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人人皆须贡 ...

  •   一些人出席了纹身仪式,一些人继续工作。

      但所有人都来看死刑。训练场上面的看台挤满人,木制看台被压得吱吱作响。小孩子在立柱上乱爬。男人女人们坐在训练场边缘,脚在下面荡来荡去,胳膊和脑袋靠着下层护栏。

      纹身仪式是生命的庆典。而死刑,则是对死亡终将到来----对有的人来说可能更快些----的提示。贺丽亚本该和布兰顿以及克林一起,但她想一个人看。她害怕自己瞧见玛丽会哭出来;她不想让男孩们知道自己会变得如此软弱。

      训练场下,武士们列队依石墙而立:左臂持青铜盾牌,右手拿着完全组装的长矛----矛头直指上方,矛尾杵在沙地。圆形盾牌的图案一致:蓝底,初升的黄色太阳之下是辨识度极高的褐色莱马斯山轮廓。图案都是新的,但下面的金属往往破旧不堪。

      武士的盔甲包括头盔、胸甲、护胫和护足,由青铜打造。头盔上铆接的面板有一条水平开口用来观测;还有一条垂直开口以便呼吸。两条开口都很细----矛尖穿不过去----形成明显的“T”字。和盾牌一样,大部分盔甲也都布满划痕与坑洞。部分伤痕来自近几年与劫匪的作战,但绝大部分都来自数十年前----有可能数百年前----与北方蛮族的战斗,或者亚太基各城邦之间的战斗。

      每个人,武士和看客都算上,都注视着训练场后墙的木制大门。贺丽亚也在看,衷心希望----祈祷着----她永远不用因为自己的队员来参加这样的场面。
      木门开启;达比侯爵缓步而出,德拉斯科·拉麦在他旁边,身着与依墙而立的武士们相同的盔甲。他们行至训练场中心。侯爵仰起头,用那个贺丽亚已然熟悉、敬爱并信任的声音朗声说到。

      “莱马斯堡的人们,这是悲伤的一刻。”

      话语拂过石墙与天花板,传回来的时候更加悦耳、有力。这个男人控制声音的技术,要强于大多数武士使用长矛的技术。

      “人人皆须贡献,”他说。“这是我们所信奉的。我们给所有人分派工作,不论年纪、体魄,身体残障还是精神残疾。最艰难的工作----信使任务----落在我们的年轻人身上,因为如果我们的山堡要喂养他们、为他们提供衣物、保护他们、给他们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建立家庭、颐养天年,那么他们就必须向山堡证明他们的价值。”

      侯爵抬手指向看台,慢慢从左侧指到右侧。

      “你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你们中年纪尚轻的,总有一天也要勇敢地肩负起自己的责任。这难道不是我们所信奉的吗?”

      他垂下手臂。“当有人拒绝工作,当有人拒绝贡献,我们便不能置之不理,让他们游手好闲。我们不能只是流放这些坐享其成者,因为过去已经有太多先例。流放者总想回来。他们发出噪音。他们痛哭流涕,他们大喊大叫,他们摇尾乞怜...他们引来恶魔。噪音即敌人。”

      “平静即力量。”众人吟诵。

      奥卢斯点头,一边注视拥挤的人们,一边缓慢转身。

      “平静即力量,”他说。“为了平静的存续,为了我们信奉的生活之道的存续,一旦信使拒绝出任务,我们都知道惩罚是什么。”

      人群的音量和高涨情绪让贺丽亚寒意顿生。

      “惩罚即死亡。”

      奥卢斯转向打开的大门。全副武装的瑞尼克·布伦努斯和沙利姆·阿尼克托斯从里面走出来,每人抓着玛丽·乔拉一只胳膊,后者的嘴被塞住。她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用短绳捆在一起。她没有挣扎。甚至不用走----瑞尼克和沙利姆拖着她。玛丽的赤脚在沙地上留下两条长长的平行线。

      贺丽亚想跑过去找她,去再试一次,去说如果你要死,不如死在地表履行职责的路上!但为时已晚。玛丽知道临阵退缩的代价。

      在这个恶魔肆虐的世界上,没人能例外。

      瑞尼克和沙利姆拖着玛丽来到侯爵面前。她悬在两人之间,腿弯着,完全失去了斗志。

      “你没能完成负于山堡的义务,”侯爵说。“你辜负了你的同胞。你不能再从我们身上吸血了。铁卫队长,执行判决。”

      奥卢斯站到一旁。

      德拉斯科摆好战斗姿态,盾牌在前,长矛架于其上,矛尖对准玛丽。

      闪光的矛尖似乎让玛丽明白马上就要发生什么。她无声地嘶叫着,抖动着双肩想要挣脱。就算她没被捆着,也绝无可能摆脱瑞尼克和沙利姆。

      “为莱马斯的人民,” 德拉斯科说。“为我们的生存。”

      他迈出一步,矛头刺进玛丽的胸膛----胸骨断裂的声音响彻训练场。

      她在原地悬了一会,胳膊被两名铁卫抓着。德拉斯科抽回长矛。瑞尼克和沙利姆旋即松手。玛丽歪倒在一边。血溅沙场。

      奥卢斯向木门走去,德拉斯科在他身旁,瑞尼克和沙利姆跟在两人后边。他们没有挪动尸体----玛丽会在原地躺几个小时,作为对临阵退缩的警示。工人会给她收拾停当,把尸体抬到河边后扔进去,被不光彩地和鱼下水、垃圾以及人类排泄物一起冲到下游,再被湍急的水流带走。

      人群渐渐散去。

      贺丽亚没走。她就那么看着,直到玛丽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直到玛丽目光失神,变成死亡的无尽凝视。

