，还是面前人。

　　003摇了摇头，“运气并不是你夺走的，是我自愿给你的。其实我从你出生时，就陪着你了，却没想到你命数如此微弱，为了让你活下来，只能把我的运气给你，但我剩下的运气却不足以让我和你再在一起。”

　　“礼鲤，你很好，不脏也不臭，是我无法靠近你。”

　　“和你相遇怕是已经耗光了我所有的运气，之后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无法再和你相伴。但和你在一起那几天，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谢谢你，礼鲤。”

　　面前的人影，越来越淡，终于消散，像是一捧强行留在掌心的雪花终于消融。

　　只留下一个女孩，倒在天国的大门前，右手手心用力握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