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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入吾彀中(二) “鸩酒一盅 ...

  •   “估摸...该是最快的死法,鸩酒一盅,饮恨而死。”

      “还道有何新奇...”

      裴宏见逆贼早已被搓磨得没有精神头,现下只能说些唐突的引起注意。他突然蹙眉道:“不过...你是这般死,你家上下亲眷可就不是了。”

      ... ...

      逆贼身子未动,只挑眼看过去,带上更多诡笑。

      “竟还有小爷不识得的亲眷陪葬...呵。”

      “啧...难不成认错人了,我还道蒲州城牌楼东边卖馄饨的是你家眷...难不成是这二位的亲眷?”裴宏说着又攀上牢门瞅瞅旁边两间。

      囚贼眉头瞬然抖动,他脑海中闪过那位卖馄饨的娘子。

      这贼人曾潜伏在蒲州卫军中多年,茫然四顾无亲无挂,心中怀揣对西秦薛氏的忠心,暗夜潜行。

      前朝兴亡风云涌动,逆贼亲眷皆在风波中殒命唐刀之下。而西秦薛氏曾出钱医救他弟妹,虽然弟妹终究没能扛过灾病,但这份恩情深种心中。既做了细作,多年来他不曾再与旁人培植情谊,自以为孑然一身无所挂碍。

      可每每夜间轮值,他都要去蒲州城东喝一碗馄饨,那卖馄饨的娘子也记住了他的脸,每次都多给他两枚馄饨。

      二人连彼此姓名都不曾知晓,唯一温存的,便是皓月之下两双眼眸,隔着沸汤絮起的雾气,偶然间的对视与回望。

      怎会牵扯上她?囚贼暗想。

      “不认识。” 他喘着粗气速答。

      “欸?那怎就被记上册了呢...” 裴宏装出疑惑的样子,转而摆摆手, “罢了!兴许是你们这帮人闹出的风波牵扯甚多,冤不冤的都但与阎罗言说罢!”

      “呸,李唐草蔻最熟稔牵连无辜...我等事端竟攀扯无辜娘子性命。”

      裴宏刚想拾起苕帚,又顿住道:“嗯?你既不认识,你怎知卖馄饨的是个娘子?”

      ... ...

      囚贼哑然,他深阖双眼不发一言。

      裴宏见戳中逆贼心事,又靠栅门更紧些,表现出更为热切的样子。

      “兄弟,不是咱说,我看你也算个豪杰,怎的瞎闯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你到底想探问什么...!” 囚贼依旧紧闭双眼,气力更虚弱。

      “家乡出了这样的事,我就是好奇罢了。”裴宏干脆坐在监牢外,“纵然,也是有些可怜你的...”

      逆贼的脸歪向一边毫无反应,他的双唇早已干涸裂口,鲜血结了层层的痂,想必几日都未曾进饭饮水。

      裴宏突然咕噜爬起来,又佝偻着小跑出去,这倒引得逆贼睁眼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不一会,裴宏端来一碗清水,他隔着监牢栅门,用手指蘸水不停洒向逆贼。逆贼满是伤痕的糙脸上被泼了些许凉水,连血痕都更鲜艳一度。

      只见逆贼原本还漠然,却悄悄抿舔唇边的水渍。他重新望向牢外,此时裴宏正托着一个水壶,将陶碗重新倒满,又递进牢内搁在角落。

      “我就搁在这,明日之前你定能得片刻轻松,省得上路之前倒先被渴死了。”

      “为何帮我。”

      “这算得什么帮!就是有些可怜你,也可怜自己。”

      “你有何可怜...”

      “你我同出蒲州,也同样命途多舛,我本是前隋的禁军,还道临阵投降能得些好处,谁道连个屁民都做不得,只囚在大理寺做使唤,连个卒子都算不上...”

      囚贼没再说话,只静听裴宏絮叨。他原以为眼前这个卒子是嘲弄他来的,没想到的确是蒲州的同乡,且对故土思念甚深。加上日子无聊遭人嫌弃,终于逮到一个同乡的囚徒能说说话。

      “我只不过讨个生活,跟着谁混不是混啊,二两饭一泡粪,每天不就这么过呗!难不成你们西秦那少主...许给金财万贯...使得你如此卖命?” 裴宏一边说一边拿水壶喝水。

      “你再多嘴少主一句...”

