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是日长安（二） “公主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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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毓宁还没觉察到自己呼吸阻滞起来，只感到整个头皮都在发麻。记忆中的巧月正笑眯眯地怀抱那罐梨花蜜进门，使劲对冰凉牢固的陶罐盖子哈着热气，只想让公主快点吃到甜甜的蜜。
巧月做过什么？难道她是突厥派来的？不会的，这又干芳月姐姐什么事呢...她们，真的会害我吗？李毓宁胡乱想着，心思如同眼前酪盏中的桂花残渣一般黏腻胶着，一对眼睛热起来。
一旁的李呈被银匙声引过去视线，他在路上听说了巧月的事，也知道李毓宁看重身边那几个侍女，明白此刻她心里一定是极难受的。
... ...
“潘尚宫，去查。若此事背后确有他人，继续查，看看这六局二十四司到底藏了多少猫腻。” 还未等众人反应，窦如嫣已然发令。她原就打算暗中纠纪内侍省，没想到今日碰上个不怕死的，如此倒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彻查一番。[13] [13.1]
宝庆听到皇后发话，整个身子软瘫下来，他没想到事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恍惚之下，他甚至不知道该先喊请罪，还是喊饶命。正当他头脑发胀，视线不清之时，一个鹤姿般的身影突然闪到他身前，施礼跪道：
“母亲恕罪，纠察内侍省乃内宫管辖，儿不该插手。但此事既因儿的襦衫而起，儿斗胆，请母亲无论查到什么，饶这位内官一命。儿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件衣裳，酿出祸端。”
李呈娓娓说罢，折袖欠身向母亲磕头，他抬起脸，那清丽的面庞满是坚定。
冷汗早已浸透宝庆的衣衫，他的心似千钧重，重得连身体也支不起来。可李呈这番话却像一伐轻舟，让他寻到一丝希望。他怔怔抬起些头，只见李呈躬身跪在寸步之遥，却像那在风浪中岿然不动的彼岸。
未等殿中众人对这番情形反应，李呈的身边又多了一个身影。
“宁儿求母亲，饶芳月一命！”
不知什么时候，李毓宁已经跪在地上，在她拧着嘴磕头的一瞬，两行泪流下脸蛋。
“宁儿虽不知芳月犯了什么事，无论如何，请母亲成全！” 李毓宁趴在地上，鼓足音量道。
不远处的柴镇斯原本正襟伫立，听到李毓宁的声音也不自觉惊异望过去。他心里觉得不安，一对浓眉在紧张感中微微蹙起，于是赶紧看向皇后殿下。
“够了！” 窦如嫣右掌使劲拍向桌案，连茶盏都震出汤水来。而后又接着大喝：
“本宫才将下旨，你们这一大一小就求起情了？成何体统！”
原本还没什么，这顿请饶却让窦如嫣一下子怒火中烧。她平日就最看不得李呈过于心软，李毓宁又趁着劲儿，丝毫没有顾忌地将芳月翻出来，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先骂谁好。
潘尚宫眼见窦如嫣的手抚起胸口，赶忙上前替她顺气，环视殿内又道：“不相干的都先下去吧。”
柴镇斯闻言一时不知自己到底算相干不相干，他见皇后与尚宫都不曾看他，一旁的李毓宁又还趴在那。这一路他高低也算个人证，于是柴镇斯咬咬牙，又重新摆正了重心站定。
待到剩余的侍女内官皆退下，潘尚宫才重新开口道：
“娘娘乃一国之母，中宫之主，殿下和公主当着众人此般求情，二位殿下恕罪...要奴婢说，这岂不是下娘娘面子吗？”
李呈和李毓宁听到潘尚宫这样说，立马又向母亲磕头请罪，二人身后的宝庆则已经开始小声呜咽啜泣。潘尚宫见窦如嫣气息平缓些，便将茶水又递上去，而后温言道：
“娘娘，宝庆自抵长安，手脚一直最是麻利，奴婢是看在眼里的。想来晋阳府的刘公公教导他这些年岁，他应是知道轻重。这事依奴婢看，兴许确有内情，待奴婢细细查了，娘娘再定夺不迟。”
见窦如嫣饮了茶又点点头，潘尚宫脸上带笑接着说：“本是简席，谁想耽搁这么些时辰，怪奴婢预备不周了。殿下明日还要上国子学，公主也才离乡，想必二位殿下还需多加适应大内的水土。娘娘，您定是也乏了，不如先歇息吧。”
“不必待到明日。国子学，二皇子换了衣裳，未时便去吧。房尚书已候着你了。” 窦如嫣直接道出这份安排，她眼神含着愠怒，不愿看李呈一眼。
“喏。” 李呈紧着应命，双眉一蹙，没再多说什么。
“传旨下去，是日起，昭阳公主禁足承晖殿，没有本宫的准允，任何人都不许探视。” 窦如嫣垂眼未看李毓宁，言语中带着狠绝。
李毓宁猛得抬起头，眼神里尽是怔然，而后她向前挪动几步膝盖，一脸的不可置信道：“为什么...阿娘！”
窦如嫣未理会李毓宁的发问，继续侧脸道：“柴将军。”
“臣在。” 柴镇斯拱手跪于殿前。
“带上你的人，把守公主的寝殿，若是出了岔子，唯千牛将军是问了。”
“臣遵命。” 柴镇斯双眉紧蹙起来，他尽力使面色无改，恭谨领命。
此时，李毓宁一下松懈身子，坐到地上，双眼浸满泪水望向母亲。
而李呈急忙拱手向前挪膝，慌措道：“母亲！宁儿她才刚到长安...”
