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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同一路线绝 ...

  •   同一路线绝不走两次。

      这是信使准则之一。贺丽亚对此坚信不疑。贺丽亚师承艾蔻,艾蔻师承克尔松·叶娜诗,克尔松师承欧里亚娜·铭。

      恶魔一般会避开浓密低矮的灌木、松动的石块等可能引起猎物警觉的位置。但没人知道它们能不能从这些地方辨识人走过的痕迹。没人知道它们能不能追踪人类。没人知道它们会不会静悄悄地跟踪信使,找出山堡的位置。因为上述原因,每次信使在各堡间活动都必须开辟新路线,包括回家的行程。

      家。经历了九天漫长又惊险的信使任务后,太阳快要下山了,贺丽亚和队员们终于又见到莱马斯山熟悉的山坡。天黑前,他们就能安全地躲在山堡里。但现在还急不得,因为恶魔不是这里唯一的威胁。

      到莱马斯堡的入口,需要爬上遍布机关陷阱的山脊。陷阱会杀死恶魔、劫匪、战帮以及----非常不幸的是----信使。不易察觉的记号指明攀爬时唯一安全的路线:倒伏树木上被特意折断的树枝所指的方向;猩红色叶子的灌木丛被剥光的一侧;碎石块较光滑、较小部分的指向等等。

      蜿蜒山脊的大部分区域都有差不多九米宽,信使们不需要每次都走同样的路线。贺丽亚、布兰顿和克林奋力攀登,尽可能踩在坚实且没有足迹的岩石和大石块表面。

      很久以前----甚至比“大灾变”还早----莱马斯堡是太祖保罗在山脉中挖出的“战争之冠”山堡群的组成部分。传说一统天下的太祖保罗,屯兵于山中堡垒,可随时出兵弹压意图反抗的低地城市。太祖驾崩后,山堡基本弃置。就这样过了一个世纪。

      因缺乏维护,莱马斯的外墙几近荒废。巨石松动后从山脊滚落,造成的缺口导致外墙看起来,就像长期罹患“瘫软病”患者的暗黄色的残破牙齿。

      外墙也有完整的部分,人们暗中维护,确保从表面看不出任何迹象。石头上每隔四米五有垂直开槽。曾经,弓箭手通过开槽向迫近的敌军倾泻死亡。但现在开槽毫无用处----恶魔行动迅速,很难被弓箭击中,就算中箭也几乎不会影响速度。

      旧城墙之上还有厚重的石盖,设计初衷是防雨和箭矢。石盖大部早已坍塌,部分源于自然的伟力,部分拜堡里的石匠所赐,目的是让整个山堡看来更荒无人烟。

      “卧槽,总算到了,”克林说。“这背包可要了爷的命。”

      贺丽亚感同身受。伪装服下面,她的肩膀磨得又红又肿;携带沉重背囊这九天,他们吃尽苦头。

      “能回家我太高兴了,”布兰顿。“太高兴了。”

      他的背包比贺丽亚和克林的都大,也都沉,但大男孩儿没有抱怨,也没有因此分神。他始终保持谨慎和警惕;贺丽亚能从他的言行中看出来。很好。在信使任务接近尾声的时候,有人会变得粗枝大叶。如果布兰顿一直保持这样的自制力,他也许能存活下来,成为一名“斜杠”。

      一旦晋级,他就不用再干信使的差事。对大部分男孩儿来说,完成五次信使任务就意味他们的义务结束了。对布兰顿来说尤其如此;高大如他,武士们早就等不及要把他攥在手里。甚至已经有传言,他可能入选“御堡铁卫”,那是侯爵奥卢斯·达比的卫队和打手。

      大部分男孩子只要完成五次任务即可----女孩儿则要出十次任务。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女性须一直履行信使义务。要结束此义务,只有三条路:死亡、完成十次任务成为“双斜杠”,或者怀孕。

      处于妊娠期内、或分娩后六个月内的女性无需出任务。正因为此,大部分怀孕的女孩儿会尽可能保持怀孕状态,直到三十岁生日。

      “我不太舒服,”克林说。

      贺丽亚摇摇头。“告诉你了要悠着点。”

      “但是我们在下面吃不到浆果,”他一边说,一边不舒服地哼唧着。“我等不及进去找个真正的坑好好蹲蹲。树叶擦屁股,我真他妈受够了。”