      “你就怎的?你还能闯出来砍了我不成?嘁...徒劳卖命,最后就连被谁夺去性命都不知道。”

      裴宏说完站起身,又开始清扫监牢,装作不在意囚贼的反应,重新哼起了歌。

      “看来你知道的事情不少,何人派你来的?又想问些什么突厥俘虏的谬事。”

      “咱倒想侍候贵主,还至于在此辛苦...怎的,你这事怎还跟突厥有关。完蛋也,你就当我刚才说的什么饮恨而死...没这回事!我看你明日兴许比刚才那厮死得还惨些。”

      囚贼本就虚弱,跟裴宏絮叨这几个来回,顿感浑身气力全无。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叹气作罢,重新歪在刑架上。

      他的双腿因被捆绑多日,上下关节已然僵冷,皮肉筋骨几乎没一处好的。所以他即便想要歇歇,一懈力便疼痛无比,可浑身也再无力气支持姿势,无论如何使力都痛苦无比。

      苕帚扫地的声响和囚贼戚戚呻.吟的声音混在一起,裴宏就当没听见囚贼的苦叫,继续道:

      “我听的可不是什么突厥。昨日那几个兵卒吃酒,几个浑货喝到后半夜吐了一屋,我拾掇半宿!只记得他们说...你那少主勾结圣人的尹妃谋反,他可真不是好东西啊,叫你们给唐皇的宫闱内斗做替死鬼,使完再也不管?”

      “你休要胡言...”

      “你说你们几个到底是杀人的,还是挨杀的?怎么还有突厥的事呢,突厥也想杀你们?”

      “闭嘴!”

      ... ...

      裴宏见囚贼的情绪终于被调动起来,装作被惊一跳,连说“好好好”,紧紧闭了嘴。

      信息量太多,还得容人自己消化消化。裴宏也不再哼曲儿,他扛起苕帚也没再打招呼,便离开牢门。

      而那逆贼此时抖得厉害,这一路他听到不少闲言碎语,即便是严刑拷问也总被问些有的没的。自己说不出什么还要被毒打,其实心底里早就腾起疑心,只不过既被逮住也无生还的可能,还不如不想这些消磨气力的。

      但此刻他的情绪却异常不稳,原本险些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突厥兵杀死,好容易没死成又让唐军逮住,现下又得知即便去死,竟是为了唐皇的宠妃而死。他自己的意念也动摇了。

      囚贼还在颤抖,裴宏已然一副收拾好要下值的样子,他重新来到牢门口,怯笑道:“小兄弟,我看你对那馄饨娘子颇有些情谊,若是有什么遗言便交代给我,你我同乡一场倒可帮你留些只言片语在人间。”

      “滚...!” 囚贼虚弱怒吼。

      “你若不信,明日便瞧瞧你这左右兄弟的下场!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饮恨而死。你命数至此,我有何好诓你的。”

      裴宏冷哼一声便又佝偻离去,囚贼余光瞥到裴宏离去的脚步,目光停在那个角落的陶碗上。

      —

      兴庆宫。

      时间回到今刻,房若谷和窦如嫣皆落座入席,一旁还分别坐候李呈与房书晏。

      薄酒几巡,窦如嫣虽未备上山珍海味,倒也都是些精细可口的菜式。席间她收起与房若谷针锋相对的气势,语气和态度都软上不少,甚至只像个寻常母亲一般,关心起李呈和房书晏的功课。

      房若谷早就知道窦如嫣不是个简单的女子,早从北周朝起,窦公长女聪慧无双的美名就广为人知。因此,圣人李容能与窦氏结姻也传为一桩美谈,任何人无论是从前提起乐平郡主,还是现今提及窦皇后,都是一副恭敬赞誉的态度。

      就是这般的聪慧女子若是较真起来,即便千军万马也阻挡不了她的步伐,更何况她掌握的是母仪天下的权柄,羽翼下遮护的还有三个血亲的骨肉,任比作母狼母虎都堪弱。

      窦如嫣断不会因着无聊才提及房书晏居留大内,伴读的身份是托辞,留下房若谷的爱子作人质才是实意。房若谷既不给窦如嫣发作的机会,那她就顺其心意较真些妇人该操心的事,叫他试试到底谁更难受。

      可房书晏和李呈都没意会到宴席还藏了暗箭,还以为是他二人的确因为用功,才讨得皇后欢喜。

      寻常谈笑间,房书晏只觉父亲今日不同以往,全然没有那般幽默风趣的模样,反而面色十分凝重。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甚失稳重所致,他得皇后青眼,谈笑间得意于受赏住进大内,未免表现得太过沾沾自喜了?

      但他也不敢于席间放肆询问父亲,只得笑得更收敛,进食更缓慢恭谨,少说话多点头。

      “书晏有何志向?将来欲往何处发光发热?” 窦如嫣坐在主位笑问。

      房书晏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李呈轻轻咳嗽才将他注意力拉回来。

      “回娘娘,书晏...”