“住嘴！还敢求情！”
窦如嫣猛地转脸，眼神似利剑般刺向李呈，而后环视殿中，又道：“都退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还未等李毓宁反应，窦如嫣说完便速速起身离开榻座，潘尚宫也未能劝上一句，而后紧追着皇后离开了。
“阿娘！”
李毓宁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母亲离去的片分身影，流泪大喊道。可惜窦如嫣只留下一挥垂荡的衣袖，甚至不似从前，连成串的训诫都不曾有，就这么离开了。
柴镇斯听见李毓宁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嘶哑，想到她在黄河的激流中了无生机地捱着自己，心中突然刺痛一下。他领了命，自当是此事的执行者，于是带着点不忍缓缓回过头，只见李毓宁坐在身后不远处哭泣，两只小手胡乱擦着脸蛋，一旁的李呈已经匆忙凑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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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晴夜，星光点缀在漆青的天穹。
大内的灯火都点起来了，伴着宫门落钥的鼓鸣与报唱官高昂的喉音，料想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也都锁了坊门，一日里的酸甜苦辣都预备沉入每个人的梦里。
此刻，承晖殿的偏殿内，李毓宁正环抱着双腿，蜷缩在床榻上。眼泪已经都干了，虽穿着新换的好看裙子，双袖却已然因为擦泪都皱成一片。
“公主，奴婢服侍您漱口进茶。”
陌生侍女的声音自床帷外面传进来，短短一日，好似没有听到过相同的声音，更别说李毓宁有没有记住过谁的脸。
“不喝，都下去，别来扰我。”
李毓宁咕噜钻进被子里，将整个头都蒙住，专心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只是这呼吸不怎么顺畅。“糟糕，好想擦鼻涕，帕子也不知放哪了。” 可是侍女离开房间，关上了门，李毓宁听到这干脆的关门声，只好倔强地继续忍着。
正当她在闷热的被子里张着小嘴呼吸，突然听到一阵闷顿的吵闹自房门外传来。
... ...
“镇斯兄，我进去见宁儿一面就出来！”
偏殿外的直棂门前，柴镇斯支臂将李呈一把拦下。只见李呈戴着乌巾帽，身着白衫，一副刚下学堂不久的样子，焦急地朝门内张望。
“殿下恕罪，娘娘的吩咐，您是听见的。” 柴镇斯带着点无奈回禀。
“我知道！但是你不懂，宁儿她委屈得很，我就进去看一眼，谁都不会知道的。”
李呈双眉差点弯成八字，他把着柴镇斯的手臂恳切地说。而后又突然将手中的东西举在脸前，重新洋溢着期待，继续求道：
“纸鸢！好看吧？我就是进去送个东西，她没得玩儿肯定闷死了，心情也不好，又该闹了！你让我进去送完，速速就出来！”
李呈刚要往里闯，又被柴镇斯一把拽回来，力气之悬殊还是有的。柴镇斯看看比他矮半头的李呈，那张脸纯真地尬笑着。但柴镇斯的表情仍像笨石头一般，继续拒绝道：“殿下，臣恕难从命。”
“柴将军！你怎的如此不近人情呢！母亲只是一时生气，宁儿也没犯什么大错，何况这不是我来了嘛...”