      贺丽亚从克林的语气里听出愤怒和挫败。任务过程中如影随形的恐惧,会把有的信使变得沉默寡言、畏首畏尾,如惊弓之鸟。其他人----比如克林这样的----恐惧则外化成绵延的怒火。

      阿达姆当时就这样。阿达姆死在第三次任务。

      路程过半,他们到达信号站。贺丽亚停下脚步,向上望着陡坡。残墙上布有十多处陷阱。巨石、大石块和成堆的岩石被触发石保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踢到错的树枝、踩上错的石头、向上爬时拽到错的树根,死亡都会迅速降临,你----甚至连恶魔----根本来不及躲闪。

      如果恶魔最终还是找到莱马斯堡,不少会被砸成肉酱。

      “克林,”贺丽亚说,“发信号。”

      克林发出云迪迪尖利的叫声。布兰顿的声线已经低沉到发不出这种声音。贺丽亚也可以,但克林模仿得最像。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他的声音,哪个是真的云迪迪叫声。

      片刻后有了回应,先是更尖细的云迪迪叫声,接着是驼背吉士兽低沉而沙哑的----“唝-唝嘎--”。贺丽亚伸手穿过伪装服织网,从腿袋翻找出加工过的、连接着鞣制好的气囊的吉士兽喉管。她向喉管吹气。气囊充满气。她慢慢挤压气囊,发出相同的节奏----“唝-唝嘎--”。

      山脊之上,一个小小的套着伪装服的脑袋打旧城墙上探出来。一个小女孩开口说话,声音经过专门训练,像是低声呼喊。这样的声音传不远,且不会在山间产生回声。

      “贺丽亚?”

      真是熟悉又可爱的声音----家的声音。

      “是我,苏珊娜,”贺丽亚回答。“还有布兰顿和克林。”

      “好的!上来吧!”

      守墙人的工作无聊至极,却极其重要。

      守墙人每次都是孤身一人,在石头露台上一次呆上好几天,等待信使归来。只有当值的守墙人能叫山堡打开沉重大门。理论上,这么做可以阻止劫匪抓住信使后,利用他们进入山堡。

      贺丽亚和队员们开始最后九米多的攀爬,因过于陡峭所以必须手脚并用。向上的过程中,她的背包似乎变轻了。其实并没变轻,完全没有----而且超过她体重的一半----但很快她就能解脱。至少到下次出任务之前。

      她就快到家----就快安全了。

      动物的哼唧声,紧接着是土块散落在岩石上的声音。贺丽亚举拳;两个男孩儿当即驻足。可能只是伏地伯,但因为距离家园太近,她不想冒这个险。

      哼唧声又出现----她转头,试图定位声音源。在那儿,外墙底部,白色爪子从一个洞里向外刨土。

      “该死,”她说。“必须杀了它。”

      克林狠狠地瞪她一眼。“就是只伏地伯。又不会伤人。”

      他非要和她作对不可吗?

      “看见一只伏地伯,肯定就有十多只在附近,”贺丽亚说。“它们能触发耗费几个月设置的陷阱。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去他的工作,”克林说。“可没人问我想不想干这工作。”

      布兰顿抬手伸向后背,握住矛头,思考着。

      “我来,”他说着,声音有些悲伤。

      贺丽亚点头。“去吧。用你的矛----伏地伯很强壮,还会乱蹬。”

      他并不喜欢干这事,但不重要,只要下手就行。杀掉这只伏地伯是为了保护山堡,同时提供约二十砖重的肉----是少有的好事。

      像所有信使一样,布兰顿背后背着矛头鞘。如果信使需要快速行动,就可以放下背包减轻重量,又不用丢掉武器。他脱下背包,慢慢放在地上。他从捆在包上的大型皮质护套里,抽出两节总长约一米的锥型矛身,然后是金属连接头,放在脚下。随后拿出沉重的矛尾,把金属尖端插进地面。他把一截矛身送入矛尾上部的插座,用劲拧紧。然后把连接头装在矛身另一端,拧好;再装上另一节矛身,再拧好。

      最后,布兰顿从背后抽出约六十厘米长的矛头,青铜划过皮革,声音好似轻柔的呢喃。他把矛身细的一端滑进矛头中空的握把,用力拧紧,直到戴着手套的双手发颤。

      他挥舞一下组装后长约一米八的长矛,用力一抖,然后朝伏地伯的洞穴潜行。

      “就知道他会动手,”克林小声说。“他想当武士。”