      贺丽亚站在当场,啥也没说啥也没想。也许站了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她也不清楚。她一直待到工人们带走尸身。那时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还在看的人...
      克林,在看台高处。就那么坐着。看着。

      布兰顿,在训练场边缘,脚从墙上搭下来,头搁在护栏上。

      卢卡斯·金,玛丽的队员,坐在看台第一排。他跟玛丽出过一次任务,还是两次?卢卡斯和玛丽一同训练,一起出生入死。现在她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

      法比安·阿科斯塔,也还坐着,两只胳膊笼着苏珊娜·阿布雷希和布鲁斯·平德尔,他的两个新队员----两个孩子。苏珊娜和布鲁斯还没完成训练。他俩之前看过死刑吗?有可能。堡里每个人都目睹过,但从个人经验看,贺丽亚明白这次对他们来说完全不同。现在他们就要外出跑任务,死刑成了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现在是真的了。

      这无可避免。人人皆须奉献。这里的人们信奉此道。

      “真是荒唐。”

      贺丽亚被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向左侧一蹭,感到一根木刺扎进左腿----艾蔻·拉斯特,就坐在她右手边。艾蔻不光吓了贺丽亚一大跳,而且无声无息地就坐在她身边。这个女人的光头在发光管的照耀下泛着荧光。

      “你可吓死我了,”贺丽亚说。她提起连衣裙;一根粗粗的木刺扎在左大腿后侧。周边渗出鲜血。能看见皮肤下木刺的黑色外缘。

      “如果不关注周边的环境,你就活该被吓着,”艾蔻说。“转过去,我给你拔出来。”

      哦,这肯定会很疼。贺丽亚把屁股转过去,让艾蔻处理木刺。

      “你表现得像个孩子,”艾蔻说。“疼痛而已。”

      疼痛而已。这是信使和武士的准则,更是莱马斯所有人的准则。

      艾蔻掐住木刺外露的一端。她用另一只手抵住贺丽亚的大腿。猛地一拽,紧跟着一阵刺痛,木刺就出来了----一截至少五厘米长的木头,一部分全是血。艾蔻随手一扔。

      “坐下,”她说。

      贺丽亚坐下。艾蔻·拉斯特让你干什么,你赶紧干就完了。

      年长的女人向下注视着训练场。她似乎在看玛丽倒下位置的那摊血。艾蔻身着无袖连衣裙----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纹身。四条线一道斜杠,在她左臂重复了四次。最近纹上的一组下边有两条平行的黑线,而且马上要加第三条。

      “欢迎回来,”贺丽亚说。“詹娜和托马斯活下来了吗?”

      艾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个刚完成第二十三次任务的女人脸上该有的磐石般的表情。憔悴的面容、光头,加上精瘦的体态,有时艾蔻让贺丽亚想起恶魔。

      “活下来了,”艾蔻说。“侯爵谋杀玛丽之前,我刚和他汇报过。”

      谋杀?贺丽亚扫视四周,心想离得近的人会不会听见。

      “玛丽拒绝出任务,”贺丽亚说。“我试着和她谈,但是...哎,她就是不干。”

      艾蔻转头看着贺丽亚,灰色的眼睛像碎石片一般坚硬。

      “就因为这个,玛丽应该死?”

      又是测试?艾蔻经常搞测试,总想给人使绊子,让人思考,想把一切的一切都和在地表生存联系起来。贺丽亚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山堡法律和信使总教头的问题之间。

      “我...我不知道,”贺丽亚说。

      好吧,这倒是句实话。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艾蔻又令人不安地盯了她一会,然后望向渗满血的沙子。

      “委员会告诉我去达科泰拉和凯芙兰的事了,”她说。“他们问能不能让我的小队代替你们,因为这次任务太过重要。”

      贺丽亚突然感到一丝希望----没准她不用这么快就出发。

      “我告诉他们派你去,”艾蔻说。

      希望破灭,化为内疚----为什么她会希望是艾蔻的小队直接出发,而不是她的小队----然后变成愤怒。

      “但是...你更棒,”贺丽亚说。“你的小队更棒。”

      艾蔻挠了挠腿上一道伤疤。“你需要经验。我不会一直跑下去,丽亚。我们的山堡需要知道除我以外还有其他人能承担重要的任务。轮到你承担重任了。你能行吗?”

      贺丽亚眨了下眼,不知该说啥。“我...我尽力而为。”

      “尽力?”艾蔻眯起眼睛。“如果失败,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贺丽亚摇摇头。“我不是医生,不清楚。”

      “猜,”艾蔻说,这一个字的音量大到天花板都产生了回声。

      丽亚突然意识到其他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她和艾蔻两人。

      “呃...很多人都病了...也许----”她想起自己了解的和看到的情况,胃里一阵翻腾“----也许五十人?”

      五十人,如果她和她的小队没回来就都会死。贺丽亚心跳加速。

      “试试一百人,”艾蔻说。“至少这么多。大多数是老人。孩子。婴儿。”她又开始用那双无情的石灰色眼睛盯着贺丽亚。“把药拿回来。别搞砸了。记得关注周围的环境----如果我能在堡里安全的状态下接近你而不被发现,等你意识到恶魔靠近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艾蔻起身沿看台阶梯向上走,不知怎么老旧的木板就没出动静。

      贺丽亚又坐了会儿,试图控制自己的呼吸。前所未有的压力。一百人死亡。至少。老人。孩子。婴儿。沙地上玛丽的血还没干透。太多压力,来得太快。
      贺丽亚离开训练场。她这就去找托里奥,好忘掉----至少片刻----她的生活变得有多糟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