      他刚要说话,又瞅瞅父亲房若谷的神色,只见房若谷微动眼眸,给了他一个“莫说太多”的眼神,因而他思忖半刻又道:

      “书晏资质浅陋,还需多加用功...才有颜面考虑发光发热的事。”

      ... ...

      “这般过谦的本领可是房尚书教的?”

      房若谷抢先回答:

      “娘娘,犬子年岁尚小,能伴读二殿下左右已是格外恩赏。今后且看他自身造化,若能学有所成,将来效力朝廷自是好的。若无甚本领,遣去州府教书也是不错。”

      “怎可沦落成夫子,做不得武职,房家的门荫还遮不住个文官?再说了,照书晏的资质,将来必定为陛下肱骨。尚书可莫要打压孩儿热忱,年纪轻轻体会太多失意可不是好事。”

      窦如嫣说半句便饮一口茶,一句话慢吞吞说了半天,引得房书晏都流汗。他性子比李呈壮不上多少,二人都是那儒雅谨慎的,逾矩骄满的事全然不会有。

      房书晏听闻皇后这样说,连忙道:

      “这些时日以来,二殿下之刻苦令书晏深感敬佩,亦倍受鼓舞...不论书晏资质如何,今日便立誓,将来绝不承门荫,定靠自身本领,科考入仕。书晏不会辜负陛下和娘娘,还有父亲的期望。”

      话刚说完,房若谷便装作呛了茶水,他一阵遮掩咳声,一只手悄然伸在桌下使劲挥摆,意思让房书晏赶紧闭嘴。他生怕席间再多聊些什么,引出些什么话茬,再让窦如嫣摆上一道。

      房书晏瞧见父亲的暗号,连忙住嘴,老老实实坐在榻上。

      李呈见房氏父子神色不对,他趁母亲还未回话,抢先道:

      “母亲,儿和房小郎君一定好好协助尚书,将晋史修纂出眉目,不负父亲所望。”

      窦如嫣含笑道:“看你两个孩儿如此知礼懂事,本宫也甚是欣慰。晚膳吃得疲累,不如呈儿吹奏尺八一曲,助助兴吧。”[20]

      “母亲...儿许久未练习了...”

      李呈除去读书最爱的事就是吹尺八,但从前在晋阳府窦如嫣不同意他经常吹奏,一是学业未成不可玩物丧志,二是圣人李容并不怎么喜欢雅乐。所以窦如嫣便不让李呈将尺八带在身边,只有非常少有的时间,李呈才能吹上一曲过过瘾。

      李毓宁和李呈完全是两个性子,窦如嫣越是不让她跑马射箭,她越是想着法要去过瘾。李呈有时也会羡慕妹妹的勇敢,虽然嘴上说她顽劣,但心里甚至也会称许她敢想敢做。

      “刻苦这些时日,偶有放松也无碍。”

      窦如嫣说着就命潘尚宫取来尺八,李呈见母亲心情好,也跟着开心起来。他从小就是这般知冷热的孩儿,特别能够感同他人深受,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兴许是件好事,可这样的脾性生在皇家却因此颇受诟病。

      李呈压抑欣喜接过尺八,只见这支尺八切口镶有象牙,整体打磨得流畅趁手,实在是佳品。李呈才珍惜地抚摸两下,便上手吹奏。一曲悠扬,尺八的旋律跟着李呈的心情也高涨起来,伴着清夜令闻者甚是享受。

      整座殿宇间充斥着辽阔空灵的箫声,就连一脸凝重的房若谷,也跟着清音阖眼欣赏。只有一直候在一旁的云庆,面上始终保持着一丝晦暗。

      ... ...

      “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20.1]

      云庆立于殿柱前,尺八的清音萦绕他心间,勾勒出诗句。他不敢喃出口,只得揣着心事回味。

      殿外传来内官急促的传报声,赫然打断李呈悠扬的尺八妙曲。

      “娘娘,大...大理寺...”

      窦如嫣神色不改稳如泰山,她坐在榻上直直望向房若谷。

      “大理寺怎么了。”

      “大理寺出事了,寺正尹文铨叫狂徒勒住,挟在狱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入吾彀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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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心人,可以给我一丝温暖吗?点亮星星一秒钟,温暖作者一整年。 以下是预收求收藏(嘶声力竭)详情见文案!(喜笑颜开)(我的精神真的已经不正常了) 1.幻言穿越暗恋救赎梗《我的男友被外星人带走了》 2.古言双向奔赴破镜重圆梗《此间还去 江燕双双》 另外,这一篇文绝不坑,就是能力有限还有点强迫症写得慢,但我打死也不弃坑,打死也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