      布兰顿的动作如此流畅,如此安静,让贺丽亚想起了恶魔。她打个寒颤,脑海里出现布兰顿偷偷靠近自己,长矛捅进她后背的画面。即便对地表环境非常熟悉,她对自己能不能听到他靠近的声音表示怀疑。

      伏地伯一直从洞里向外刨土,对迫近的危险没有丝毫察觉。

      布兰顿走到洞前。他举起长矛,身子伏低。他在等。

      又刨了几分钟土的伏地伯终于转身,从洞里探出又长又窄的头部。也许想看看有没有威胁,也许是想嗅一嗅有没有更多同伴。

      布兰顿的矛头刺穿它的脖子。一击必杀----伏地伯连惨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有时候,”克林默默地说,“布兰顿能把我的魂都吓出来。”

      布兰顿把那只毫无生气的动物拖出土洞。伏地伯几乎和克林一般大。肮脏的黄色毛发上沾满黑土。长鼻子尖端是粉色的鼻头,也是最好吃的部分。巨大的爪子上有四根长长的褐色爪尖,拼在一起像是铲子头。有人会把这些做成刮刀或者珠宝。

      贺丽亚从伪装服内袋掏出一卷绳索。布兰顿把死掉的动物放在背包上。

      “我来捆,”贺丽亚说。

      布兰顿开始拆卸长矛,分装回护套。

      克林抬手在鼻子前扇着风。“哇,这动物臭死了。”

      贺丽亚闻了闻。“啊...我想主要是咱们自己的味道,克林。”

      他问问自己腋下。“呸。离开河水太久了。呃,布兰顿?”

      发现大个子没出声,克林靠近了些。贺丽亚看到克林在笑,往往预示着他要出口成脏或是腹黑吐槽。

      “嘿,笨蛋顿,”克林说,“你是在哭鼻子吗?”

      贺丽亚瞟了眼布兰顿。没错,大个儿青年脸上有两道泪痕。

      克林笑了。“你可真是多愁善感,笨蛋顿!为一堆臭肉流泪?你一定能成为最强悍的武士。”

      贺丽亚站起来,走近克林。

      “你都不敢靠近那动物,”她说着,声音低沉而冰冷。“再对布兰顿说一个字,下次预备役训练就跟我对打。”

      克林的笑容不见了。“这就闭嘴。”

      贺丽亚怕怕他的肩膀。“看,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堡里所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成员,每个月都要进行预备役训练。拿得动盾牌和长矛的人,进行方阵战术训练;拿不动的人则操练长弓、十字弓或投石器。作为资深信使,贺丽亚可以给初级信使增加任务----其中就包括徒手格斗训练。

      克林真的不喜欢徒手格斗。

      布兰顿背好沉重的背囊。伏地伯短粗的尾巴随着他的脚步前后摇晃。

      “咱们进去吧,”贺丽亚说。

      他们每人在背包上系好一根绳索。另一端缠在腰部,三人小心地沿外墙攀爬,把古代巨石的边角当成立足点和抓手。从强壮度的角度看,目前克林是三人中最弱的,但从攀岩技术上来说,他移动时的速度和协调感堪比猛扑猎物时的钩臂兽----贺丽亚和布兰顿刚爬到一半,他就已经翻过石墙的最高点。

      贺丽亚比布兰顿稍快。石盖下面,她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另一边的石头平台上。克林已经在用力拉动绳索,把沉重的背包拽上城墙。贺丽亚也在拉绳子----越早完事,她就能越早回到安全的地下。

      “我知道你能办到,”苏珊娜说。“我就知道!”

      贺丽亚朝这个笨手笨脚的十五岁姑娘微笑。苏珊娜还没发育。瘦瘦高高的她,用毫无掩饰的崇拜目光望向贺丽亚。

      苏珊娜笑了,捏住鼻子。“我的上帝啊,你们几个得洗洗了。看到你们回来,所有人都会开心的----你们出发后流感爆发又加重了。”

      加重?贺丽亚的心沉了下去。她的小队从凯芙兰堡带回的药粉能拯救生命,但如果越来越多的人感染,这些够用吗?

      “我来帮你,”苏珊娜说着抓住贺丽亚的绳子,用力往上拽。

      克林把他的背包拉过墙头。他瞪着苏珊娜。

      “你怎么不帮我?”