李呈正举着那扇纸鸢解释着，言语中的“我”字特意加重，他手中的纸鸢随着快语一左一右摆动，看上去这就要飞走了。可柴镇斯轻轻把住纸鸢，又指指天上，淡定地对李呈说：
“殿下，大半夜的，宫城里放不了纸鸢。” 而后张开手掌试了试，“再说这也没风，殿下还是回去吧。”
“她就不能明天放吗？没说非要今夜...”
“殿下即便明日再来，臣还是不能让您进去。臣领了命，就需坚守。”
“你！”
李呈的脾性一向很温和，没想跟柴镇斯来回这几句，竟有点怒意蹿上来。他一双顺眉才竖起来，又迅速平下去，垂眼思索片刻，便将纸鸢扔在柴镇斯怀里，而后道：
“将军职责所在，令人钦佩，还望将军帮本殿把东西送到...母亲可没说不让送东西！”
李呈心里虽堵得慌，却已经明白眼前这个认死理的是不会放自己进去的，兴许也是自己把二人这份交情想得太深了。说完，他就带着郁闷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又转头指着柴镇斯假装威胁：
“这门本殿进不去，若是将军却放了别人进去，本殿可不会轻饶。”
柴镇斯将纸鸢夹在手肘间，无奈向着李呈握拳拱礼，又看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摇摇头暗自笑了。而后端详几分手中的纸鸢，一丝恻隐浮上来。
他缓缓踱步进院子里，眼见两个侍女端着茶盘和铜盆互相摇摇头，结伴速速自李毓宁的房门前离开。柴镇斯压着步子悄悄走近雕花窗前，房内幽然点着烛光，不知公主睡了没有。他暗忖片刻，刚想转身离去，窗子却猛地被推开。
“何人喧哗？”
李毓宁似祠堂里的祖宗画像一般，直直赫然出现在窗后，吓了柴镇斯一跳，他差点左脚踩右脚跌出连廊。
“公主...还未就寝啊。” 柴镇斯抱着纸鸢，舒了一口气道。
“将军在与谁争论？嗯？手里拿的什么...” 李毓宁肿着眼皮，堵着鼻子问。
“纸鸢！” 柴镇斯立刻蹦出这个词，“呃...送纸鸢的...”
李毓宁脸上跃起好奇，她原就跪在方凳上把着窗栏，听到柴镇斯提及这好玩意儿，便冲他伸手勾勾手掌。柴镇斯见状佯装无事，上前将纸鸢递给李毓宁。
“谁送来的？这是将军给我寻的？” 李毓宁瞧瞧手里活灵活现的纸鸢，神色似有放松。还没等柴镇斯回答，她又接着说：
“哥哥也不来看我...看来国子学上得好生认真...已然把我忘了。”
说罢，李毓宁看向柴镇斯等他回答。而柴镇斯的眼睛逐渐睁圆，整个人惶然木住，先是干咽一下，又努力挑起嘴角的尬笑，终于蹦出回答：
“...是...臣忧心公主憋闷...遂着人寻这纸鸢...那厮却为了酬劳...他喧嚷无状！臣才速速将他打发走了！”
李毓宁的眼睛稍稍弯起，终于有了笑意，而后又摸不着头脑般看看窗外，微蹙眉头疑惑道：“将军是要夜里放纸鸢吗？”
“明日也是可以放的！” 柴镇斯连连点头，这话接得行云流水，“倒不必非在今夜...”
二皇子殿下的话属实有理...柴镇斯在心中暗暗想着，终于松了一口气。若是被公主知道自己将李呈赶走，依她的性子，恐怕不仅不会再理会自己，甚至还要闯出殿去吧...
此时，原本无风的夜里一阵无名风突然吹来，差点将窗边的蜡烛熄灭。李毓宁一个激灵，大声“阿嚏！”，大鼻涕终于自鼻腔解脱，耷拉一嘴。
她一秒钟便将纸鸢支起遮住小脸，不叫柴镇斯瞧见自己的邋遢样子。本想速速关窗，一个帕子却悄然自窗外搭到纸鸢上。
李毓宁扬脸看着这天青色的丝帕，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下来，而后忙不迭痛快擤了把鼻涕。
“公主难过，臣也不畅意。” 隔着纸鸢，柴镇斯的温声传来。
李毓宁心中一暖，刚想回话，那侧又道：“可公主再委屈，睡前洗漱还是不宜免的。”
你多冒昧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是日长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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