      “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你,”苏珊娜说。

      布兰顿翻身落在平台。他不发一言,开始拽背包。他的背包和贺丽亚的背包同时到顶。

      “我开始信使训练了,”苏珊娜一边说,一边把背包放在贺丽亚脚边。“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而且我跑得飞快!甚至比大多数男孩子都快。”

      在她这个岁数,贺丽亚对丹妮尔·桑扬说过几乎一样的话。丹尼尔开始“斜杠”后第二次信使任务时,贺丽亚就是守墙人。丹妮尔回来的时候,贺丽亚也是守墙人,也像苏珊娜一样帮丹妮尔拉起她的背包。丹妮尔踏上“斜杠”后第三次任务时,贺丽亚恰好也是守墙人。

      丹妮尔再没有回来。

      贺丽亚赶走这些念头。她从伪装服侧袋掏出一根草叶包裹的米勒斯糖----递给了苏珊娜。

      女孩儿双眼发光。“谢谢你,丽亚!谢谢!”苏珊娜剥开草叶。透明的褐色糖果已经断成两截。

      “抱歉断了,”贺丽亚说。

      “无所谓!”苏珊娜朝嘴里塞了一块,笑了。“真好吃!”

      “如果往嘴里塞够吃的了,”克林说,“能给他们发信号打开这该死的门吗?你以为我想站在这儿看你吃东西?”

      苏珊娜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地面,似乎在对糖果说话。

      “我已经给他们发过信号了。”

      贺丽亚转向克林。“你非得这么混蛋吗?”

      他回怼。“我可没时间玩过家家。”

      克林十六岁----只比苏珊娜大一岁。

      贺丽亚听到标志性的大石头摩擦的声响。在她左手边,平台末端是一堵石块组成的墙,每个石块都比成人还高大。中间的石块缓慢向后滑去。大多数时候,大石块的开关没有问题。但有时,负责移动这块数吨重石头的人会失去控制。

      有时人们因此受伤。有时则会丧命。这就是无法从外边打开的大门所要付出的代价。

      她的右侧,在开阔的废弃平台远处,是两扇古色古香的传统大门,曾经向内开启那种。第一扇门只能瞅见一部分,在厚重的顶盖塌方时被完全封住。第二扇门不仅不通,而且布置了陷阱----打开它的人会立即被成吨的滚石压扁。

      巨石向后滑进厚重的城墙,然后向侧面移动。黑暗中逐渐显出发光罐的淡粉色亮光,然后露出卡德斯·巴罗的面庞。即便石头顶盖笼罩的平台始终处于阴影中,这个年长的女人还是因为傍晚的微光不停眨眼。她的头发和皮肤苍白,是从未见过太阳的人所特有的。

      “布兰顿。”她笑得嘴咧到耳朵根。从眼角直到尖削的下巴,她的脸上满是皱纹。“我担心死了。”

      “嗨,妈妈,”布兰顿完朝卡德斯走去,一把抱住了她。他已经比她高了,还比她重五到六砖。

      “行行好,”克林说。“咱们能不能他妈赶紧进去,把这些破玩意儿交了?”

      布兰顿转身,怒目而视。一瞬间,贺丽亚似乎看到他成年后的样子----他会成为一个巨人,不再被毫无经验的年轻男孩儿的恐惧和焦虑所限制。

      “就因为你父母过世了,不代表你可以对我的父母出言不逊,”布兰顿说。

      克林火冒三丈。父母死于“健忘者综合症”时他还太小。他不喜欢被人提醒自己是个孤儿。

      “布兰顿,别在意克林,”卡德斯说。“他显然累坏了。”

      向克林示好,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在地下我可有礼貌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恶魔找不到咱的地方?而且我知道贺丽亚想和托里奥溜去兵器库腻歪,所以为啥我们还在这上面瞎吵吵呢?”

      贺丽亚尴尬地脸都红了。“好好好。咱们走。苏珊娜,一起吗?”

      “不行啊,”她说。“艾蔻原定昨天从云登返回。我必须等她。”

      前往云登的任务,要比贺丽亚小队的达科泰拉/凯芙兰/莱马斯路线安全的多,但依然有几分风险。艾蔻是莱马斯最有经验的信使,完成义务后还在继续跑任务。逾期一天不是好事,但如果是艾蔻的话,大概不用太担心。

      “丽亚,走吧,”布兰顿说。“侯爵等着见咱们。”

      贺丽亚迈进石门。她等了会,让双眼适应发光管的幽暗光亮----她在地面的九天都没受伤,更不想现在滑倒在石阶上----然后向下走。与此同时,她听到布兰顿、卡德斯和克林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以及石块复位时的轰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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